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影的突围：从特摄开端，到中国本土特摄的早期探索

▍「变身英雄」

小学时，我总在放学铃声前就做好背上书包的准备，只为了飞奔回家赶上 5 点半的动画片。按下遥控器，期待铠甲勇士的「铠甲合体！」那种兴奋无以言表。

周末的早晨，我会在妈妈上班后，蜷缩在被窝里，直到确认她走远。打开电视机，迪迦奥特曼的光芒映入眼帘，尤其是大古挥舞神光棒，摆出变身姿势的那一刻，我仿佛也跟着在沙发上「战斗」。

8 岁那年，我感到无聊，连续切换几个少儿频道，眼前都是喜羊羊和熊出没，剧情总是以相同的结局告终。

无意中切换到香港 TVB 上午 9 点档的动画，节目单显示是《幪面超人剑》。全副武装地将卡片刷向手臂，释放出蓝黄色的闪电，向怪兽发起攻击并将其封印回卡片中。男主角充满少年感，没有铠甲勇士那样的浮夸台词，风格干净利落。

Turn,up！

10 岁时，我打开 TVB，映入眼帘的是安库吃烤鸡的剧情，节目单显示是《幪面超人 OOO》。变声器需要放入三个硬币，配合扫描仪扫描，硬币化为三个动物环绕全身。不同动物硬币合成不同形态，怪兽受伤还会流出硬币等新颖设定。后来每周六上午，我都会追看《假面骑士驰骑》，周日同一时间观看《超级战队》。

后来我才知道，《奥特曼》《铠甲勇士》以及上面这些架空英雄类作品，常常采用特种摄影技术，如借位放大、微缩模型等拍摄，它们的统称，就是「特摄剧」。

追本溯源：特摄是什么？

两头山形巨兽在城市高楼大厦群中激烈厮杀，高楼倒塌，地表震裂。人类四处逃散，小如蝼蚁，在灾难中哭叫，为生存挣扎。强大与弱小的落差感，凸显画面的震撼。

这些场景源于东宝特摄《哥斯拉》系列，圆谷英二导演不会想到，自己琢磨的技术会风靡日本乃至全世界。

「特摄」是一个日本名词和类型片的名称，也是日本最具国际知名度的影视技术与产品。在日本，「特摄」特指使用等比例模型、光学摄影、现场爆破等特殊摄影技术拍摄的影视剧，或使用道具服（即皮套）和操演用大型模型取代电脑特效或定格拍摄的影视剧。

概念虽然复杂，但它的核心特征，就在于用有限的技术创造无限的想象。

特摄之父

青年圆谷英二在飞行学校倒闭后，去了神田电机学院（今东京电机大学）读夜校，承接制造产品兼职勤工俭学。与电影工作人员接触后，他以助理摄影技师的身份开始了电影业生涯。仿佛命运的安排，他开始研究电影特效制作，也开始了与特摄的不解之缘。

《迪迦奥特曼》里面的圆谷英二

在东京东宝电影厂工作时，圆谷英二将自己的想法和技术结合，带来了《哥斯拉》系列作品。由于电影和电视拍摄技术早期的不成熟和成本限制，圆谷英二可以「异想天开」。比如使用一些技术「欺骗眼球」，利用微观模型和逼真布景，扩大小人物和大环境的反差。

圆谷英二在航母仿真模型指导

1941 年，日军对珍珠港发动突袭后，决定拍摄一部电影「歌颂大日本帝国」，这部名为《夏威夷·马来海海战》的剧情电影于 1942 年上映，圆谷英二担任影片的特效摄影。影片内容就是战争电影的老套路，但在结尾部分，有一段 8 分钟的袭击珍珠港段落，圆谷英二制作了几百个不同比例的飞机和航母模型以及巨大的珍珠港沙盘场地，在方寸之间完成了对战争的复原。

这不是圆谷英二第一次尝试利用模型完成特效，但确实是让他声名鹊起的一次。传说这部剧情片因为以假乱真，以至美军在战后将其列入「纪录片」，逼迫日方交出「纪实胶片」。

哥斯拉开启的「皮套」试验

如果说《夏威夷·马来海海战》是圆谷英二与特摄的「试验田」，那么哥斯拉就是将特摄技术塑造为一代经典文化符号。

1954 年，美国在比基尼环礁附近秘密进行了一次氢弹实验，辐射性物质飘落到 160 公里以外的日本远洋渔船第五福龙丸号上，23 名成员均遭到辐射，1 人在半年后死亡。

