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溯汉字正文字库的骨血：明朝体活字的起源与形成

2008年北京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式上，当全世界的目光汇聚于鸟巢中央，896个活字字模缓缓升起，不断组成一系列恢弘壮观的图案，演绎着历史的奇迹。那一刻，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的活版印刷术仿佛穿越历史的迷雾，再次闪耀于世界舞台。

而那些字模上雕刻的字体，正是“宋体”。明季以来，这种横细竖粗、端正清晰、气质雅致的字体逐渐流行，因而也被称为“明朝体”。近代之后，宋体（为与《明朝体活字——其起源与形成》使用相同称谓，以下简称“明朝体”）已然成为东亚汉字文化圈中最为基本、最为重要的字体，深入中国的根基，形成了中国文字文化的骨血。追溯宋体的演变轨迹，其实也是一次对汉字文化本质的探寻。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作为影响深远的文化载体，明朝体在近现代活版印刷时代的发展历程，却鲜为人知。

《明朝体活字——其起源与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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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宫山博史先生是日本著名的字体设计师、字体研究家和字体教育者。他在其著作《明朝体活字——其起源与形成》中，通过广泛、扎实的史料收集、缜密的调查和分析，生动地描绘出明朝体活字在全球化进程中的形成与背景下，勾勒出一幅波澜壮阔的字体历史画卷。

时值《明朝体活字——其起源与形成》（以下简称《明朝体活字》）中文版发布之际，在下周四晚，本书编译团队联合Design360°，邀请为本书作序的室贺清德、汪文、译者孙明远，以及曲闵民作为学术支持，通过直播进行分享与对谈，为大家更加深入揭示明朝体的演进史。

明朝体的演进，

重构欧亚活字交流史

尽管活字在宋代已经发明，但彼时雕版印刷已历经数百年，工艺成熟、技艺精湛。加之书籍限于读书阶层，每册印量有限。相较之下，活字印刷数十万的储字需求，以及未及完善的固版工艺和难达美观的印刷效果，都令活字远不足以取代雕版，成为书商的选择，盛行于世。

鲜有人知的是，在遥远的欧洲，明朝体却开始悄然与近现代活版印刷技术结合，揭开了另一段历史画卷。

指南针的传入使远洋航行成为可能，世界进入了大航海时代。海运带来了急速繁荣的贸易，也把中国大量珍奇的商品、和那片传说中的广袤地域，带入了欧洲人的视野。汉学开始兴盛、新的传教需求亦在酝酿。欧洲人需要一种汉字活字，与彼时古登堡发明的金属拉丁活字混排，来印制对译的词典。宋体，这种易于书写、与罗马西文天然合拍的字体，成为欧洲人自然而然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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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欧洲：汉学的起点与明朝体活字

法国王室印刷所的40点木活字，是已知最早用于近现代活版印刷技术的明朝体活字。它还有一个有趣的名字：“摄政王的黄杨木活字”。由它印成的中、法、拉丁文的对译辞典《汉字西译》，成为欧洲人开启汉学之门的起点。

使用40点木活字印刷的《汉字西译》

“摄政王的黄杨木活字”是手工雕刻的木质活字，为此，即便是相同文字，各个活字的字形也存在细微的差别。此后，法国王室又分别开发了3种尺寸的明朝体铸造活字。这是以近代工业铸造、真正的“一字种一字形”的明朝体活字。正是以几乎相同的字体样式设计而成的明朝体，通过小字号，反复地、大量地出现，稀释了字体本身的特点，从而得以能如同“水和空气一般”，作为信息的载体，记录和传承人类的文化、精神和技术。

2. 亚洲-中国：教会的印刷所与明朝体活字

伴随着西方殖民势力对亚洲的侵略，西方传教士大规模来到亚洲传教。同时建起的，还有出版《圣经》等宗教书籍的印刷所，用于近现代印刷技术的明朝体活字的开发中心，亦随之从欧洲来到了亚洲。美国基督教长老会开办的美华书馆，是这一时期中国从规模、设备上都居垄断地位的出版机构。美华书馆拥有当时最为完备的明朝体活字群——共6种尺寸7种字体——来源与开发者各异。

法国王室印刷所活字样本中收录的24点明朝体

其中，四号活字接手自伦敦传教会的墨海书馆，是最初具备国际影响力的明朝体，被赞为当时“最为优美的活字”，其字形的定型化与完成度有着飞跃性的提高。五号活字为馆长爱尔兰人姜别利开发，他创造性地将种字用的字冲从金属材质更换为木材，应用电镀法，令这款当时最小字号的明朝体活字，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细度，笔锋清晰。这对笔画远比西文复杂的汉字活字来说，是划时代的创举。

