“妈,咱家真的没钱过年了吗?”我小声问道。
母亲叹了口气,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只能去你外婆家借点了。”
谁知道,这次借钱之路,竟然让我看到了人情冷暖……
01
1999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北风呼啸着穿过我们家那扇破旧的木门。
我蜷缩在炕头,看着母亲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翻来覆去地数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五块、十块、还有几个硬币...”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装作在看书,其实一直在偷偷观察着母亲的表情。
她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就像田里那些被霜打过的白菜叶子。
父亲年初就出门打工去了,说是要赚大钱回来过年,可这都腊月二十五了,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家里的存粮早就见了底,连最便宜的挂面都买不起几把。
我偷偷瞄了一眼墙上贴着的那张旧日历,红色的数字显示着“腊月二十五”。
还有五天就是除夕夜了。
别人家的孩子都在盼着新衣服、压岁钱,我却在担心明天的晚饭还有没有着落。
母亲把钱收起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可怎么办呢...”她自言自语道,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绝望。
我想安慰她,可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说什么呢?
窗外传来邻居家杀年猪的声音,热热闹闹的,还有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我们家却静得可怕,只有煤油灯偶尔发出的“啪啪”声。
母亲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特别瘦削,就像一根快要折断的芦苇。
“妈,我不饿。”我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母亲回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我知道那是眼泪,虽然她努力不让它们流下来。
“孩子,委屈你了。”她哽咽着说。
我摇摇头,假装很轻松地笑了笑:“不委屈,等爸爸回来就好了。”
可是我心里清楚,这个年恐怕要在饥饿和寒冷中度过了。
那一夜,我听见母亲在被窝里偷偷抽泣,很轻很轻,生怕吵醒我。
我也偷偷流了眼泪,但我不敢出声,怕让母亲更难过。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就起床了。
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我能看出她心里在斗争着什么。
吃早饭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小宝,今天跟妈去你外婆家一趟。”
我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但只要能离开这个空荡荡的家就好。
母亲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件蓝色的棉袄,是她结婚时买的,平时舍不得穿。
她对着破镜子梳理着头发,手有些颤抖。
我看见她在镜子里的眼神,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
有不安,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屈辱感。
“妈,我们去外婆家干什么?”我好奇地问。
母亲停下梳头的动作,沉默了很久才说:“去看看你外婆的身体。”
我知道她没有说实话,但我没有追问。
母亲又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走吧。”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路上,母亲一直沉默着,我也不敢多说话。
我能感觉到她内心的煎熬,那种要向人开口借钱的痛苦。
在我们那个小镇上,借钱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尤其是向娘家借钱。
人们会说:嫁出去的女儿,怎么还想着从娘家拿好处。
母亲肯定也知道这些闲话,可她还是决定去了。
为了我,为了这个家。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我偷偷看着母亲的侧脸。
她的脸颊有些凹陷,这几个月明显瘦了很多。
为了省钱,她总是把好的留给我吃,自己只喝稀粥。
“妈,舅舅会帮我们的,对吧?”我试探着问。
母亲勉强笑了笑:“应该会的,毕竟是一家人。”
但我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不确定。
越走近外婆家,母亲的步子就越慢。
她不停地整理着衣服,摸摸头发,深呼吸。
就像一个要上台表演的演员,紧张得要命。
02
外婆家的小院子比我家大一些,院墙也比较结实。
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现在光秃秃的,但看得出平时打理得很好。
母亲在门口又停了一下,似乎在做最后的心理准备。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响了院门。
“谁呀?”里面传来舅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是我。”母亲的声音很小。
门开了,舅妈探出头来,看见我们后脸色明显变了变。
“哟,姐,怎么这时候来了?”她的语气听起来并不热情。
“想着快过年了,来看看妈。”母亲说话的时候不敢直视舅妈的眼睛。
舅妈让开身子让我们进去,但明显不太情愿。
院子里堆着一些年货,看起来他们家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你弟不在家,去县城办事了。”舅妈边走边说,语气很平淡。
我们跟着她进了屋,屋里很暖和,炉子里的煤烧得正旺。
外公坐在炕沿上抽烟,看见我们进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来了,快坐快坐。”外公的声音很温和,跟舅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外婆躺在里屋的床上,听见动静想要起身,但身体太虚弱了。
“外婆,您别起来,我们进去看您。”我赶紧说道。
母亲和我走进里屋,外婆的脸色很苍白,但看见我们还是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孩子,瘦了。”外婆伸出枯瘦的手摸摸我的脸。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外婆总是这样,看见我们就心疼得不得了。
母亲在床边坐下,握住外婆的手:“妈,您身体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吃不下饭,总是咳嗽。”外婆叹了口气。
我看见母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她想帮助外婆,可是连自己都顾不了。
在里屋待了一会儿,舅妈就催促我们出来。
“妈需要休息,别打扰她了。”舅妈的语气有些生硬。
我们只好出来坐在外屋。
舅妈给我们倒了茶,但明显是敷衍的,茶水很淡,杯子也不太干净。
外公想要跟我们聊天,但舅妈总是有意无意地打断。
她在屋里忙忙碌碌的,一会儿择菜,一会儿收拾东西,就是不坐下来好好说话。
“姐,你们家现在怎么样?”舅妈终于开口问道,但语气很冷淡。
母亲尴尬地笑了笑:“还行,还行。”
“姐夫还在外面打工?”舅妈继续问,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探究。
“是的,快过年了,应该很快就回来了。”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
舅妈冷笑了一声:“现在外面也不好混,听说很多人都没挣到钱。”
这话明显带着刺,母亲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看着母亲难堪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外公想要说些什么,但被舅妈瞪了一眼,又闭上了嘴。
“你们今天专门来看妈?”舅妈又问道,语气里带着怀疑。
母亲支支吾吾地说:“是啊,想着好久没来了。”
舅妈点了点头,但明显不相信:“现在谁家不忙?平时不来,这时候来,肯定有事。”
这话说得很直白,母亲的脸更红了。
我想为母亲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只有炉子里煤炭燃烧的声音。
外公不停地抽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他也很不自在。
03
母亲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妹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舅妈手里的活停了下来,眼神变得警惕:“什么事?”