这一事件点燃了广岛长崎尚未平息的后核爆情绪，「反战和平」成了当时的思潮，《哥斯拉》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诞生的。

圆谷英二原想借鉴《金刚》的摄影技术，但《金刚》的定格拍摄方式不仅耗时费力，效果也缺乏真实感，动作不够流畅。于是，他决定采用「真人+皮套」的方式让怪兽呈现更加真实。

彼时日本正笼罩在「第五福龙丸事件」的核辐射阴影下。圆谷创造性地将哥斯拉表皮设计成核爆疮疤状，皮肤的纹理参考了核弹爆炸的蘑菇云和核辐射幸存者的扭曲皮肤，动作融合大象、熊等动物行为特征，造型则混合了多种恐龙外形。

皮套本身在制作上的粗糙反而强化了怪物的骇人效果，当这只「核能怪兽」踏碎微缩东京模型时，观众面对的不只是怪兽本身，还有核威胁的集体创伤记忆。

哥斯拉的设计隐喻着核危险下的人文反抗，成为日本的社会寓言。

摄影组需要控制微缩模型城市中拍摄的机位选择和运镜方式，借助透视效果来制造失衡的比例关系。美术组绘制背景板，把握整体氛围；后景的天空、云彩，也要考虑配合不同时间和效果的光影变化。

《哥斯拉》把特摄技术大规模应用于电影中，呈现的效果超越了怪兽片鼻祖《金刚》，塑造了文化形象，填补了电影领域的空白。而这一技术下放到电视台，就开始了日本接下来 70 年的特摄大户生涯。

致敬奥特曼之父 圆谷英二

武侠科幻，概念萌芽：邵氏电影的武侠基因

20 世纪 70 年代，奥特曼风潮席卷全香港时，邵逸夫看到了特摄片市场的广阔前景，邵氏电影公司也打算拍摄第一部属于中国的超人。他联合导演华山与编剧倪匡，结合武侠、中国传统文化和科幻元素，创作了《中国超人》。

故事从一连串的灾难开始，科学研究所迅速组织力量调查。很快他们就得知，这些灾难都出自「冰河魔主」之手。为了应对这些灾难，研究所决定立即执行「BDX」计划，即培育超人。显然这一过程注定充满痛苦，因此他们选中了院内最有勇气和潜力的研究员——雷马（李修贤饰演）。

雷马在得知前因后果后，也表示愿意为拯救人类而牺牲。随着变身成功，中国超人就此诞生。

《中国超人》中，你能看到略显粗糙的特效，行云流水的武打动作，与独特的邵氏武侠浪漫。它们拼凑出了一部充满武侠江湖味的特摄。

电影剧情就是单一的拯救世界主线，有明显的借鉴传统特摄片的痕迹，高速摩托追逐、被敌人控制的头脑战、假面骑士的等身战、奥特曼的巨大战等等。但比较特别的是，影片的镜头切换与武打动作颇有港片武侠风格，你很难在其他特摄作品中，见到主角翻跟斗、扫堂腿、打寸拳。甚至影片中给受难民众的镜头都有十足的武打片风味。

原作：石森章太郎（bushi）

武侠味的打斗风格，独树一帜

由于技术和成本的限制，影片的特效主要依靠微缩模型、定格动画和简单的光学合成。与邻国日本精细的模型和粒子光效相比，确实有所落后。

正反双方的皮套设计，也彰显了中国传统文化。例如剧中的蜘蛛精的能力借鉴自《西游记》的蜘蛛精，中国超人战甲的通体红色，和胸前太极两仪变化图腾。

这无疑是中国特摄本土化尝试的体现。可惜的是，这部电影票房扑街，在香港上映票房仅约 55 万港币，商业化可谓惨败。邵氏电影公司也没有在特摄方面继续发力，邵氏电影工业和新型摄影技术的创新到此为止。

