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程：黄土书页间的千年独白

咸阳原上的风，总裹挟着细碎的陶片，那些被犁铧翻出的汉砖、汉瓦、陶壶陶罐的残片，在麦浪间若隐若现，像散落人间的史书残章。
当都市的繁华、喧嚣在周围渐远，迎着泥土的芳香，总有一些人背起行囊，穿越田埂村舍，披荆斩棘，去触摸那些被星辰反复摩挲的夯土台基。在时光褶皱里亲身体悟历史的未知与深邃，寻找断简的朝圣者，亦是一场心灵的交流与文化的探寻。

咸阳汉家陵阙原是大地写给苍穹的密信。长陵的覆斗形封土隆起如史册书脊，吕后陵旁裂开的夯土层里，两千年前的草籽正在抽芽。考古学家说这是版筑痕迹，诗人却说这是高祖的《大风歌》在土层里凝固成的年轮。那些环绕帝陵的陪葬墓群，原是散落的诗行。萧何墓上的酸枣树结着《九章律》的韵脚，霍去病冢前的石马鬃毛里还缠着祁连山的雪粒。
阳陵的陶俑在玻璃展柜中微笑，眉眼间流转着文景之治的月光。他们的唇齿曾含着未央宫的晨钟，衣褶里藏着长安城的市声。当游人的影子与陶俑的影子在展馆地面交叠，未烧制的陶土突然有了温度——这分明是司马迁漏写的某个午后，某个采桑女隔着宫墙听见陶窑开窑的脆响。

茂陵东望，祁连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浮动如帛画。少年将军墓前的“马踏匈奴”石雕，鬃毛间还蒸腾着河西大漠的暑气。导游的激光笔划过展板上的丝绸之路地图，却惊醒了夯土深处鎏金铜马的嘶鸣。那些被碳十四测定为公元前二世纪的苜蓿种子，正在博物馆的恒温箱里，做着穿越玉门关的旧梦。
最惊心动魄的总是霸陵的黄昏。山崖将落日切割成陵墓甬道的形状，晚风掠过盗洞时发出编磬般的空鸣。考古队用全站仪测绘的墓道曲线，与《史记》中“因山为藏”的记载在霞光中重叠。突然有夜枭从柏树林惊起，翅尖扫落的松针，像极了当年修筑地宫的刑徒抖落的汗滴。
走陵人常在日月间迷途，现代GPS信号在封土堆间诡谲地漂移。某个守陵人后裔说，每逢清明雨夜，能听见夯土层深处传来谒陵的环佩叮当——那或许是班固正在为《汉书》补写新的注脚本。当无人机掠过渭北九陵，镜头里的北斗状陵群正与紫微垣遥遥相应。寻觅者却坚信，这是沉睡的汉魂在回应星空召唤。
残月西沉时，走陵者的鞋子已沾满带露的秦艽草籽。他们怀揣着捡拾的绳纹陶片离去，恍如带走了一页被风揉皱的《郊祀歌》。咸阳原的晨雾中，那些未被解读的汉阙残碑，正在等待下一个解谜人。
秋霜降临时，延陵的荒草会泛起青铜器般的锈色。成帝陵寝东侧塌陷的陪葬坑里，残破的玉衣碎片折射着冷冽的天光，像极了许皇后被历史碾碎的凤冠明珠。走陵人突然惊起一群白颈鸦——它们振翅时抖落的尘埃中，分明漂浮着班婕妤团扇上未写完的《怨歌行》。有村叟蹲在地垄抽烟，说三十年前犁出过带字的骨片，那些蝌蚪般的刻痕也许是赵飞燕掌中舞罢遗落的鼓点。
最幽邃的对话总发生在康陵的月夜。平帝陵封土低矮如未及展开的竹简，夯土裂隙中滋生的地衣泛着诡异的磷光。杜陵的春色总裹挟着历史的悖论。宣帝陵园遗址上盛放的野桃，根系穿透了《盐铁论》的竹简残骸。走陵人踏青时偶遇的残砖碎瓦，可能承载过丙吉劝农的奏章。有风吹过耳畔，携来未央宫旧址地铁施工的轰鸣，恍若昭帝朝未央宫倒塌的梁柱在时空深处共振。行走在渭陵的神道上，夕阳将元帝朝的政治迷雾镀上金边，缠绕着《汉书》中“柔仁好儒”的评语疯长。断裂的碑额上，“孝元皇帝”的“元”字残损成“无”的形状，恰似历史对这位“昭君出塞”决策者的暧昧注脚。
当春雷惊醒五陵原的蛰虫，所有帝陵封土都在细雨中泛起青霭，这是史官未曾记载的时辰。阳陵陶俑的陶土在湿度变化中悄然膨胀，茂陵石雕的苔藓分泌出新的色素。走陵者撑伞立于天地之间，看雨帘缝合着古今的裂隙。
最后一次回望时，北斗西斜，汉陵群在晨曦中化作大地上的篆印。背包里的陶片与GPS轨迹，终将成为咖啡桌上轻飘飘的谈资。但那些在陵阙间突然心悸的瞬间，那些在残碑前莫名泪涌的时刻，早已将大汉的魂魄种入血脉。归途的列车上，有人梦见自己变成阳陵外藏坑中的粟粒，在孝景帝的目光里抽穗；有人化作霸陵盗洞边的地锦，替史书补写遗失的章节。而五陵原的风永远在吟唱：“走过即是重生，触碰便是永恒。”

邵程于2025年3月28日

作者简介
邵程，陕西咸阳人，1969年10月生，中共党员，茂陵博物馆党支部副书记、创优办主任，兴平市作家协会会员。平时爱好广泛，喜欢文学，作品灵感源于茂陵，始于生活，终于感悟。业余写作有《茂陵的风》《茂陵落雪》《茂陵落日》《茂陵秋色》《茂陵网红“去病石”》《茂陵—马踏匈奴的倾诉》《霍去病墓上有具“石棺”》《有种记忆叫“上陵”》《茂陵观迎春花》《新疆喀什之行》《茂陵最美—“中轴线”》《邂逅一场旷世奇缘的表白》《母亲的厨艺人生》等作品在省级刊物均有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