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昭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初夏傍晚燥热的空气中振动。
他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如同他们过去三百多个日夜在网络上交流时那样。
但现实,总是不请自来地撕碎精心编织的滤镜。
眼前的女人,或者说女孩,与他想象中的“星辰下的梦”判若两人。
没有轻盈的体态,没有飘逸的长发,甚至连声音,也因紧张而显得有些沙哑粗砺,失去了网络那端通过电流传递过来的甜美空灵。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宽松T恤,巨大的图案被撑得有些变形,深色的运动裤包裹着粗壮的腿,脚上一双略显陈旧的运动鞋。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刘海,一缕缕贴在饱满的额头上。
她的脸颊因为急促的呼吸和内心的不安而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
“我……我是。”
喻心澜开口,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她不敢抬头看彭昭远,那个在照片和视频里帅得像明星一样的“风之子”。
他的真人,比屏幕上更耀眼,也更……遥不可及。
她能感觉到对方目光中毫不掩饰的错愕,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她早已习惯却依然敏感的自尊上。
“你……”彭昭远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两个字,“来了。”
“嗯,来了。”
喻心澜的头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火车站出站口人来人往,喧嚣嘈杂,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只有他们两人,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像两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孤独符号,尴尬得几乎凝固。
他想象过无数次见面的场景。
或许是在一家有格调的咖啡馆,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带着浅浅的微笑向他走来。
或许是在大学的林荫道上,她抱着几本书,微风吹起她的长发。
没有一种想象,是眼前这样的。
她也想象过。
他会一眼认出她,惊喜地跑过来,拉起她的手,说:“梦,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可爱。”
现实是,他认出了她,却只剩下惊,没有喜。
02.
彭昭远是江城大学的传奇。
大二那年,一张他穿着篮球服,额头带汗,仰头喝水的照片被人偷拍发到学校论坛,瞬间引爆。
照片里的少年,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颚线清晰得像雕刻出来的一样。
汗水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落,喉结滚动,带着一种野性的性感。
那张照片至今仍是江大论坛“镇坛之宝”,彭昭远“校草”之名,名副其实。
他不仅有颜,成绩也名列前茅,篮球打得极好,是校队主力前锋。
性格开朗,待人温和,虽然追求者众,却从未有过公开的女友,这更为他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让人猜测究竟怎样的女孩才能入得了他的眼。
只有彭昭远自己知道,光环之下,是难以言说的空虚。
父母忙于生意,常年不在身边,物质上他从不匮乏,精神上却像个孤儿。
周围的人,要么迷恋他的外表,要么看重他可能带来的资源。
他渴望一种纯粹的、不被外在条件干扰的情感连接。
“风之子”,是他给自己取的网名。
他希望自己能像风一样自由,不被束缚。
在网络世界里,他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畅所欲言。
一年前,他在一个冷门的诗歌论坛遇到了“星辰下的梦”。
她的文字细腻、敏感,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她的回帖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文字背后的情绪。
他们开始私聊,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从宇宙星辰聊到柴米油盐。
他发现她知识渊博,见解独到,而且异常幽默。
和她聊天,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星辰下的梦”从不发自己的照片,只说自己相貌平平,不愿因外貌影响这份纯粹的友谊。
彭昭远也尊重她的选择,甚至觉得这样更好。
他迷恋的是她的灵魂,那颗有趣的、闪闪发光的灵魂。
他给她发过几张自己打了码的生活照,她只是淡淡地说“挺好”,从不像其他人那样大惊小怪。
这份平常心,让他更加认定,她就是那个对的人。
喻心澜,二十四岁,大专毕业后在一家小型会计事务所工作,每天和数字打交道,枯燥而重复。
她的生活,和她的体重一样,沉重而缺乏色彩。
三百斤的体重,是她从小到大挥之不去的阴影。
同学的嘲笑,路人的异样眼光,买不到合身漂亮衣服的窘迫,让她越来越自卑,越来越封闭。
网络,是她的避风港。
“星辰下的梦”,是她为自己构建的理想形象。
在虚拟世界里,没人知道屏幕后面是一个怎样笨拙的躯体,大家只欣赏她的才华,喜欢她的风趣。
她可以自信地发表观点,可以和任何人平等地交流。
遇到“风之子”,是她生命中的意外之喜。
他的才华,他的真诚,他偶尔流露出的孩子气,都深深吸引着她。
她知道他是名校的校草,看过他被疯传的照片。
一开始,她惶恐不安,觉得自己不配和他说话。
但“风之子”对她的态度始终如一,温柔而尊重,从不探问她的外貌和现实生活。
这让她渐渐放下心防,也投入了真挚的情感。
她贪恋这份温暖,这份被看见、被懂得的美好。
当彭昭远提出见面时,她犹豫了很久。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她渴望见到他,又害怕那层窗户纸被捅破后,一切化为泡影。
她的闺蜜兼同事,韦乐晴,一个瘦小精干的女孩,是唯一知道她网恋对象是江大校草的人。
“心澜,你想清楚,奔现风险很大的。”
“尤其是他那种条件的,万一……我是说万一他接受不了,你怎么办?”
