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小峰啊，二舅这次来是有事求你。”二舅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容。
我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年前连门都不让我进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你现在有钱了，帮帮二舅，咱们是一家人。”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2005年那个炎热的夏天，想起了那扇紧闭的铁门。
01
2005年的夏天格外炎热，知了在老家的梧桐树上叫个不停。
我坐在破旧的木桌前，手里拿着刚刚拿到的高中毕业证，心情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高考成绩出来了，距离本科线还差了几十分。
复读需要钱，上专科也需要钱，而这两样我们家都拿不出来。
父亲蹲在门口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着，不时地叹气。
“要不，让小峰去找他二舅吧。”母亲终于开口了。
父亲的烟杆停在半空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我的二舅叫王建国，是母亲的二哥。
听说他十年前就南下广东了，在那边开了个小工厂，做塑料制品加工。
逢年过节回来的时候，总是开着小轿车，穿着体面的衣服。
村里人都说他发财了，是我们家族里最有出息的。
“建国那边生意做得不错，让小峰过去学学技术，或者在厂里打打工也行。”父亲终于开口了。
母亲赶紧附和：“对对对，让孩子去见见世面，总比在家里待着强。”
其实我心里是不太愿意的，毕竟要离开家乡，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但是看着家里的情况，我也知道没有别的选择。
一个星期后，我拖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行李箱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母亲塞给我的一千块钱。
这一千块钱是母亲卖了家里的两头猪攒下的，她说这是我的路费和生活费。
火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十几个小时，我的心情也跟着摇摆不定。
既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对未知的恐惧。
到了广州火车站，我才真正感受到了大城市的繁华。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到处都是我听不懂的粤语。
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才到了二舅的工厂所在地。
那是一个工业区，到处都是厂房和仓库。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化学品的味道，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找了很久，才在一排低矮的厂房中找到了二舅的工厂。
厂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牌子：“建国塑料制品厂”。
02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向了工厂的大门。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正在看电视。
“请问王建国在吗？我是他外甥。”我有些紧张地说道。
门卫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到我拖着行李箱，皱了皱眉头。
“你等着，我去叫他。”
不一会儿，二舅就从厂房里走了出来。
他比我想象中要瘦一些，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看到我，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就沉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不耐烦。
我有些结巴地说：“二舅，是我爸让我来的，想让我在你这里学点技术，或者打打工。”
二舅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看了看我的行李箱，又看了看我。
“你以为开厂容易啊？随便来个人就能收？”
他的声音提高了，引来了几个工人的注意。
“你懂什么技术？连高中都没好好读完，来我这里能干什么？”
我感到脸上一阵燥热，想要解释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二舅妈也从厂房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花裙子，手上戴着金手镯，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
“怎么了？谁啊？”她问道。
“我家那个不争气的侄子。”二舅没好气地说。
二舅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我们这小本生意，哪养得起闲人啊。”她说话的语气更加刻薄。
“你看看你这样子，土里土气的，来我们厂里不是给我们丢人吗？”
我的脸涨得通红，感觉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
“二舅，我可以从最基础的活干起，什么都可以学。”我努力地说道。
二舅摆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
“你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也别浪费我的时间。”
“我这里是工厂，不是慈善机构，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你还是回家好好种地吧，别想着出来闯荡了。”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刺痛着我的心。
“建国，别说得那么难听。”二舅妈假惺惺地说道，但是眼神里全是讥讽。
“但是话说回来，我们这里确实不合适，你还是另找出路吧。”
我站在工厂门口，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嘲笑我。
周围的工人都在偷偷地看着我，窃窃私语。
我想要争辩，想要证明自己，但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行了，你赶紧走吧，别在这里耽误我做生意。”二舅不耐烦地摆手。
我拖着行李箱，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二舅和二舅妈的声音。
“现在的年轻人啊，都不切实际，以为出来就能发财。”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是我咬着牙硬是忍住了。
