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从驻马店、到安溪，“十亿人民九亿骗，还有一亿在锻炼”

2022年年初，陕西西安铁路公安历经18个月，转战15个省市，跋涉15万余公里，成功摧毁一个长期盘踞在菲律宾马尼拉、以福建安溪籍犯罪嫌疑人苏某某为首的“杀猪盘”特大跨国电信网络诈骗犯罪团伙。据报道，查实该团伙成员51人，电诈案件135起，100万元以上的特大案件2起，50万元以上特大案件18起，涉案资金达1.2亿元，被诈骗群众629人。

所谓"杀猪盘"，是以恋爱关系等形式进行诈骗；不法分子把诈骗对象称为"猪"，把建立恋爱关系叫"养猪"，把骗取受害人钱财称作"杀猪"。

这不是安溪第一次因为诈骗案的媒体报道而进入人们的视野。至少从上世纪90年代末以来，很多人都因为被骗而牢牢记住了安溪这个地名。到了2016年更是由于“徐玉玉案件”，让安溪“诈骗之乡”的名气震惊全国！

年父还注意到：2019年12月16日，张某云等4男1女、5名福建安溪籍的犯罪嫌疑人，因为以网络赌博的名义从事诈骗活动而被四川巴中巴州警方抓获归案；当时的媒体报道此事时，曾有消息说，“福建泉州安溪县是我国信用卡造假行业最大的窝点”。

很多人还记得，三十多年前，曾经有这样一句顺口溜，“十亿人民九亿骗，河南人是总教练，总部设在驻马店”；时至今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驻马店骗子的名气已经不再，而福建安溪骗子的名气一路领先。

下面，我们从驻马店开始，回顾一下国内流行过的骗局吧。

首先，在有关驻马店的那句著名顺口溜的背后，是改革开放后，河南驻马店一度有很多行骗人员，利用替人消灾、冒充军警、色相引诱、假结婚等手段行骗。当然，盛产骗子的地方远远不只是驻马店，其他一些地方也有各具特色的“诈骗之乡”。

比如传统的方式有：

• 江西瑞金，曾有不少骗子利用假外币、捡钱分钱、小钱变大钱、假金元宝及ATM机吞卡等形式诈骗；
  贵州黔东南黄平，曾有不少人利用丢包捡包的方式外出诈骗；
  甘肃定西的岷县（多为小寨村），则有不少职业乞丐骗钱；
  堪称经典的“易拉罐中奖”骗局，骗子多来自河南周口郸城和安徽阜阳界守。这两个地方毗邻；

还有一种猖獗一时的手法是利用假金佛、假金元宝等行骗，骗子多来自福建漳州平和；

还有“富婆求子”、“重金求子”、“借精生子”的骗子，多来自江西上饶余干（多为石溪村）……

利用新手段诈骗的有：

• 福建泉州安溪。方式：购车房退税、发放助学金、邮寄包裹涉毒、网银升级、提供彩票股票内幕、网上博彩、“杀猪盘”等；
  广东茂名电白（多为麻岗和树仔）。方式：电话中冒充熟人借钱；
  河北承德丰宁（多为西官营乡）。方式：电话冒充黑社会寻仇；
  湖南娄底双峰。方式：PS淫秽照片、低价二手车、网络办证；
  海南儋州高梨村。机票退改签、虚假中奖；
  福建龙岩新罗区。方式：从各大购物网站购买订单号，然后冒充客服、说要给你退款，然后发送钓鱼链接盗钱；
  广西南宁宾阳。方式：QQ冒充好友，以途中钱包丢失、急需话费充值等诈骗；
  江西新余。以销售虫草为名，实施网络诈骗；
  湖北仙桃。冒充幼师支教，在网络上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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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世纪初，年父以前因工作关系，使用QQ较多，曾经有一段时间、经常收到内容大致相同的QQ消息。

开始遇到这种情况时，年父还给他们耐心解释，说我们这边的茶叶很好，好多朋友家都有茶园。所以，就不要再浪费时间向我推销。可是，这种善意并没有任何效果，他们依然不断发消息，只能把他们一个个拉黑。