“是这样的,快过年了,家里...家里有点紧张。”母亲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舅妈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母亲咬了咬嘴唇:“想借点钱,过了年就还。”
话音刚落,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舅妈放下手里的菜,直直地盯着母亲。
“姐,你这话说的。”舅妈的语气变得尖刻起来。
“我知道不应该开这个口,但是实在没办法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哀求。
舅妈冷笑了一声:“没办法?姐,你这是什么话?”
“家里确实困难,你姐夫又不在家。”母亲试图解释。
“困难?”舅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姐,你这嫁出去的女儿,不仅帮不了娘家一点,还想着从娘家拿好处?”
这话就像一记耳光,打得母亲脸通红。
我看着母亲委屈的样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妹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母亲急忙解释。
“那是什么意思?”舅妈步步紧逼,“我们家也不宽裕,你弟在外面也不容易。”
外公想要说话,但舅妈瞪了他一眼。
“再说了,过年谁家不缺钱?你怎么就想着来娘家要?”舅妈继续数落着。
母亲的眼眶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我只是想借一点,真的不多。”母亲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借?姐,你说得轻巧,借出去的钱什么时候能收回来?”舅妈的话越来越刻薄。
“我保证会还的,过了年就还。”母亲急切地说。
舅妈摇摇头:“姐,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们家也不富裕。”
“而且,你家那位这么多年在外面,连个信都不捎回来,谁知道他还回不回来?”
这话更加过分,我终于忍不住了:“我爸爸会回来的!”
舅妈看了我一眼:“小孩子懂什么。”
外公终于开口了:“够了,别说了。”
但舅妈根本不听:“爸,我说的是实话,现在这年头,谁能保证什么?”
里屋传来外婆虚弱的咳嗽声,她肯定听到了我们的争吵。
母亲站起身来:“算了,我们走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失望和屈辱。
舅妈也没有挽留的意思:“那好,路上小心点。”
外公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我看着外公复杂的表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母亲拉着我快步走向门口,我能感觉到她在颤抖。
“姐,我不是不想帮你,实在是力不从心。”舅妈在身后说道,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歉意。
母亲头也不回:“我知道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外公跟了出来。
“路上小心。”他的声音很低,眼神里有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走出院子,门在身后关上了。
母亲站在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看见她的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但她强忍着没让它们流下来。
“妈,我们回家吧。”我轻轻地说。
母亲点了点头,迈步向前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明白为什么舅妈要说那些难听的话,我们只是想借一点钱过年而已。
而且母亲说了会还的,为什么她不相信呢?
走在村子的小路上,我们碰到了几个熟人。
他们热情地跟我们打招呼,问我们去外婆家干什么。
母亲勉强笑着应付着,但我能看出她的笑容有多勉强。
“你们这是要回家了?这么快?”一个大婶好奇地问。
“嗯,我妈要休息了。”母亲随便找了个理由。
大婶点点头,但眼神里带着疑惑。
在我们村子里,去娘家一般都要待很久,很少有这么快就回来的。
我知道母亲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家的困境,更不想让人知道借钱被拒绝的事。
那太丢人了。
04
离开村子后,母亲的步子变得很快,好像想要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我小跑着跟在她身后,气喘吁吁的。
“妈,您走慢点。”我喊道。
母亲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了,停下来等我。
我走到她身边,看见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
“没事,妈没事。”她赶紧擦掉眼泪,但声音还是哽咽的。
我们继续走着,这条路平时走起来很轻松,今天却感觉特别漫长。
冬日的太阳已经西斜了,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路两边的树木光秃秃的,就像我们现在的心情一样荒凉。
远处传来鞭炮声,有人家在准备年货。
这声音在我们听来是那么刺耳,提醒着我们家的窘迫。
“妈,要不我们不过年了。”我试图安慰她。
母亲摇摇头:“不行,年还是要过的,哪怕就吃个饺子也是过年。”
我点点头,虽然不知道我们哪来的钱买饺子皮和肉。
走着走着,母亲突然停了下来。
“我是不是做错了?”她自言自语道。
“没有,妈,您没做错。”我坚定地说。
“可是,我让你跟着我丢人了。”母亲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
“没有丢人,舅妈说话太难听了。”我愤愤地说。
母亲叹了口气:“她也有她的难处,谁愿意借钱给别人呢?”
我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还要为舅妈开脱,明明是她说话太过分了。
但我没有再说什么,因为我看得出母亲已经够难过的了。
夕阳西下,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孤独的身影走在回家的路上,显得那么无助。
就在我们快走到村口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等等!”
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气喘吁吁的急切。
我和母亲同时回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我们跑来。
是外公!
他步履蹒跚地追着我们。
母亲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爸,您怎么来了?”
外公跑到我们面前,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的脸通红,额头上满是汗珠,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让我...让我缓缓。”外公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和母亲紧张地看着他,担心他的身体。
外公都七十多岁了,这样跑着追我们,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
“爸,您慢慢说,不着急。”母亲关切地说。
外公缓了一会儿气,直起身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袋,颤抖着递给母亲。
“这个...你拿着。”外公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母亲疑惑地接过袋子,感觉沉甸甸的。
“爸,这是什么?”母亲问道。
“你打开看看。”外公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母亲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袋,瞬间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