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风水我看不了。"
邱璇玑把罗盘往袖中一收,转身就要走。
黎万财慌得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布鞋追到廊下。
"邱道长!您老好歹说个缘由,我黎家上下悬着心盼了三天啊!"
万历十五年的春天,松阳县城石板路上蒸腾着热气。
黎万财站在自家绸缎庄门口,看着伙计们把浸水的绸缎往太阳底下搬。
这批货从杭州运来,在江面上遇到风暴,大半都泡了水。
还没等他缓过神,城北粮行又传来消息,说新来的税吏嫌账本不清,扣下了三车粮食。
夜里黎万财躺在雕花大床上翻来覆去。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墙上,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妻子早逝后他独自拉扯女儿长大,生意场上的艰辛他都咬牙扛过来了,可最近这接二连三的倒霉事,让他心里直发怵。
"爹,您又在想生意的事?"黎巧儿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裙摆扫过门槛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把碗放在八仙桌上,"听说城西的王家去年请了风水先生调整宅门朝向,今年生意就好了。"
黎万财坐起身,接过银耳羹喝了一口:"巧儿,你说这做生意的,哪能全靠运气?隔壁李员外家的宅子,就是请清风观的邱道长看过,现在人家码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黎巧儿低头绞着帕子:"爹,女儿听说,做生意还是要靠诚信......"
"诚信?"黎万财把碗重重一放,"巧儿,你读了几年书,就以为懂生意经了?明天我就去请邱道长,这风水的事,宁可信其有。"
第二天一早,黎万财带着管家老周和两个伙计,抬着两箱绸缎、十坛好酒,往清风观去了。
山路陡峭,轿夫们走得气喘吁吁。
黎万财坐在轿子里,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说服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邱道长。
道观里香烟缭绕,邱璇玑正在蒲团上打坐。
黎万财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银子:"道长,小人最近生意屡屡不顺,想请您到寒舍看看风水。"
邱璇玑眼皮都没抬:"贫道早已不问俗事。"
黎万财使个眼色,老周赶紧打开木箱:"这是刚到的松烟墨,还有杭州的云锦,孝敬观里的道长们。要是您肯帮忙,小人愿意捐五十两银子修缮观里的大殿。"
邱璇玑这才睁开眼睛,打量了黎万财一番:"三日后卯时,我自会去。但只看风水,不谈其他。"
回到家黎万财把下人召集起来,里里外外打扫了三天。
他特意让人把后花园的假山重新堆砌,又让人在正厅挂上刚买的"招财进宝"匾额。
"老爷,您说这风水真有那么神?"老周一边指挥人挂灯笼,一边问道。
黎万财擦着汗说:"宁可信其有。对了,巧儿最近还和那个姓程的书生有来往吗?"
老周犹豫了一下:"小姐书房的废纸篓里,偶尔能见到些书信残片。"
黎万财脸色一沉:"明天开始,让人盯着点。我的女儿,绝不能嫁给穷书生!"
三天后邱璇玑准时到了黎宅。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拿着个老旧的罗盘,在宅子里慢慢转悠。黎万财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从前厅到后院,邱璇玑每到一处都仔细查看,不时在本子上记些什么。
当他们走到后花园时,黎万财特意指着新修的假山说:"道长,您看这假山的位置......"
话没说完,邱璇玑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假山旁的古槐树……树干上缠绕着一条粗壮的老藤,藤蔓已经长进树皮里,有些地方甚至把树皮都撑裂了。
黎万财心里"咯噔"一下:"道长,这树有问题?"
邱璇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这藤缠树,藤是外来的,树是本家的。藤把树缠得死死的,日子久了......"
他摇摇头,"黎施主,这风水我看不了,您另请高明吧。"
黎万财急得额头直冒汗:"道长,您说明白些!是宅子哪里不好?我马上改!"
邱璇玑把罗盘收进包里:"有些事,不是改风水就能解决的。"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黎万财站在原地,望着邱璇玑远去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转头看向那棵藤缠树,突然觉得那老藤像是一双紧紧攥住树干的手,怎么也挣脱不开。
黎万财追着邱璇玑的背影跑到二门,绸缎长衫后襟都被汗水洇湿了:"道长!您给指条明路,是宅院里哪里犯了忌讳?钱不是问题,我再加二十两银子酬谢!"
邱璇玑攥着拂尘的手紧了紧,背对着他摇头:"黎施主,这事儿不是银钱能了结的。我今儿个突然犯了旧疾,实在看不了。"
说着抬脚就往大门走,鞋底蹭过青石板发出沙沙声响。
黎万财还想再追,瞥见女儿巧儿正蹲在月洞门旁浇月季,水珠顺着花瓣往下滚。
不远处账房窗边,程元礼握着毛笔在拨算盘,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
邱璇玑经过时,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眼神里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忧虑,随后加快脚步出了门。
"老爷,这到底咋回事?"老周踩着满地落花跑来,腰间钥匙串叮当作响。
黎万财盯着那棵老槐树,藤蔓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无数只蜷曲的手指:"我也纳闷,自从他瞧见这藤缠树,脸色就变了。"
老周顺着树干往上瞧,树皮裂开的地方露出新鲜的白色木质:"老爷,我听村里老人说过,藤缠树主着纠缠不清的事儿。要是藤把树缠狠了......"