“我知道,”喻心澜看着聊天记录里彭昭远那些充满期待的话语,“可他说,他喜欢的是我的灵魂。”
“他说,外表不重要。”
“男人那张嘴……”韦乐晴欲言又止,“总之,保护好自己。”
“不管结果怎么样,你还有我。”
最终,喻心澜还是鼓足了毕生最大的勇气,买了那张前往江城的火车票。
她在心里祈祷了千万遍,希望奇迹发生。
出发前,她特意去商场逛了很久,想买一件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臃肿的衣服。
可是,那些时尚的款式,最大号她也穿不上。
最后,她只能在一家外贸店买了一件图案夸张的加大码T恤。
镜子里的自己,依旧是那个胖胖的、毫不起眼的喻心澜。
她把彭昭远送给她的那条星月吊坠项链戴在颈间,那是她唯一觉得能和“星辰下的梦”联系起来的东西。
吊坠冰凉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和力量。
02.
火车站外的那家餐厅,装修雅致,冷气开得很足。
彭昭远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点菜的时候,他把菜单递给喻心澜:“你看看喜欢吃什么。”
喻心澜有些局促地接过,菜单上的菜名精致而陌生,价格更是让她暗暗心惊。
她平时习惯了在单位食堂或者楼下的小餐馆解决三餐。
她胡乱指了两个看起来比较素淡的菜,就把菜单推了回去:“你点吧,我……我不挑食。”
彭昭远又加了两个招牌菜,都是肉类。
他记得“星辰下的梦”在聊天时说过,她喜欢浓郁口味的美食,还开玩笑说自己是“无肉不欢”。
菜很快上来了。
色香味俱全,诱人食欲。
彭昭远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喝水,或者看手机。
偶尔抬起头,目光与喻心澜相触,也只是礼貌性地笑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喻心澜起初还努力想找些话题,聊聊江城的天气,说说他们曾经在网上讨论过的那本小说。
但彭昭远的回应总是很简短,“嗯”,“还好”,“是吗”,像一台设定了自动回复的机器。
她渐渐也沉默了。
食物再美味,此刻也如同嚼蜡。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尴尬和失望。
彭昭远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个游离的眼神,都像是在无声地宣判她的“死刑”。
“你……是不是很失望?”
