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弟,你放心去读书,姐供你。”
二姐红着眼睛,紧紧握着我的录取通知书。
那一刻,我以为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温暖的话了。
可我不知道,多年后的一个深夜,她会颤抖着声音问我:“如果姐姐不管你了,你会怨我吗?”
01
1993年的夏天,老天爷像是跟我们家过不去。
先是连下了半个月的雨,田里的玉米都泡烂了大半。
接着,父亲的咳嗽越来越重,从偶尔咳几声变成整夜整夜地咳。
那天晚上,我正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突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闷响。
我扔下笔跑过去,看到父亲倒在地上,嘴角还有血丝。
“爸!爸!”我拼命摇着他,可他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大哥从县城赶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凉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忙碌的邻居们,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人走了就走了,哭也没用。”大哥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抱着父亲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大哥却在一旁计算着办丧事要花多少钱。
“家里就这点钱,省着点花。”他翻着父亲留下的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二姐是第二天才赶回来的,她在城里的服装厂上班,听到消息连夜坐车回来。
看到父亲躺在堂屋里,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不像大哥那种压抑的沉默,二姐哭得很响,很真,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爸,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她跪在灵前,一边哭一边说话。
办完丧事,家里的那点积蓄就花得差不多了。
更要命的是,父亲还欠着村里好几家的钱,都是前两年看病借的。
债主们倒不催,但谁心里都明白,这笔账总是要还的。
就在这个时候,邮递员老张骑着自行车到了我家门口。
“李小军的录取通知书!”他扯着嗓子喊。
我接过那个印着红字的信封,手都在发抖。
县一中,我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全家人都会高兴得放鞭炮。
可现在,这张录取通知书就像一张催债单。
高中三年,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加起来怎么也得三四千块钱。
对于一个刚刚失去顶梁柱的家庭来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大哥看着我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皱起了眉头。
“小军,不是哥不支持你,实在是家里没条件。”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你看看家里现在这样子,哪有钱供你读高中?”
我紧紧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感觉它烫手得厉害。
“哥,我可以申请助学金,我还可以打工......”我小声说道。
大哥摆摆手:“你才十六岁,能打什么工?再说助学金能有几个钱?”
“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挣钱还债,不然咱们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他掐灭烟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给你联系联系,看能不能进城学个手艺。”
“修车也好,做木工也行,总比在学校里念那些没用的书强。”
听到这话,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从小到大,父亲最常说的话就是:“好好读书,将来才能有出息。”
他自己没文化,吃了一辈子苦,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们兄妹几个都能念书。
现在父亲刚走,大哥就要让我放弃学业。
“哥,我真的很想读书......”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大哥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军,哥也是为你好。”
“你看看现在那些大学生,毕业了不还是找不着工作?”
“倒不如早点学门手艺,至少能养活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大哥开始忙着联系人,想给我找个学徒的活儿。
每次有人来家里谈这事,我都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听着外面大哥和别人商量着我的未来,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一天晚上,大哥的媳妇悄悄跟他说话,我隔着墙听得清清楚楚。
“咱爸刚走,你就要让孩子辍学,这样不太好吧?”
“不太好?那你说钱从哪里来?”大哥的声音有些急躁。
“我们自己家两个孩子还要养,哪有闲钱管他?”
嫂子叹了口气:“可是小军学习那么好......”
“学习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花钱?”大哥的语气越来越冷。
“再说了,小妹不是还没嫁人吗?她一个女人家,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吧?”
听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大哥的心思。
他不是不知道读书的重要,他只是觉得这个负担不应该由他来承担。
在他看来,二姐既然还没嫁人,就应该承担起照顾弟弟的责任。
而他已经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小家庭要顾。
从那以后,大哥对这件事就不再明确表态了。
每当我问起读书的事,他总是说:“等等看,再想想办法。”
可我知道,他已经选择了沉默。
既不明确支持,也不明确反对。
就这样把难题抛给了二姐。
02
二姐是在父亲头七那天做出决定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父亲的遗像前,看着我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发呆。
“小军,你真的很想读书吗?”她轻声问我。
我用力点点头:“姐,我想读书,我想考大学。”
二姐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
“那你就读吧,姐供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看着她。
“姐,你说什么?”