有趣的是，当这部电影在日本上映，反响意外不错，打开了主演李修贤在日本的知名度。《中国超人》的设定、打戏和造型舞美为中国本土特摄的种子，为后世作品提供了借鉴。

特摄剧集火遍大陆

70 后与 80 后可能会有这样的记忆：穿着红色宇航员服的战士，在山林中激情战斗。或者是跳进基地的炮口里，大喊「人间大炮一级准备」，然后从炮管中发射出去……

这就是《恐龙特急克塞号》的经典画面。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还记得「人间大炮，一级准备！」

在 1970 年代，科幻题材在亚洲流行，「外星人」「UFO」「宇宙漫游」等元素吸引了人们的目光，圆谷公司便主推「恐龙三部曲」作为主打作品系列。1988 年，中国山西电视台引进译制了这部片子，并于 1989 年 2 月在山西电视台首播，成为一代人的回忆。

1993 年，中日两国在经济、商业等各方面交流都达到了历史高峰。圆谷公司也打算在中国开辟市场，上海东方台也在那年成立。为了提高收视率，上海东方台大量引进海外影视剧，特别是日本音乐、电视剧和动画作品。

当时，上海对日本文化和娱乐业风潮的接受程度最为开明，也是当时经济发展最快、社会风气较为开放的地区之一。当时东方电视台一改以往内地保守和传统的工作作风，大力促进奥特曼等新节目的引进。这些剧集的配音、翻译制作和宣传推广都在上海，让上海成为特摄迷的大本营。

上海人童年真的好幸福！

「相信光的力量」：引进片的本土化传播

在 21 世纪初，也许是因为看到了北京和上海两地播放奥特曼的成功（2004 年），全国各地的电视台都陆续引进迪迦奥特曼，相应的玩具和图书等文创产品销售也如火如荼。

当时广电总局对海外影视剧审批放宽，鼓励具有科幻和教育意义的影视作品进入中国。圆谷制作和万代、世纪华创（现改名新创华，以下称华创）共同努力，华创与圆谷官方一同负责剧本翻译、配音等放送事宜，重新设计主题曲和片尾曲。就这样，《迪迦奥特曼》走进了我们的童年。

1996 年，《迪迦奥特曼》在日本经济泡沫阴影下，民族自信心普遍低迷时诞生。设计师丸山浩和导演们在皮套造型与故事设计时，加入了对人性光辉和宗教神性的投射，呈现出一种和谐之美。它成为日本人鼓励向上的精神寄托，也在后来斩获 1998 年日本科幻界的最高奖项星云奖。

内地引进翻译时，对《迪迦奥特曼》的剧情做了轻微剪辑和改造，将一切力量归结于人们内心的「光」。大结局中全世界人们的真心汇集成光，也成为当时中国少年儿童对「光」的符号化表达。

▍野蛮生长：国内早期的模糊求索

在奥特曼引进的成功经验后，国内的影视公司开始尝试设计自己的特摄英雄。

《变身战士阿龙》

2006 年，《变身战士》成为了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现代化的中国特摄。故事剧情整体模仿日本少年热血动漫，皮套和服化道则都是自行设计，背景设定在三四十年代的小山村，主角阿龙作为外星人与地球人的混血，身上担负着拯救地球的任务。

可惜的是，《变身战士阿龙》在播放途中遭遇政策变动，真人特摄被剔除出动画范畴，最终停播，未能走出北京电视台。制作方由于对特摄经费了解不足，整体制作水平也较为粗糙。但《变身战士阿龙》的失败经验，为后来者提供了「摸着石头过河」的探索勇气。

《五龙奇剑士》

2005 年，圆谷制作前社长圆谷英明有意与上海合作一部具有中国特色的特摄片。圆谷制作提供皮套、道具和剧本等版权支持，上海文广集团（SMG）提供导演和演员、场地等，最终形成了一部中日合拍的中国「奥特曼」——《五龙奇剑士》。

由于中方缺乏拍摄经验，核心制作人员由日方担当。很多核心制作人员都参与过奥特曼系列以及其他日本特摄作品的制作，如主导演原田昌树、负责特摄操演的「龟甲船」的部分成员、负责美术设计的奥山洁，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但这部原计划 4 季度共 50 多集的年番，不仅没有完成第一季度目标（13 集），还只拍摄了 3 集就仓促停止了。