喻心澜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念的哽咽。
彭昭远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他抬起头,看着喻心澜。
眼前的女孩,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显得有些苍白。
她的眼睛很大,此刻却黯淡无光,像蒙尘的星星。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那不忍很快被一种更强烈的烦躁所取代。
“没有。”
他违心地说,“只是……旅途劳顿,有点累。”
多么拙劣的借口。
喻心澜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中的水光。
“哦。”
这顿饭,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中结束。
走出餐厅,夜幕已经降临。
城市的霓虹闪烁,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街上情侣三三两两,亲密无间。
“我送你去酒店吧。”
彭昭远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他已经提前在学校附近帮她预订了一家连锁酒店,这是他们之前在网上说好的。
他说,方便第二天带她逛逛校园。
喻心澜没有拒绝。
她确实累了,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她从几百公里外的小城赶来,带着满腔的期待和忐忑,却在见面的第一刻就摔得粉碎。
去酒店的路上,两人依旧无话。
彭昭远在前面走着,步子迈得很大,喻心澜在后面吃力地跟着。
她的运动鞋鞋底有些薄,走在坚硬的人行道上,脚底板隐隐作痛。
汗水再次湿透了她的后背。
忽然,彭昭远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变得有些不耐烦:“喂?”
“说了我在忙……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晚点再说。”
挂断电话,他眉头微蹙。
喻心澜敏感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但她不敢问。
到了酒店前台,彭昭远用自己的身份证帮她办理了入住。
前台的服务员看了看彭昭远,又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喻心澜,那眼神让喻心澜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拿到房卡,彭昭远把房卡和她的小行李包一起递给她:“你……早点休息。”
“我明天上午来找你。”
“好。”
喻心澜接过房卡,指尖触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温暖而干燥,却又迅速抽离。
彭昭远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甚至没有说一句“晚安”。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酒店旋转门的另一边。
喻心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弹。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迅速擦掉,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电梯。
进入房间,她反锁上门,将自己重重地摔在柔软的大床上。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压抑了一路的委屈、失望、难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风之子”的聊天记录。
那些甜蜜的文字,那些充满期盼的约定,此刻看来,都像一个个冰冷的笑话。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是韦乐晴发来的微信:“心澜,到了吗?”
“见到他了?”
“怎么样?”
喻心澜颤抖着手指,打下一行字:“晓雯,我可能……搞砸了。”
信息刚发出去,门外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喻心澜吓了一跳,哭声也戛然而止。
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猫眼处向外看。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去而复返的彭昭远。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复杂。
03.
喻心澜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有……有事吗?”
她的声音因为哭过而带着浓重的鼻音。
彭昭远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直接侧身挤进了房间。
“你……”喻心澜有些不知所措。
彭昭远反手关上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瞬间凝固了。
“我们……能聊聊吗?”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喻心澜看着他,他和平日里在网络上那个温文尔雅、阳光开朗的“风之子”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阴郁和烦躁,甚至还有……一丝疲惫和绝望?
“聊什么?”
喻心澜往后退了一小步,与他保持着距离。
彭昭远没有立刻说话,他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他身上那件干净的白衬衫已经有些褶皱,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小半截锁骨。
“对不起。”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喻心澜,低声说道,“今天……我的态度很不好。”
喻心澜没想到他会道歉,愣了一下,才小声说:“没关系,我……我能理解。”
她确实能理解,换做是她,看到一个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人,大概也会失望透顶。
“不,你不能。”
彭昭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莫名的激动,“你根本不知道……我……”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脸上露出一丝挣扎和痛苦的神色。
喻心澜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吓到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看着他。
彭昭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心澜,”他第一次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而不是网名,“我们之间,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刺进喻心澜的心脏。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他亲口说出来时,那种疼痛依然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再次掉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知道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不用说了,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不是你想的那样!”
彭昭远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完全是因为……外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复杂?
喻心澜不明白。
还有什么比赤裸裸的“以貌取人”更复杂?
就在这时,彭昭远的手机又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骤然变得更加难看,几乎是立刻按掉了电话。
但很快,铃声再次固执地响起。
彭昭远像是被激怒了,他猛地拿起手机,直接关了机。
“你到底想说什么?”