美华书馆活字样本

四号汉字活字印刷的《新约全书》（墨海书馆，1850年）

3. 亚洲-日本：维新与明朝体活字

1869 年，在任职11年后，姜别利从美华书馆离职，应本木昌造的邀请，前往日本长崎进行了为期四个月的“活版印刷技术”讲习。这是另外一段故事的开始，新的印刷历史，在另一个东方国度拉开帷幕。同时，亦是小宫山博史先生目光最初落下的地方。两年后，本木昌造创办的、东京筑地活版制造所的前身——崎阳新塾刊行了活字样本，宣告着近代活版印刷术与明朝体活字，在日本揭开了新的篇章。

《崎阳新塾制造活字目录》，1872年，明治五年

崎阳新塾活字样本中的活字，除部分外，大都是美华书馆活字的复制。在历史的层层迷雾之中，真实迷失于时事匆匆更迭的步履，日本学界误认为崎阳新塾活字样本中的活字都是本木昌造所创，将本木昌造奉为本国活字之父。小宫山博史先生偶然揭起历史的一角，露出了本木昌造与姜别利尘封的渊源，也将日本明朝体活字的源头向上溯了一段。自那以后，小宫山博史先生更为广泛地收集资料，专注于研究，渐渐牵扯出明朝体活字隐匿在欧洲的身世，发端起始，终是大白。

即便在起初直接复制了美华书馆的种字，本木昌造与平野富二依然是日本活版印刷技术、活字制造方法最早的引入者，牵引起日本近代印刷技术的发展。在平野富二始创的二三十年间，筑地活版陆续完成了汉字的改刻以及配套“假名”的开发，推动着明朝体活字逐步融入日常生活。适用性广泛的明朝体，普及为日本的最基本字体。

得益于东方的基因，改刻完成后的筑地明朝，较欧美此前的开发有质的提升。19、20世纪之交，筑地明朝体传入中国，也对我国的书刊正文用字体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传统文化的血脉，

楷体活字、连绵体活字对明朝体的抗衡

在本木昌造刊行的《崎阳新塾制造活字目录》之中，共有三种三号活字，除一种从上海美华书馆传来的明朝体之外，两种分别是楷体和行书。这表明，日本人在接触象征着现代的明朝体之初，汉字活字还经历过诸多方向的尝试，东西方文明在近代碰撞，恋古或趋新，摸索试探中，明朝体留到最后，或许是历史的选择。

1. 弘道轩清朝体：复兴楷书的传统

19世纪早期的欧洲，曾零星出现过楷体风格的活字，筑地活版后来亦有添尺寸完备的楷书。而在明朝体不断发展的同时，神崎正谊还曾创办弘道轩，开发一种出名为“清朝体”的楷体活字。弘道轩晚于崎阳新塾三年创办，所推出的清朝体活字曾一度与筑地活版分庭抗礼，共享最大客户《东京日日新闻》的业务，一度成为明朝体活字历史上唯一的威胁。近代文明之前的江户曾有着深厚的毛笔书写历史，书法字体深入日常读写，几乎是某种血液里的亲近。明朝体伴随工业文明而来，规于水平的笔画，定型化的部件，损了手写传统里的温度，到底不那么容易取代楷书的位置。

弘道轩清朝体应时代变革中强烈的“活字化楷书体”需求应运而生，却终归，湮没在明朝体活字开发的整体趋势下。由于可读性不及明朝体，传统风格的手写字体难以大范围流行，只能居于从属。当弘道轩最终走向破产之时，明朝体已是日本活字字体的绝对主流。

弘道轩商标

使用弘道轩清朝体印刷的《东京日日新闻》

2. 连绵活字：对日本传统手写文字的眷恋

同在19世纪70年代，平野活版（筑地活版的前身）曾推出过手写风格的四号假名，时称连绵体活字。为使印刷活字也能呈现出自然流泻的手写之势，活字按照笔画连接，分为接上、接下、接上下、独体四种笔脉位置，相同文字对应多种字形，所需活字数量达普通活字的4倍，且要求排版工人具备更敏锐的直感。

即便是更贴近旧日阅读习惯的亲切，由于难以适用近代工业，连绵体活字终究昙花一现。

平野活版连绵体假名活字的构成

平野活版的连绵体假名活字

横滨圣经书房刊行的连绵体平假名圣经

《明朝体活字》的价值与对设计师的启示

明朝体活字，这种近代用于书籍的排版与印刷、如同“水和空气”一般的载体，在近两个世纪以来，不仅仅承载着字形，更背负着字形之上的东亚文子文化的深厚积淀。小宫山博史先生倾注了毕生研究的心血，在《明朝体活字》中梳理了明朝体的起源和流变，揭示了明朝体的形成和发展中无数先贤的探索与贡献、技术与文化之间的融合与冲突，以及与东亚传统文化精神的密切联系。