我不能在他们面前哭，绝对不能。
03
拖着行李箱走出工业区，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尴尬。
身上只有一千块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该怎么办？
我在附近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家便宜的招待所。
一晚上要三十块钱，老板还要先收三天的钱。
我心疼地掏出九十块钱，换来了一张床位。
房间很小，很潮湿，还有一股霉味。
但是这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地方了。
当天晚上，我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二舅的话还在我耳边回响：“你还是回家好好种地吧，别想着出来闯荡了。”
我握紧了拳头，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在这里站稳脚跟，绝不回家！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开始在工业区里找工作。
一家一家地问，一个一个地试。
但是结果都是一样的：没有技术，没有经验，谁都不要。
更糟糕的是，在尝试了工地的活之后，我最后选择了放弃。
连续找了三天，我才在一家电子厂找到了一份工作。
是流水线工人，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月工资八百块。
虽然钱不多，但是至少有了收入来源。
工作很辛苦，每天都要重复同样的动作成千上万次。
手指很快就磨出了茧子，腰也经常疼得直不起来。
但是我没有抱怨，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下班后，其他工人都去网吧或者KTV放松。
我却拿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在宿舍里自学。
学英语，学电脑，学一切我能学到的东西。
我知道如果我不努力提升自己，就永远只能做最底层的工作。
同宿舍的工友都觉得我很奇怪。
“小峰，你这么拼命干什么？反正都是打工，混一天是一天呗。”
我只是笑笑，没有解释。
他们不会理解我心里的那股劲儿，那种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每天晚上，我都会想起二舅当时的表情和话语。
这些都成了我前进的动力。
两年后，我的英语水平有了很大提升，电脑操作也很熟练了。
我辞掉了电子厂的工作，进入了一家外贸公司做业务员。
虽然底薪不高，但是有提成，而且能学到更多东西。
在外贸公司，我接触到了很多海外客户，了解了国际贸易的流程。
也是在这里，我第一次听说了电子商务这个概念。
那是2008年，淘宝刚刚兴起，很多人还不知道网上购物是什么。
但是我敏锐地感觉到，这里面蕴含着巨大的商机。
04
2010年，我用攒下的两万块钱，开始了自己的电商之路。
最初选择的是服装配件，因为这个市场需求大，而且进入门槛相对较低。
我在网上注册了店铺，拍了产品照片，写了商品描述。
一切都是自己摸索着来的。
白天在外贸公司上班，晚上回到出租屋里处理订单。
半夜还要回复海外客户的邮件，经常忙到凌晨两三点。
最初的几个月，生意并不好。
一天能卖出一两件产品就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我没有放弃，而是不断地优化产品描述，改进客户服务。
渐渐地，订单开始多了起来。
客户的好评也越来越多。
第一年下来，我赚了五万多块钱。
这比我在工厂打工一年的收入还要多。
我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自己的潜力。
第二年，我毅然辞掉了外贸公司的工作，专心做电商。
家里人都觉得我疯了，放着稳定的工作不干，去做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但是我知道，这是我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搬到了一个更大一点的房子，专门腾出一间房做仓库。
产品线也从服装配件扩展到了家居用品、电子配件等。
生意越来越好，每天的订单量都在增长。
我开始雇佣兼职的客服和打包员，自己则专注于产品开发和市场推广。
没过多久，我成立了自己的电商公司，正式从个体户变成了小老板。
公司虽然不大，但是各种手续都很齐全。
营业执照、税务登记、银行开户，一样都不少。
我感觉自己终于站稳了脚跟，不再是那个被人看不起的乡下小子了。
那一年，公司的营业额突破了三百万。
虽然净利润不算太多，但是对于我来说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成功了。
我给父母寄了五万块钱，让他们把家里的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
也给自己买了一辆二手的本田雅阁，算是对自己这几年努力的奖励。
开着车回老家的时候，村里人都很惊讶。
“小峰这孩子出息了，开着小轿车回来了。”
“听说在广东开公司呢，赚大钱了。”
但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我要走的路还很长。
05
2013年到2015年，是我事业发展最快的三年。
随着电商行业的快速发展，我的生意也水涨船高。
我开始重点发展跨境电商，主要面向欧美市场。
产品质量要求更高，但是利润也更丰厚。
我和几家工厂建立了长期的合作关系，确保产品质量的稳定。
同时也开发了自己的品牌，在海外市场打出了一定的知名度。
那是2015年，公司的营业额突破了一千万，净利润也达到了两百多万。
我在市区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全款付清。
也换了一辆奔驰E级，算是对自己这些年努力的肯定。
每次回老家，乡邻们都会投来羡慕的眼光。
“小峰真是争气，年纪轻轻就这么有出息。”
“听说他在城里买房买车了，都是全款。”
父母也觉得很有面子，逢人就夸我懂事能干。
但是我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二舅。
虽然心里的那道坎早就过去了，但是我也没有必要去证明什么。
我只是专心做自己的事业，过自己的生活。
2016年到2019年，生意继续稳步增长。
我开始涉足更多的领域，包括电子产品、户外用品等。
公司的规模也扩大了很多，员工从最初的几个人增加到了三十多人。
我在工业区租了一个更大的厂房，专门用来做仓储和物流。
还投资了一些自动化设备，提高了工作效率。
到了2019年，公司的年营业额已经接近三千万。
我个人的资产也积累到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除了房子车子，还有各种投资理财产品。
可以说，我已经实现了财务自由。
但是成功并没有让我忘记初心。
我依然保持着勤俭的习惯，依然每天都在为公司的发展而努力。
我知道，今天的成功都是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没有人帮过我，也没有人给过我机会。
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双手创造出来的。