喻心澜看着他一系列反常的举动,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隐隐觉得,事情可能真的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彭昭远今天晚上的表现,不仅仅是失望,更像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或者在逃避着什么。
彭昭远将手机扔在床上,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我……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
“很大的麻烦。”
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我本来以为,见到你,一切会好起来。”
“我以为你是我的救赎……但我错了。”
“我……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喻心澜几乎是脱口而出。
尽管他让她伤心失望,但听到他说遇到麻烦,她还是本能地想要关心。
毕竟,这是她真心喜欢过的人。
彭昭远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惊。
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绝望。
“你帮不了我。”
他苦笑了一下,“没有人能帮我了。”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喻心澜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彭昭远突然说道,语气恢复了一些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更深的风暴。
“对不起,今晚打扰你了。”
说完,他没有再看喻心澜一眼,径直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这一次,喻心澜没有哭。
她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彭昭远最后那个眼神,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
酒店楼下,霓虹闪烁,车流不息。
她没有看到彭昭远的身影。
这一夜,喻心澜几乎没有合眼。
彭昭远的反常,那些没说完的话,还有他接电话时的神情,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
她隐约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喻心澜就醒了。
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着。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
她决定不等彭昭远了,她要自己去火车站,买最早的一班车票回家。
这场奔现之旅,从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灾难,她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
走出房间,走廊里静悄悄的。
隔壁的房间,就是彭昭远昨晚临时在前台另外开的房间。
他大概是觉得,和她住在同一层但不同房间,会让他感觉好受一些。
经过他房门的时候,喻心澜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她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无人应答。
她又加重了力气,再次敲了敲。
“彭昭远?”
“你醒了吗?”
房间里依旧一片死寂。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喻心澜的心头。
她想起昨晚彭昭远苍白的脸色和绝望的眼神。
她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竟然没有反锁。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去。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光线昏暗。
一股混杂着烟味和些许其他莫名的、不太好闻的气味飘了出来。
“彭昭远?”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颤抖。
还是没有回应。
喻心澜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将门完全推开。
适应了片刻的黑暗后,她终于看清了房间里的情景。
然后,她所有的声音都被卡在了喉咙里。
瞳孔,骤然收缩。
房间的大床上,一个人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被子凌乱地堆在一旁,露出了他穿着白衬衫的上半身。
是彭昭远。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青灰色,双目紧闭,嘴唇发紫。
床头柜上,散落着几个空了的药瓶和一个倒地的水杯。
喻心澜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过了足足十几秒,一声凄厉的尖叫才冲破她喉咙的桎梏,划破了酒店清晨的宁静。
“啊——!”
几分钟后,酒店的走廊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呼喊声。
酒店经理和保安最先赶到,看到房间里的景象,经验丰富的经理脸色也是一白,立刻吩咐保安报警并叫救护车。
很快,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江城这个清晨的平静。
穿着制服的警察迅速封锁了现场,拉起了警戒线。
法医和技术人员也陆续赶到,开始进行初步勘查。
喻心澜瘫坐在走廊的墙边,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彭昭远最后躺在床上的那个画面,像一个无法消除的烙印,深深地刻在那里。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昨晚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
警察简单询问了她几个问题,她都只是机械地回答着。
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发现的死者。
当被问及昨晚彭昭远有无异常时,她想起了他接的那个电话,他烦躁的情绪,他说自己遇到了很大的麻烦,他说没有人能帮他了。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但喻心澜只觉得浑身冰冷。
江城大学的校草,那个在网络上被无数人追捧的“风之子”,就这样,在一家普通的连锁酒店房间里,结束了他年轻的生命。
这个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很快就会在江城大学,甚至整个江城,炸开。
而她,喻心澜,这个三百斤的女人,这场悲剧唯一的、也是最直接的见证者,又该何去何从?
04.
警笛声、脚步声、询问声……喻心澜感觉自己像被抛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晕头转向。
她被带到酒店的一个小会议室,一位看起来经验丰富的中年女警官,严警官,负责给她做笔录。
“喻心澜小姐,请你再仔细回忆一下,昨晚彭昭远和你分开后,到你今早发现他之前,还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他有没有跟你提及任何具体的人或事?”
严警官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量,试图安抚她激动的情绪。
喻心澜努力平复着呼吸,将昨晚彭昭远去而复返后的对话,他接电话时的反常,以及他提到的“很大的麻烦”、“没有人能帮我了”等话语,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严警官。
她还提到了彭昭远说“不完全是因为外貌”、“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这些细节。
“药瓶呢?”
