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线观察】《我仍在此》：捍卫记忆即是抵抗

提到巴西，首先涌入脑海的总是那些快乐标签——足球、桑巴、狂欢节，阳光、浪漫、热情似火，或者常常出现在影视剧中的里约热内卢，巨大基督像俯瞰下的信仰之城，也有阴影里滋生的罪恶。但正在院线上映的巴西电影《我仍在此》，以一个家庭的遭遇揭开了一段巴西军事独裁时期的残酷史。这部影片不仅已经成为巴西影史票房前五名，也在年初摘得第97届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拿到巴西首座奥斯卡金像奖杯。

影片根据鲁本斯·派瓦、尤妮斯·派瓦一家的真实故事改编。1964年——1985年巴西军事独裁政府实行高压清洗政策，大批进步人士流亡海外，1971年，前国会议员鲁本斯·派瓦因帮助逃亡者传信而被逮捕并秘密杀害，但军政府拒不承认，宣称鲁本斯在转移关押中失踪。直到2014年，400多人被残忍杀害、2万人遭受酷刑的部分真相才得以公开。在丈夫“人间蒸发”的几十年里，尤妮斯始终没有停止抗争，并以坚韧和自强的精神，重新回到大学读书，成长为巴西非常有名的一名原住民人权律师。

整部影片虽然以小儿子马塞洛的同名回忆录为底本创作，但导演沃尔特·塞勒斯选择了家庭女主人尤妮斯作为主角，是相同题材中少有的“女性视角”影片，呈现了一位女性的生命史诗——被时代裹挟、被命运穿透，从未渴望成为主角的家庭主妇，却从客厅、厨房走上历史舞台。在残忍的年月里，一个女性何其弱小，一个家庭何其脆弱，但他们捍卫了自己的记忆，捍卫记忆就是抵抗。而电影也是一个记忆装置，是抵抗遗忘的纪念碑。

诗人米沃什有过一段话，他说，活着的人永远受着那些死者的委托。对于早已凭一部《中央车站》名噪天下的巴西导演塞勒斯来说，讲述这个故事的意义非同寻常，有着独一份的责任感。因为自13岁起他就经常出入这个家庭，与他家的孩子们是好朋友，也亲历了他们的父亲被带走后，这个幸福家庭的巨变。但要平衡记忆的私密度和时代宏大性之间的关系，让个人回忆与集体回忆产生共振非常有挑战，所以仅剧本他就构思了7年之久。

这种亲密感在影片前半段的种种幸福场景中体现得淋漓尽致。那座穿过马路就是海滩的房子，赤裸的热带阳光、黏滞的海风、蛋奶酥和烟草的气味、流淌的法国音乐、嬉闹的聚会，还有一部分超8毫米拍摄的家庭私密影像，每一个人的鲜活表情，都从记忆里自然地调取、召唤出来，贴紧你，拉着你一起踏入了房间，很容易沉溺其中而忽略了海滩上盘桓的军事直升机、电台里紧张的时局，忽略了那些痛苦来临前的伏笔，而后好像突然被人摁进一盆冷水里。尤妮斯也经历了粗暴的关押和审讯，出狱后逐渐得知了丈夫已被杀害的消息，却要到几十年后，她才“得偿所愿”领到了一纸死亡证明。

在一部分观众看来，影片后半段的刻画不够充分。没有拍摄任何情绪激烈的直接对抗，也几乎略过了她的斗争、她如何带领家庭在阴霾中继续生存下去，她的自我重建，如何学习法律等等细节，没有像以往个体反抗强权的影片那样设置一个强冲突的情节作为高潮，似乎冷静克制得过了头。但这却是导演的刻意为之。他说，像中国画里的雾霭美学那样，事无巨细地解释并不是电影的功能，他想要留白，想要于无声处留有余味，让观众自行感受和继续探索故事中其他的部分。

我的朋友说，这个故事更适合给网飞拍一部8集的电视剧，才能更深入地展开尤妮斯了不起的一生。但我想这部电影也已经很好地完成了它的使命，以拍摄一个“缺席者”造成的巨大悲痛而让历史重新在场。电影里一共出现过四次家庭合影，其中有一张，鲁本斯“失踪”后，终于有一家媒体敢于报道这一案件，他们来家里采访，拍摄一张照片体现父亲“缺席”后愁云笼罩的家庭，希望他们表情要看起来严肃一点。但尤妮斯不同意，她坚持让孩子们一定要笑，而她本人梳着高高的头发、也高高地扬起下巴，笑着。我想那是对权力的轻蔑。这也是影片要传递的核心之一，穿过风暴，别忘了笑。人只要笑，就没有输。

说点影片之外的事儿。最近两个月去影院看的几部引进片，都赶上了引进方安排的映后与导演连线环节，播完电影后，一个远在万里之外的沃尔特·塞勒斯闪现在大屏上和大家交流，挺奇妙的。中国影迷对他应该挺熟悉，除了《中央车站》《摩托日记》这些代表作太有名之外，还有一层原因是他和贾樟柯的忘年交，虽然他更年长，却是贾樟柯的“迷弟”，前些年还给贾樟柯拍过一部纪录片《汾阳小子贾樟柯》，去年《我仍在此》也被贾樟柯安排到平遥电影节举行了亚洲首映，真是非常可爱的惺惺相惜。另外近期，全国艺联的部分加盟影院正在举行“时光之镜——中外经典电影展映”，《中央车站》就在展映片单中，喜欢的观众不容错过。

闪电新闻记者 李玲 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