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振华：请君留言

拆解留言密码，读懂背后的温度。

浏览微信朋友圈，除点赞之外，我很少留言。有人分析说，经常在朋友圈留言的，是一个热情的人，犹如你走在街上，其他人仅仅和你打了个招呼，他却停下来和你聊了几句。但依我看来，在今天行色匆匆的年代，彼此擦肩而过，点头致意即可，如果没有共同的有趣话题，没有引发交流的欲望，仅是“今天天气，哈哈哈”，既耽误时间，也拉低了交互反馈的质量。

言为心声，说话不一定周全；留言不是即时发声，有个斟酌的余地，可谓心香一瓣。从古时的题壁留诗、鱼传尺素，到后来的黑板、留言簿、BBS论坛、寻呼机，直到今日的短消息、QQ、微信等，留言成为日常信息发布的载体和交流形式。当年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经过蓝桥驿时，看见密友元稹留下的一首诗，感慨不已，写了一首绝句：“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循墙绕柱觅元稹，这和我们为不漏一条朋友的信息，不辞劳苦地在屏幕上爬楼，何其相似乃尔。

欧美电影里常出现留言机镜头，主人回家第一件事是按键听电话留言，一二三四，逐一播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我东寻西觅，也买来一台带留言功能的话机，没想直至数年后更换弃用，都没收到一个留言。究其原因，我们不习惯无人应和的说话，不习惯留言，滴声响过，张口结舌。直到今天，语音信箱这一留言设置仍属鸡肋。发送微信，因为不能期待对方马上回应，也算是给对方的留言。经常收到一些朋友的信息，“在吗”“有空吗”“忙吗”……如果不是即时点开，时过境迁，让人无言以对。这种询问对方当下状态、却又不说明具体事情的发问方式，将留言功能视若不见。如果希望对方在线沟通，完全可以发一条约时间交流的留言，静等对方的回复。

朋友剑君，时常晒出他的大作、他的见闻，而且每次必定写下洋洋洒洒的“这一刻的想法”，引经据典，让人思考，引发朋友圈踊跃留言，各抒己见；接着他又将留言一一发出，巧言如流，妙语如珠。不知道他是否有意就此辑为一册，我们有配上图片的插画图书，不也可以制作留言式“插话”文本？正文留言互为编排，会是一种钤有时代印记的独特“编年体”。留言成书亦可树人。有位农民工返乡前，在东莞图书馆留言簿上写了一段话：“我来东莞17年，在图书馆看书有12年，书能明理，对人百益无一害唯书也。这些年的生活，最好的地方就是图书馆了。虽万般不舍，然生活所迫，余生永不忘……”这段留言被发到网上，点赞留言无数，这个54岁的湖北人成了“网红”，获得东莞一份小区绿化员新工作。

写自媒体公众号的，怕没有留言，也怕负面留言，会收获点赞捧场，也得面对嬉笑怒骂。好在通常留言区语境中，一本正经的少，插科打诨的多。比如有一些商家的官方账号，原本应是被留言的角色，错位反转，也出现在留言区。前不久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小伙子对女朋友秀恩爱，“幸福就是找到让我爱的人，但我总是拍拍那个人的头说，很好，吃下幸福吧！”下面竟有二十多个品牌的官方号留言。比如瑞幸的一个门店留言：很好，以后你买咖啡30元一杯。今麦郎方便面留言：很好，以后你们买的方便面里只有调料包……留言同一格式，此呼彼应，每条留言后面又有几十万的点赞和再留言，酿成一场没花一分钱的营销。

请君留言。坦露心迹、不加修饰的留言往往是少年儿童。去年在瑞士伯尔尼参观爱因斯坦小屋，爱因斯坦的小书桌上有本留言簿，有一页中文书写的稚嫩笔迹，“到此一游，逢考必过，小升初加油！”“祝我考试没有100分，也得99！”……一群小学生纯朴模样跃然纸上。前些年去加拿大，在格雷文赫斯特小镇的白求恩纪念馆，有个上海小学生在白求恩画像下用英文写着：“Chinese people will always remember you（中国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你）。”这样的文字，为我们每个参观者代笔了一句真挚的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