“你看清是什么药了吗?”
喻心澜摇头:“我当时太慌了,没看清。”
“就看到好几个瓶子倒在床头柜上,还有水杯。”
严警官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
与此同时,酒店房间内外的调查正在紧张进行。
法医对彭昭远的尸体进行了初步检查,技术人员则仔细搜集着现场的任何蛛丝马迹——指纹、毛发、可能的痕迹。
酒店的监控录像也被调取,彭昭远和喻心澜进出酒店的时间点,以及昨晚彭昭远再次进入喻心澜房间、随后离开、再进入自己房间的画面都被记录下来。
关键是,在他进入自己房间后,直到喻心澜早上发现异常,监控显示再无他人进入或离开他的房间。
这让案件初步看起来像是一起自杀。
彭昭远的父母很快接到了警方的通知,从邻市心急火燎地赶来。
林母在看到儿子冰冷的尸体时,当场哭晕过去。
林父虽然强撑着,但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们无法接受,前几天还活蹦乱跳和他们视频通话的儿子,怎么会突然选择用这种方式离开人世。
“不可能!”
“我儿子不可能自杀!”
林父情绪激动地对警方说,“他成绩优秀,性格开朗,怎么会自杀!”
“一定是有人害了他!”
“一定是!”
媒体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包围了酒店和警局。
江城大学校草在与“三百斤网友”奔现后离奇死于酒店的新闻,以各种耸人听闻的标题在网络上疯传。
喻心澜的照片——尽管打了马赛克——也被无孔不入的记者拍到,她的体重和与彭昭远的巨大反差成了网民们议论和攻击的焦点。
“肯定是这女的刺激了他!”
“长成这样还敢网恋奔现,心理素质真好,可惜校草心理素质不行。”
“说不定是因爱生恨,这女的下的毒手!”
恶毒的评论像潮水般涌向喻心澜。
她躲在警方安排的临时住处,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浑身冰冷。
韦乐晴第一时间打电话过来安慰她,让她不要看那些东西,相信法律会查明真相。
初步尸检报告出来了,彭昭远体内检测出大量的安眠药成分,远超致死剂量。
死因初步判断为药物中毒。
那几个药瓶,也确实是强效安眠药的瓶子,上面隐约能提取到彭昭远的指纹。
一切似乎都指向了自杀。
但严警官看着喻心澜提供的笔录,以及林父林母的哭诉,眉头紧锁。
彭昭远提到的“麻烦”,那通被他迅速挂断又再次打来的电话,都透着蹊跷。
如果真是不堪奔现失败的打击而自杀,他的行为逻辑似乎又有些矛盾。
“继续查彭昭远的社会关系,特别是最近和他有过密切接触或冲突的人。”
“还有,那通电话,想办法查出来是谁打的。”
严警官对下属吩咐道。
她的全名叫严方敏,是市局刑侦支队经验丰富的探员。
05.
案件的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
尽管存在诸多疑点,但缺乏直接证据指向他杀。
网络上的舆论也逐渐被“校草因网恋失败不堪重负而自杀”的说法占据主流。
喻心澜成了众矢之的,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她婉拒了警方送她回家的提议,选择暂时留在江城。
她不相信彭昭远是单纯因为她而自杀。
她觉得,如果找不到真相,她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和噩梦里。
而且,彭昭远最后那绝望的眼神,让她觉得他似乎在向她求救。
韦乐晴不放心她,特意请了年假,赶到江城陪着她。
“心澜,别想太多了,这不是你的错。”
晓雯抱着她,心疼地说。
“晓雯,我不甘心。”
喻心澜红着眼睛,“他说他有麻烦,他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一定有别的原因。”
在晓雯的鼓励下,喻心澜开始仔细回忆她和“风之子”长达一年的聊天记录。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她都反复琢磨。
彭昭远虽然在网上表现得自由洒脱,但字里行间,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些对现实的无奈和对未来的迷茫。
他曾提到过,父母希望他毕业后能接管家族企业,但他对此并不感兴趣,他想追求自己的艺术梦想。
他还隐晦地提到,因为外形出众,在学校里也受到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骚扰,有些是疯狂的追求者,有些则是想利用他的名气达到某些目的的人。
突然,喻心澜的目光停留在一小段几个月前的聊天记录上。
风之子:“最近有点烦,一个自称‘星探’的人老是缠着我,说要包装我当明星,开出的条件很诱人,但我总觉得那个人不太对劲,油嘴滑舌的,眼神让人不舒服。”
星辰下的梦:“那你可要小心,现在骗子很多的。”
风之子:“嗯,我知道。”
“我拒绝了好几次,但他好像没有放弃的意思,还通过各种渠道打听我的课表和行踪,有点像跟踪狂。”
喻心澜的心猛地一跳。
星探?