二姐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很坚定。
“我说,姐供你读书,一直供到你大学毕业。”
那一刻,我的眼泪“哗”的一下流了出来。
从父亲去世到现在,我第一次觉得心里有了希望。
“可是姐,你的工钱......”我哽咽着说。
二姐在服装厂工作,一个月工资也就四五百块钱。
除去自己的生活费,剩下的根本不够供我读书。
“工钱不够就想别的办法。”二姐擦了擦眼角。
“反正话我已经说出来了,就不会变。”
第二天,二姐就辞掉了服装厂的工作。
大哥知道后,跑来劝她:“二姐,你可要想清楚。”
“小军读高中要三年,读大学又要四年,这是个无底洞啊。”
二姐正在收拾东西,头也不抬地说:“我想得很清楚。”
“小军是咱们家最小的,也是最有希望的。”
“爸在世的时候就说过,砸锅卖铁也要让小军念书。”
“现在爸不在了,我这个当姐姐的,就得替他把这话兑现。”
大哥还想说什么,二姐直接打断了他。
“哥,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不怪你。”
“但是小军的事,你就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说完,她背起包就出了门。
我跟在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二姐走得很快,我小跑着才能跟上。
“姐,你要去哪里?”我气喘吁吁地问。
“先去县城找个地方住下,然后看看能做点什么生意。”
二姐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
“小军,姐现在把话撂在这里。”
“只要你好好读书,不给我惹事,我就一定供你到底。”
“但是如果你不争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就别怪姐不管你了。”
我用力点头:“姐,我一定好好读书,绝对不让你失望。”
二姐笑了,那是父亲去世后她第一次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
开学前一个星期,二姐带着我到县城买生活用品。
她在县城租了一间小房子,就在学校附近的胡同里。
房子很小,除了一张床和一张破桌子,什么都没有。
“姐,你住这里不习惯吧?”我看着四周斑驳的墙壁。
二姐正在铺床单,头也不抬地说:“有什么不习惯的,能遮风挡雨就行。”
她在房子旁边搭了个小棚子,白天在那里卖菜。
每天凌晨四点,她就骑着借来的三轮车去菜市场进货。
然后在小棚子里摆摊,一直卖到晚上。
“姐,你这样太辛苦了。”我看着她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
“不辛苦怎么能挣到钱?”二姐擦了擦汗。
“再说了,卖菜比在工厂上班自由,时间都是自己的。”
可我知道,卖菜的辛苦比上班要多得多。
夏天的时候,二姐每天都要在烈日下暴晒十几个小时。
冬天的时候,她的手冻得像胡萝卜一样,又红又肿。
下雨的日子是最难熬的,菜卖不出去,还容易坏。
每次看到二姐把一堆烂菜叶子倒掉,我的心里都很难受。
“姐,要不我别读书了吧。”有一次我忍不住说道。
二姐正在择菜,听到这话手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严厉。
“我说......”我有点害怕,声音变得很小。
“我觉得读书花钱太多,要不我也出来帮你卖菜吧。”
二姐“啪”的一声把菜扔在地上,站了起来。
“李小军,你给我听清楚。”
“当初是你自己说要读书的,现在又想放弃?”
“你以为姐姐在这里受苦受累是为了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吸引了好几个路人的注意。
“就是为了让你能安心读书,将来有出息。”
“现在你跟我说不读了?那我这些苦不是白受了?”
我从来没见过二姐发这么大的火,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反正书你必须给我读下去。”
二姐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很坚决。
“既然开始了,就必须坚持到底。”
“半途而废的事,我们家绝对不能做。”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不读书的事。
每天放学回来,我都会帮二姐收摊,整理菜叶。
晚上做完作业,还会帮她算账,看看一天挣了多少钱。
那些数字通常都很小,有时候一天下来连二十块钱都挣不到。
除去房租、生活费、我的学费,二姐几乎没什么结余。
她的衣服还是在厂里上班时买的,一穿就是好几年。
鞋子破了就自己补,从来不舍得买新的。
有时候我看着她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在街头卖菜,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同学们的父母开着摩托车来接他们放学,我只能一个人走路回家。
有些同学家里条件好,零花钱多得花不完,我却连买个作业本都要三思。
这种差距有时候让我觉得很自卑,但更多的是让我更加珍惜读书的机会。
因为我知道,这个机会是二姐用她的血汗换来的。
03
高二的冬天,我生了一场大病。
那天我在学校里突然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同学们把我送到医院,二姐赶到的时候,我已经在打点滴了。
“医生说是急性肺炎,得住院治疗。”护士跟二姐说。
二姐听到“住院”两个字,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悄悄问医生:“大概要花多少钱?”