可是，拉黑一个、又来一个，总源源不断地有卖茶叶的申请加好友。年父感觉不太对劲，就在网上搜了一下有关的讯息，结果有了一些发现。

• 1、1999年就来到武汉卖茶的、福建安溪铁观音商家穆先生（化名）介绍说：“有一些骗子老板，雇十几个女孩儿、开不到2000元的月薪，要求她们会打字聊天，卖出了茶再给提成。
  “每斤只要几十元的茶，他们卖200元到1000元左右，如果聊天时觉得对方不懂行，‘宰’得就更厉害。雇人聊天卖茶，一个月利润至少过万，卖得最好的，一年收入在百万元以上。”
  2、一个卖蜂蜜的网友，讲了自己的经历：我是卖蜂蜜的。她要我买茶叶，我就说，你要我买你的茶叶可以，可你也得照顾我的生意，我才买你的茶叶。一斤茶叶贵得要命，买蜂蜜10次也不够买茶叶1次。气愤之下就直接关了，没理。
  可一会又来了，不是这个号码了，是其它的QQ号，也是福建那边的，内容全是一样，全是卖铁观音的。一天能接到10多条这样的信息。天天只要一打开QQ就有，真受不了。没办法就直接删除或拉黑，可天天删天天有加的；所以就在QQ群里说起这事，没想到很多群友都有这样的经历。
  3、有一个老茶客，一年四季都喝茶。给了对方所有的联系方式，结果是茶叶没有等来，等来是不停的诈骗和骚扰电话。

调查发现的结果，完全出乎了年父的预料。时间到了2016年，看到“骗子骗死山东准女大学生”（“徐玉玉案件”）的新闻后，年父才知道福建安溪这地方原来不只通过QQ骗人，还通过电话骗人。同时，年父也了解到：安溪，除了是以铁观音闻名的中国茶都外，还有个“美名”是“中国电信诈骗之乡”。

据当时网络上能够查得到的消息：2011年，福建省公安机关破获128起电信诈骗案件，犯罪嫌疑人主要来自福建、台湾、湖北和重庆等省，福建省占72.75%。在这些福建人中，闽南地区（厦门、泉州、漳州）居多，共206人、占82.12%；而安溪籍的嫌疑人占其中的58.17%……

一个县的犯罪嫌疑人占闽南地区嫌疑人的人数过半，这在其他刑事案件中十分罕见，同时也说明安溪“电信诈骗之乡”的名字绝非浪得虚名。

事实上，那个时期、福建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十个安溪九个骗、还有一个在锻炼”。安溪的诈骗，成了当地的标签。那么，安溪的电信诈骗又是怎么兴起的呢？

据当地人介绍，是从台湾那边学来的。海峡对岸的台湾，有200万从安溪县过去的人。起初，在内地通讯行业并不发达、手机还不普及时，岛内的嫌疑人就带领安溪的亲戚，成立团伙、骗岛内的人。后来，随着内地手机普及，诈骗对象扩大到内地、全国、甚至国外。

开始时，主要是台湾人带着安溪的亲戚搞；再后来，安溪人自立门户、越搞越大。其中，尤以长坑乡和魁斗镇为多；安溪“电信诈骗之乡”的美名，就是由这两个乡镇的骗子给“挣来的”。

当年“生意"火爆时，福建安溪县平均每天往外发出的电话短讯超过100万次，设在魁斗镇的移动电话通信基站一度是“全亚洲最繁忙的移动电话通信基站”。安溪县政法委负责人曾对媒体表示：2012年光是魁斗镇就被查出3791位嫌疑人，长坑乡人口是魁斗镇的3倍……

一位在安溪开过校车的司机介绍：这些骗子开始时，为做掩护、就在山里找个据点。后来，为避免被警方定位，就开始在高速路上做；租辆面的、雇个司机，几个人在里面干。他们有个专门的机器，负责接收信号。那个机器一开，周围车的信号都跑到他们那边去了。

当时的校车老板雇了个人开车，一个月八千；后来发现找不到那个人了，原来是被诈骗团伙叫过去开车了，“入伙不到一个月就被抓了”。

长坑乡的电信诈骗曾经一度形成为一个产业。精于诈骗之道的工头一般都会雇几十名甚至几百名工人，“包吃包住，拿到钱有抽成”。

泉州晚报曾报道过一起电信诈骗的团伙案件，在这个团伙中有信息组、电话组和钱卡组。信息组成员通过网络、相关单位的内部人员等去购买学生、家长和车主的信息，或者到购物网、招生网、商场办卡的地方购买个人信息。电话组负责按事先的剧本给目标人员打电话。受害人把钱汇到后，钱卡组去取款。