跟踪狂?
这会不会就是彭昭远所说的“麻烦”?
她立刻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严方敏警官。
严方敏对这条线索非常重视,立刻指示警员根据彭昭远的同学、老师提供的可能信息,以及他手机通讯录里的一些可疑联系人,秘密排查这个所谓的“星探”。
与此同时,对彭昭远当晚接到的那个神秘电话的追踪也有了进展。
由于彭昭远当时迅速关机,警方无法直接从通话记录入手,但通过技术手段,大致锁定了信号发出时,对方号码所处的基站位置——那是一家位于市郊的娱乐会所附近。
“娱乐会所……星探……”严方敏将这两条线索联系起来,敏锐地感觉到,这背后可能隐藏着更深的黑幕。
06.
彭昭远的死,对江城大学造成了不小的震动。
他的室友和篮球队的队友们自发组织了悼念活动。
起初,他们也和大众一样,以为彭昭远是因为奔现失败而想不开。
但随着喻心澜提供的“星探”线索逐渐被警方重视,一些和彭昭远关系密切的朋友也开始回忆起一些不寻常的细节。
“昭远哥最近确实有点不对劲,”篮球队的学弟范阳明对警方说,“他训练时好几次走神,有一次还问我认不认识什么厉害的律师,说可能要处理点‘合同纠纷’。”
“合同纠纷?”
严方敏追问。
“对,他还说,有个人像苍蝇一样缠着他,让他签一份很不平等的演艺合同,如果不签,就要毁了他的名声。”
范阳明补充道,“他还给我们看过那个人的名片,好像叫……史宏峻,‘宏星娱乐’的艺术总监。”
“宏星娱乐”,正是那家位于市郊的娱乐会所的母公司之一,以培养和包装网红、艺人为主,但圈内风评不佳,常有压榨新人的传闻。
警方立刻对这个史宏峻展开了全面调查。
发现此人有多个案底,涉及欺诈、胁迫等。
喻心澜也鼓起勇气,联系了彭昭远的父母。
她将自己和彭昭远在网络上相识相知的过程,以及彭昭远向她吐露的关于“星探”的困扰,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彭父彭母听完,悲痛之余,对喻心澜的看法也有了些许改观。
他们意识到,这个女孩虽然外貌普通,但对儿子的关心是真挚的。
而且,她提供的线索,可能真的能帮助找出儿子死亡的真相。
警方通过监控,查到在案发前几天,史宏峻曾多次在江城大学附近出现,并与彭昭远有过接触,双方似乎发生过争执。
而在案发当晚,彭昭远去酒店见喻心澜之前,也曾与史宏峻在一家咖啡馆见过面。
监控显示,两人谈话时气氛紧张,史宏峻一度情绪激动,似乎在威胁彭昭远。
法医的最终尸检报告也出来了。
除了大量的安眠药成分,还在彭昭远的指甲缝里,检测到了一丝不属于他本人的皮肤组织DNA。
这说明,彭昭远在死前可能与人发生过肢体接触或轻微挣扎!
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突破!
案件的性质,从疑似自杀,开始向他杀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