“保守估计也得一千多。”医生看了看她的样子,补充道:“如果用进口药的话,可能要两千。”
一千多块钱,对二姐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她一个月卖菜最多挣五六百,还要除去各种开销。
攒一千多块钱,至少要大半年。
可是看着病床上的我,她咬咬牙说:“用最好的药,钱的事我想办法。”
那几天,二姐几乎没怎么合眼。
白天在医院照顾我,晚上跑出去借钱。
她把所有能借的人都借了一遍,包括以前厂里的同事,老家的邻居。
甚至还去找了几个放高利贷的。
“姐,要不我们回家吧,不住院了。”我看着她憔悴的样子,心疼得要命。
“胡说,医生说必须住院。”二姐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的烧还没完全退,怎么能回家?”
最后,医药费是东拼西凑才勉强够的。
出院的时候,二姐已经欠了一屁股债。
但她依然对我说:“没事,慢慢还就是了。”
可我知道,这些债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了。
为了还债,二姐开始没日没夜地干活。
除了白天卖菜,晚上还接一些手工活回来做。
什么糊纸盒、穿珠子,只要能挣钱的活她都接。
经常是我睡醒了,还能听到她在客厅里忙碌的声音。
“姐,你这样身体受不了的。”我劝她。
“没事,年轻人熬几个晚上算什么。”她总是这样回答。
可我看得出来,她明显憔悴了许多。
原本圆润的脸颊变得瘦尖,眼睛下面也有了黑眼圈。
更让人心疼的是,她才二十七八岁,头发里却开始有了白丝。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不是为了供我读书,二姐现在应该早就嫁人了。
凭她的条件,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并不难。
可是为了我,她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搭了进去。
村里的三姑六婆开始对她指指点点。
“这个李二妮怎么还不嫁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都快三十了,再不嫁就真的嫁不出去了。”
“听说她在城里供弟弟读书,哪个男人愿意娶这样的女人?”
这些话传到二姐耳朵里,她从来不反驳,只是默默地忍着。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姐,你后悔过吗?”
她正在灯下做手工,听到这话停下了手里的活。
“后悔什么?”
“后悔为了我放弃了那么多。”
二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但更多的是坚定。
“小军,姐从来没有后悔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选择了供你读书,就不会后悔。”
“再说了,看着你一天天进步,一天天长大,姐心里高兴着呢。”
听到这话,我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高三那年,学习压力特别大。
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做题,周末也基本没有休息。
二姐看我这么辛苦,总是变着法子给我补充营养。
明明自己舍不得吃肉,却每个星期都要给我买一只鸡炖汤。
“读书用脑子,得多吃点好的。”她总是这样说。
可我知道,为了给我买这些营养品,她自己经常是咸菜就馒头对付一顿。
有时候晚上饿了,她就喝点白开水充饥。
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身影,我心里的愧疚感越来越重。
04
高三下学期,一个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有人给二姐介绍了一个对象,是县城里一个做小生意的男人。
那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离过婚,有一个孩子。
但是家境还算殷实,在县城里有两套房子,还开着一家小餐馆。
媒人王大妈很热心地跟二姐介绍:“二妮啊,这可是个好人家。”
“人家条件那么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你都快三十了,再不抓紧就真的没机会了。”
二姐听了,只是淡淡地说:“我再考虑考虑。”
可是过了几天,那个男人亲自来找二姐了。
他开着一辆面包车,穿着体面的西装,看起来确实像个有钱人。
“二妮,我觉得咱们挺合适的。”他开门见山地说。
“我也不瞒你,我需要找个妻子帮我打理生意,照顾孩子。”
“你要是愿意,咱们就尽快把事情定下来。”
二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道:“如果我们结婚了,我弟弟怎么办?”
男人皱了皱眉头:“你弟弟多大了?”
“十八了,正在读高三。”
“十八岁还读什么书?早就该出来挣钱了。”男人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再说了,咱们结婚以后,你就是我家的人了,哪有精力管娘家的事?”
二姐的脸色变了变:“我弟弟明年就要高考了,我答应过要供他上大学。”
“上大学?那得花多少钱?”男人摆摆手。
“我告诉你,咱们要是结婚,你就得断了这个念头。”
“我可不想娶个媳妇回来,还要我养她弟弟。”
说完,他站起身准备走。
“你自己考虑清楚,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男人走后,二姐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我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她红着眼睛。
“姐,你在想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
二姐抬起头看着我,欲言又止。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我听到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叹气的声音一次又一次。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
接下来的几天,二姐变得心神不宁。
卖菜的时候经常走神,算账的时候也出错。
我知道她在纠结,在那个男人和我之间做选择。
一个星期后的深夜,二姐终于跟我摊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