一位当地人说：我表哥，安溪本地人，在县城做蔬菜生意。2008年接到一个“老同学”电话，称刚从内蒙回来，在厦门来安溪的路上，想与他见一面。口音是地道福建泉州口音，表哥兴奋地张罗着晚上请客，结果“老同学”快到安溪时说“出了车祸”，请表哥转7000元现金过去救急……表哥真的汇款了。

“我也接到过很多电话，但是我从来不信，每次遇到这样的电话，我都说你先打100元话费给我。”据这个安溪本地人说，他那时平均每两天会接到至少一条“中奖”短信。

长坑乡华侨多，侨、港、台胞60000多人。“以前因为太穷，都偷渡出去做生意，打工。”十几年前，长坑乡吸食白粉和抢劫出了名。“当年开车时，让我们早上8点从县城开到长坑都不敢去，怕被抢劫；几辆摩托车围着你，汽车玻璃都被打破。”一个出租车司机说。

自从长坑人开始做起了电信诈骗后，路边抢劫的人逐渐变少。“以前先是在家里做，有时候一家人都在搞这个，兄弟一起搞，或者男人女人一起搞，还有的年轻人在外面搞，父母在家里搞。”当地一位杂货铺的老板说，“现在少了，以前很多。”

当真少了吗？有村民并不这么认为。“少？还在做！以前在家做，现在都不敢在家做了，跑到国外去了。所以要说长坑乡里做这个的少了，也可以这么说，都在外面做嘛。”

一个当地的居民说，有一次他要去办驾驶证，派出所问的第一句话是，“要办护照是吧？”据他说，长坑出国的人最多，以菲律宾、新加坡和马来西亚为主，“都去搞大盘（“大盘”就是网络博彩、赌博，“杀猪盘”就是所谓的“大盘”）。以前搞转账，现在不是抓得严了吗？赌博还没怎么抓，很多都跑到菲律宾去做这个，转账这种长坑人做得很少了。”

由于做大盘来钱快，越来越多的人跑国外操持这类“生意”。看到有人在国外发家了，很多人也想跟着干。于是，亲戚带亲戚，朋友带朋友，甚至还有外地人跑到安溪来学习。一名当地居民指着道路两旁的一幢幢新建的楼房给记者说：“你看看这些豪华别墅，很多都是搞诈骗的回来盖的。打工的人怎么盖得起。”

另据当地人介绍：如果赶在春节，从科阳到长坑这一路常常都会堵车，一色儿的全都是百万豪车，非常壮观。这些人开车回来后，遇到有亲戚喜欢，就直接送人。后来当地乡政府怕影响不好，就开始不许外地做生意的人把豪车开回来。

为摘掉“电骗之乡”的帽子，安溪县尝试引导有前科的年轻人走电子商务的道路。效果如何呢？当地群众大多都不以为然。“很多长坑乡的姑娘嫁人都要先问一问男方有没有在做大盘，不然不嫁的。”

据当地某酒店一工作人员说：很多家庭都是老公在外做大盘，女人在家搞电信诈骗。“那些女人很会花钱，出门到杂货铺买零食都要开宝马，手上、脖子上戴着金链子。”

记者问，她们就不怕自己的老公被抓？这个工作人员说：“如果她们的老公被抓了，她们会更逍遥。”

“哎，搞什么诈骗嘛，我最反感这种人，挣多挣少都是生活，犯法肯定逃不掉。”对于诈骗骗死山东准女大学生徐玉玉一事，他感慨地说。

纵观安溪从“中国茶都”演变为“中国诈骗之乡”的过程，年父感到非常不解：

当年，魁斗镇的移动电话通信基站是“全亚洲最繁忙的移动电话通信基站”时，当地的政府部门有没有注意到？一个乡镇的基站，忙碌成那个样子，当地的通信公司就没有发现异常？他们有没有把这种异常报告给当地政府？当地政府有没有对此采取过措施？……

不需细究，就能发现里面太多的疑问。但是毫无疑问的是：骗子们做的案越多，通信公司的业务量越大；骗子一旦被打击，通信公司的业务就要下滑。也就是说，事实上，通信公司和骗子已经结成了利益共同体；他们同舟共济、共荣共存。换句话说，他们就是一伙儿的！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当地政府的不作为、放纵或者默许。如果当地政府没有这么不堪，骗子们的通信忙碌程度要能做到亚洲第一？！……至于你信不信、反正我是打死也不会相信的！

料想的场景应该是这样：上面要求“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骗子和通信公司的联手、极大地带动了当地经济；所以，面对何去何从的选择，当地政府无耻地采取了默许和逃避。

这应该就是“茶都”变成“诈骗之乡”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