"砍了!"黎万财突然拔高声音,"马上叫人把这藤全砍了!"
"使不得!"老周急忙拦住,"您看这藤都长进树身里了,硬砍怕是整棵树都得死。再说邱道长话没说完就走,万一里头有讲究......"
黎万财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汗:"你说得在理。明天你带两个人去清风观,盯着邱道长,看他到底在查什么。"
接连七日,黎宅的小厮们往返清风观八趟。
每次都被道童挡在山门外,只带回"师父闭关"四个字。
有个机灵的悄悄向观里杂役打听,回来说邱道长整日把自己锁在藏经阁,连饭食都是从门缝递进,满地摊着翻烂的古书。
这些话像团乱麻堵在黎万财心口。
他开始在宅子里四处摆镇宅石,每日清晨寅时不到就往城隍庙跑。
有次老周撞见他在佛堂对着观音像喃喃自语:"求菩萨指点,到底哪里出了错......"
黎巧儿瞧着父亲日益消瘦的背影,急得夜里睡不着觉。
第七天深夜,她披了件夹袄摸到老周住的耳房。
窗纸透出昏黄灯光,老周正就着油灯修补衣裳,见她来慌忙起身:"小姐,这么晚......"
"老周伯,您看父亲这样子......"
黎巧儿声音发颤,"他从前最烦这些神神鬼鬼的,现在却......"她瞥见桌上放着的旱烟袋,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总说"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老周往烟锅里塞烟丝的手顿了顿:"自从邱道长走后,老爷整宿整宿地在书房翻账本,嘴里念叨着'藤缠树,藤缠树'。"
火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听村里老辈人说,这藤缠树主着家里要出拧巴事,好比......好比拿绳子捆住手脚,挣不脱就得出大事。"
黎巧儿心里猛地一跳,想起盛家送来的绣着并蒂莲的喜帖。
"被不当束缚......"她盯着墙上晃动的灯影,突然攥住老周的衣袖,"老周伯,您能不能去找程先生?让他查查古书里到底怎么说藤缠树的。"
老周夹烟袋的手微微发抖:"这......要是让老爷知道......"
见黎巧儿通红的眼眶,又叹了口气,"明儿晌午我找个由头出去。小姐,您自己也当心些。"
次日正午,黎万财照例去城隍庙上香。
老周揣着黎巧儿写的字条,抄小路摸到县学。
程元礼正在给学生们讲《论语》,听见他唤就迎出来。
"有劳程先生了。"老周把字条递过去,"小姐说这事......"
"我明白。"程元礼接过纸条,"县学藏书阁我熟,最迟三日必有消息。"
这三天里,程元礼几乎吃住都在藏书阁。
他把所有沾着"藤""树"字眼的书都翻出来,连虫蛀的残卷都不放过。
第三日黄昏,终于在布满蛛网的《相地通论》里找到记载,泛黄的纸页边缘还留着前人批注的朱砂印。
老周摸到县学时,程元礼正就着天光抄写。
"您看!"他递过纸张,字迹因着急写得有些潦草,"这里写着'藤长树衰,祸起萧墙',但还有后半句'藤盛树荣,两利共生'。"
当晚在后花园,黎巧儿举着油灯凑近老槐树。
藤蔓在火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有些地方树皮翻卷,露出新鲜的伤口。
"老周伯,您看这藤......"她用帕子轻轻触碰树干,"确实在勒着树。"
老周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查看:"树心怕是已经伤着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程先生说这书上还写啥?"
"说关键在能不能共生。"
黎巧儿望着树顶新抽的嫩芽,火光照亮她紧抿的嘴唇,"就像......就像人和人过日子,强扭着......"
黎巧儿把抄录的纸页小心折好藏进袖中,树影在她身上摇晃,恍若无数纠缠的绳索。
程元礼决定冒险前往清风观,想亲自请教邱道长,却被道童堵在山门前。
他不死心,在山脚下茶摊跟老茶倌闲聊。
老人往铜壶里续着开水:"这藤缠树啊,就像家里有人被绳子捆住手脚。要是捆得太紧......"
"会出什么事?"程元礼的手指在粗陶碗沿上磨出沙沙声。
老人往地上磕了磕烟袋:"那得看各家的命数。前清有户人家,老爷子非要儿子娶不喜欢的媳妇,后来......"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摇头。
程元礼冒雨赶回黎宅,裤脚沾满泥点。
老周听完脸色发白,连夜把话传给黎巧儿。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梳妆台上,胭脂盒旁放着程元礼送的木簪,黎巧儿攥着簪子的手微微发抖:"老周伯,邱道长临走看我的眼神......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老周蹲在门槛上敲烟袋,烟灰簌簌落在青砖缝里:"小姐,老爷书房的密信我瞧见了,盛家聘礼都备好了,说是下月初二......"
黎巧儿突然起身,裙摆扫翻了梳妆台上的铜镜。
月光映着她决绝的神色:"我去找我爹,就算被关在绣楼,也不能......"
"使不得!"老周慌忙拦住,"老爷现在最见不得程先生的影子,您这么去......"
更鼓声远远传来,惊起墙角的蟋蟀。
黎巧儿望着窗外摇曳的槐树枝影,藤蔓在月光下像条沉睡的巨蟒。
老周叹了口气:"老奴知道。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楚邱道长为何突然离开,以及那藤缠树究竟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