《明朝体活字》一书打破了将字体视为“工具”的简单认知，揭示了字体作为技术、文化与历史交织的载体的复杂性与深刻内涵。

对设计师而言，明朝体的意义早已超越“一种字体样式”，它更像是一部动态展开的全球设计史切片，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们，每一个笔画的弧度、每一次技术的改良，都是不同文明对话和交流的印记。在数字字体泛滥的今天，重拾这种对字体“基因”的溯源与反思，或许能为设计注入更深厚的人文重量。

“近代日本的活字史几乎都以本木昌造为起点展开阐述。针对于此，小宫山先生从国内外广泛搜集大量资料并展开了缜密、细致的调查研究。”

——内田明

“在本书中，小宫山先生娓娓道来，如同探秘江河的源流一般，引领读者踏上探索日本字体历史之旅途。而这一旅途最终和明朝体活字联系了起来。”

——鸟海修

“这本著作中，先生整理了详尽的一手资料，婉婉道来，亲切、详细地讲述了明朝体活字的历史与变迁；厚厚的一大本，沉甸甸的，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先生钻学术“牛角尖”的极度偏执，这种傻愣的学者气让人读着总会肃然起敬。”

——曲闵民

“小宫山先生通过缜密的调查、细致的分析、精妙的论证和大量的图版资料，揭示出日本近代明朝体活字并非源于某个特定的人或团体的独创，而是逐渐形成于连接欧、美、亚各大洲，联结中国与日本等国家之间的国际交流网络之中的史实。”

——室贺清德

“《明朝体活字——其起源与形成》中的各类文献的出处翔实、举例精准，所选图例大都是原始尺寸的原稿图像，这为我们研究日本和中国的活字历史、明朝体汉字和假名的设计提供了大量珍贵的一手资料。”

——汪文

“小宫山先生字斟句酌、饱含深情的文章总在温柔地向读者讲述明朝体活字的历史。”

——雪朱里

“小宫山先生总是面带微笑、言辞柔和亲切，令人如沐春风。从他深邃且富有机智的言谈和自由洒脱的举止之中，我强烈地感受到一种既不为设计师身份所束缚，又不被为学者框架所局限，难以言喻的文人特有的精神气质。”

——佐贺一郎

“毫不夸张地说，《明朝体活字——其起源与形成》是迄今为止最为权威、最为专业、最为深刻、最为全面的明朝体活字研究。”

——孙明远

线上直播：

横平竖直的字体演进史

时值《明朝体活字——其起源与形成》发布之际，在下周四晚（6月5日），本书编译团队联合Design360°，邀请为本书作序的室贺清德、汪文，译者孙明远，及曲闵民作为学术支持，通过直播进行分享与对谈，为大家更加深入揭示明朝体的字体演进史。

在此次直播中，将从不同层次与分享方式与大家一起讨论明朝体及小宫山博史先生的研究。其中，方正字库设计总监与本书译者孙明远将对本书进行讲解介绍、来自日本的前《idea》主编及设计评论家室贺清德先生将进行个人分享，最后将由本书策划曲闵民进行学术主持、组织各位讨论答疑。

小宫山博史

Obayama Hiroshi

日本字体设计师、字体研究家和字体教育者

小宫山1943年生于东京新宿。从国学院大学文学系毕业后，师从佐藤敬之辅学习字体设计。佐藤敬之辅去世后，继承佐藤文字设计研究所。在字体设计、活字字体史研究、字体设计教育等领域都有着很高的建树。曾担任华康科技字体设计顾问、韩国三星电子公司字体设计顾问、Tokyo TDC字体设计部门特别评审等。曾任教于武藏野美术大学、桑沢设计研究所，阿佐谷美术专门学院等。字体设计主要有:平成明朝体、日本活字字体名作精选、RYOBI公司照相排版字体等。代表著作有；《文字设计基础》(2010)、《活字印刷文化史》(2009)、《日文活字物语——草创期的人与字体》(2009)、《日文活字样本集成 OpenType版》(2007)、《书籍与活字的历史事典》(2000)、《明朝体活字——其起源与形成》（2020）等。

书名：《明朝体活字——其起源与形成》

作者：小宫山博史（日）

翻译：孙明远

书籍策划、设计：曲闵民、蒋茜

出版社：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

字体支持：方正字库

横平竖直的字体演进史

6月5日 19:30 - 21:00

《明朝体活字》特别企划直播

特邀本书策划、译者、中日字体嘉宾

室贺清德

《idea》杂志前主编

设计评论家、教育家、策展人

汪文

方正字库设计总监

中国文字字体设计与研究中心专家委员

孙明远

设计学博士

澳门理工大学艺术及设计学院副教授

曲闵民（学术主持）

国际平面设计联盟（AGI）成员

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编审、艺术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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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体活字——其起源与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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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王清涯

编辑：Design360°

资料来源：方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