06
2020年春节刚过，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小峰吗？我是你二舅。”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这是十五年来二舅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二舅？”我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对对对，是我。小峰啊，听说你现在发展得很好啊。”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热情，和当年的冷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那个，我想问问你现在住在哪里，有时间的话我想去看看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地址告诉了他。
毕竟血浓于水，他是长辈，我也不好拒绝。
三天后，二舅带着二舅妈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他们的变化很大，头发都白了不少，看起来也比以前苍老了很多。
特别是二舅，当年的意气风发已经完全不见了。
“小峰啊，二舅来看你了。”他笑得很勉强。
我请他们进了屋，给他们倒了茶。
二舅坐在沙发上，眼睛不停地打量着我的房子。
从客厅的装修到阳台上的花草，他都看得很仔细。
“小峰啊，你这房子装修得真不错。”二舅妈说道。
“听说是全款买的？一百多平吧？”
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真是不容易啊，年纪轻轻就在城里买房了。”二舅感叹道。
然后他话锋一转：“小峰啊，二舅当年那样对你，其实是为了你好。”
“年轻人嘛，就应该多吃点苦头，这样才能成长。”
“你看，如果当年我收留了你，你可能就安于现状了，哪还有今天的成就？”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所谓的马后炮吧，成功了就说是为了我好，失败了估计就是另一套说辞了。
“二舅说得对。”我只是淡淡地回应。
接下来的几天，二舅和二舅妈在我家住了下来。
我尽地主之谊，带他们在城里转了转，也请他们吃了几顿好饭。
他们对我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小峰真是出息了，是我们家族的骄傲。”
“当年就看出来这孩子不一般，果然没错。”
这些话听起来很刺耳，但是我也没有说什么。
毕竟他们是长辈，而且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但是我心里清楚，他们这次来肯定不是单纯地看望我。
07
第四天晚上，吃完晚饭后，二舅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我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气氛有些沉闷。
二舅清了清嗓子，看了看二舅妈。
“小峰啊，二舅这次来，除了看望你，还有点事情想和你商量。”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来了。
“什么事？二舅你说。”我尽量保持平静。
“是这样的，我们厂子这几年生意不太好做。”二舅开始诉苦。
“环保查得严，很多设备都要更新换代。”
“而且现在竞争激烈，订单也少了很多。”
“前段时间还被环保部门罚了款，说我们的废水处理不达标。”
他说着说着，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小峰啊，二舅这辈子都在这个厂子上，如果倒闭了，我们全家都没活路了。”
二舅妈也在一旁抹眼泪：“是啊，我们这把年纪了，还能做什么？”
我静静地听着，等他们把话说完。
“所以呢？”我问道。
二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我的眼睛。
“小峰，你现在有钱了，能不能帮帮二舅？”
“我想向你借点钱，用来升级设备和搬迁厂房。”
“借多少？”我直接问道。
“二十万。”二舅说出了这个数字。
“我保证，一年之内就还给你，连本带利。”
我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在快速地思考。
二十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但是借给二舅，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二舅，你为什么不找银行贷款？或者找其他的投资人？”
二舅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支支吾吾地说：“银行那边手续太复杂，而且利息高。”
“其他投资人也不好找，谁会投资我们这种小厂子？”
“再说了，咱们是一家人，我当然首先想到你了。”
二舅妈在一旁催促：“你就说借不借吧，别墨迹了。”
“你一个人也用不了那么多钱，帮帮长辈怎么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了一阵愤怒。
当年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连门都不让我进。
现在我有钱了，他们就理所当然地觉得我应该帮助他们。
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二舅，我需要考虑一下。”我说道。
“有什么好考虑的？二十万而已，对你来说不是小钱吗？”二舅妈有些不耐烦。
我感到了一阵恶心，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我想起了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
“我说了需要考虑。”我的语气变得有些冷淡。
气氛突然变得很紧张。
08
第二天上午，我决定把话说清楚。
“二舅，关于借钱的事情，我想再了解一些具体情况。”
“你说你要升级设备和搬迁厂房，能详细说说吗？”
二舅的表情有些慌张，眼神开始躲闪。
“就是，就是买一些新的机器，然后找个新的厂房。”
“具体买什么机器？多少钱？厂房在哪里？租金多少？”
我继续追问，就像当年做业务时核实客户信息一样。
二舅越来越紧张，额头上开始冒汗。
“这个，这个还没有最终确定。”
二舅妈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说：“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借不借给个痛快话！”
我盯着二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二舅，你告诉我实话，这二十万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二舅低下了头，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
最后，二舅妈忍不住了，破口而出的一句话，顿时就令我傻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