背后原因归结起来还是一个钱字。日本电视剧采用拍摄前一集，根据当前人气和商业化销量的收视率，对下一集进行调整和修改的「边拍边播」模式。而中国所有影视剧的剧本需要全集节目制作单送审批，得到批注后才可以一拍到底，再找电视台播放，商量着在不同时间上映。

制作方圆谷梦工厂并没有得到大量的投资资金，特摄剧的工业链（实地布置微观模型等）又决定了高投资必不可少，投资方又担心拿不到商业化的成功，直接停掉资金。这部中日合拍的中国特摄就此夭折，于 2006 年在展会短暂曝光后草草收场。制作于 2008 年彻底停止，目前仅有株式会社ビテコ在 DVD 中发行的三集完整影像，可以看出其制作精良。

《千禧奥特曼》

同样是中外合拍，《千禧奥特曼》企划在香港开始。2005 年 5 月 24 日，泰国采耀制作（Chaiyo Productions）首席执行官 Perasit Saengduenchai 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采耀公司、先端玩具与广州锐视文化将联合制作一部名为《Project Ultraman》的 52 集奥特曼电视剧。

这部奥特曼剧集首度由香港和泰国演员出演（中方演员为香港当红男星郑伊健），并邀请了好莱坞技术团队参与特效制作，堪称阵容豪华。

莫名地像「捷德奥特曼」

电影的故事设定在不久的将来，中国面临巨大不明暗黑生物的威胁。千禧奥特曼在追击过程中，意外坠入日本海域，引发海啸灾难，波及中日两国，导致未来十五年间超过三分之一的陆地沙化。

十五年后，地球防卫军成立神秘组织 BASE，旨在调查陨石坠落事件。此时，南京游乐场一名普通员工明，被奥特曼选中，附身觉醒，成为新的千禧奥特曼。

陈浩南奥特曼（bushi）

这部剧集的结束更是突然——据说剧集已经拍摄到一半进度，但由于历史原因，泰方的本次制作是基于一份有争议的合同进行的。圆谷制作称其拥有的授权为伪造，经过多次诉讼拉扯，泰国法院裁决圆谷制作胜诉。圆谷制作收回奥特曼版权，泰方依争议合同设计与放送的诸如千禧奥特曼、黑暗奥特曼、精锐奥特曼等角色相关影视资料与商品被强制撤回并销毁，这部中泰合作剧集也即刻停止制作。网上还有少量流传的预告片和花絮，正剧则完全无迹可循。

承载希望的火苗：为本土特摄提供借鉴《金甲战士》

2008 年，《金甲战士》在上海拍摄完成，在各地方少儿频道放送。故事讲述了一艘运送宇宙生物的外星飞船在途径地球时遭遇变故，意外让地球方救援小队队长少中天变身金甲战士。自此，地球与星际海盗的作战拉开了序幕。

张伟「奥特曼」

剧集传达「保护生态环境、与所有生命和谐共存」的宗旨，作为一部环保题材的特摄，具有良好的教育意义，主题上也很有探索性。

等身英雄+战队的配置

当然，槽点也不是没有。怪人皮套过于简单，有些人油漆上脸一抹，就是干部怪人；变身特效每次都是重复播放，武打动作生硬，变身和开必杀技都是开「小黑屋」；金甲战士皮套面部神似奥特曼，特效糊脸，音画不贴合……

作为第一部成功在电视广泛放映的国产特摄片，《金甲战士》剧本设定完全由国人独立设计，让从业者看到一点曙光；剧集结合真人皮套与模型拍摄，其实也展示了国内在特效技术、资金投入等方面的短板。

即便如此，《金甲战士》在图书、玩具等授权衍生品上还是达到了一定的商业化成功。而这也为未来火遍中国大地的《铠甲勇士》打下了足够深厚的基础。

尾声

特摄应该是许多人英雄梦的童年启蒙。先锋者积极探索和模仿，无意中也找到了一条中国自己的特摄方向。我只是聊聊开端，也写了将近六千字。后续下篇将聚焦于特摄产业的体系化和趋势，当然也会有更广为人知的《铠甲勇士》。

「当我记录这些注定被遗忘的片场花絮时，忽然意识到特摄的本质就是对抗时间——用塑料铠甲凝固热血，用微缩模型对抗消亡。」但它至少能证明我们这一代人的光，真实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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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eo爱吃番茄

责编：北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