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陈毅元帅情商高。高到什么程度?笔者读陈老总的一篇报告,通过一个小细节,意外察觉到一个认知上的盲区,原来陈老总对粟裕竟有那样的微妙的关系。
别多想,主基调是爱护与被爱护。
一、陈毅报告
之前传统的叙事中,粟裕到华野担任副司令员、代司令员时,因为资历较浅,很多老将对他不是很服气。
所谓的“很多老将”,传统叙事多指的是山东八路军系统诸位。但陈毅一篇报告意外透露了一些细节,不熟悉、不服气粟裕的人,可能不止于山东系统。
陈毅在1947年3月的淄川大矿地,召开了华野第一次政治工作会议。
本来呢,会议主题是传达中央指示、总结莱芜战役胜利经验。但陈毅大概察觉了一些问题,对会议议程做了修改,同时在发言里加了一些会议主题之外的东西。
怎么修改呢?会议议程本来定的是陈毅以华野司令员身份,报告莱芜战役的情况。但陈毅说,粟裕是作战指挥的实际负责人,由他来讲讲得更清。于是改由粟裕作报告,· 那篇报告非常精彩,有意者可去《粟裕文选》中查阅。
陈毅最后作总结发言,主题是强调纪律性、强调政治工作的重要性。但讲到中间,插了一段对粟裕的重点介绍,正是在这段内容中,笔者察觉到一丝不一样的味道。当然呢,如果大家觉得不一定对,也可去看看原文,对谭震林、陈士榘等其他几位华野高级领导的评价。表述 有相当大的区别。
陈毅对粟裕指挥莱芜战役作出了极高的评价,但对自己提出示形于临沂、决战于莱芜的提议不置一词。这就是胸怀、格局。
之后,陈毅特意、有意、甚至刻意地介绍了一下粟裕的任职经历,并若有若无地作出这样的评价:“苏中部队对粟司令很熟悉,新四军其他部队不熟悉,山东部队不大熟悉,特别山东八路军更不熟悉。”
不要小看这句话。结合前后文看,不难掂量出分量。
山东部队,特别是山东八路军。就差指名道姓了,山东一些老将当时估计听得心有所感、面红耳赤。
陈毅对山东诸老将的压服与感化,并不止于后来孟良崮战役时电话里训斥许世友,据此讲话看,应当是早有察觉,进行了渐进式、有理有节的教育引导包括领导威压,不是简单粗暴,更不是不教而罚。
这是陈老总高明的领导方法和人格魅力,夸人适可而止,就不多说了。
我们重点讲一讲,为什么新四军其他部队竟然不熟悉粟裕的问题。这也是突破笔者认知的一段历史盲区。
二、华中建制有多杂
循着这个思路,笔者查阅了粟裕大将在新四军时期的任职经历,不查则已,一查登时一团乱麻、一头雾水。
一个感觉,新四军建制太杂了。
新四军的建制不像八路军。八路军作为“路军”级别的部队,在国民政府官定的编制中,是高于军的存在,后来改叫十八集团军,其下可以再设军级单位。
但当时国民政府不愿意给太多编制,八路军只好勉强不设军,只设三个主力师。师下又有旅,旅下有团。八路军的建制相对简明、好理解。
新四军则是实打实的军级单位,编制员额更少,不能设立太多师。如果按蒋介石的意思来,那新四军的编制少,顶多给你两个师三个师,别的部队根本挤不下,无法扩充员额。
于是乎,只能另辟蹊径,搞成了各种支队。具体的就不多讲了,我们结合粟裕的经历,需要的时候提一提,不浪费大家宝贵的阅读精力。
粟裕1938年担任新四军第二支队副司令员。那时新四军有四大支队,支队司令分别是陈毅、张鼎丞、张云逸、高敬亭。粟裕名声既微,地位也不高。几大支队相对分散作战,大家不熟悉粟裕很正常。
1939年8月第一、第二支队合并成为江南指挥部,粟裕担任副指挥,正指挥是陈毅。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粟裕后来在华野主要依靠的几个战将,像叶飞、陶勇、王必成、管文蔚、刘先胜、廖政国等,逐步来到粟裕身边,或是当团长,或是当挺进纵队司令等等。尤其是廖政国,很多人对他在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华川阻击战中突然大放异彩感到很惊艳,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位奇才?其实廖将军早就在粟裕手下受重用培养,抗战时当旅长,解放战争中大部分时间在1纵1师当师长,抗美援朝前夕升任20军副军长。职务上虽然没有升迁太快,一直都是华野头等主力师的主官,强横无比的存在。
1940年陈毅粟裕率江南指挥部的部队渡长江北上,改称苏北指挥部。这时黄克诚率八路军部队来到苏北,划入新四军建制。粟裕开始与黄克诚打交道,并结下深厚情谊。如果后来黄克诚没有北上东北,而是留在山东作战,相信以黄老的资历,如果他力挺粟裕,估计山东那几位八路军老将,至少不敢公然开怼粟司令。
皖南事变后新四军重建军部,军以下建制彻底甩开国民党限制的框框,开始大规模组建师一级正规部队,一口气组建了7个师。师长从分别是1师粟裕、2师张云逸(后罗炳辉)、3师黄克诚、4师彭雪枫(后张爱萍)、5师李先念、6师谭震林、7师张鼎丞(未到职,由谭希林代理)。
这7个师基本个各自为战,缺乏长期配合互相了解的机会。解放战争去向也不一样,我们大致看一下:
粟裕1师兼苏中军区,后来成为华中野战军的主力,分出叶飞1纵到山东。
罗炳辉2师兼淮南军区,全师大部分北上归入山东野战军。
黄克诚3师兼苏北军区,全师挺进东北。
彭雪枫4师兼淮北军区,后来成为华中野战军的主力,该师参谋长张震在此期间为粟裕所发现赏识。后来全师部队一部分编入华野2纵,一部分改降为地方部队。命运实堪叹惋。大概因为两任师长一牺牲一重伤,副师长韦国清也调去二纵,自古道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只可惜张震将军付出的心血。
李先念5师在中原军区,中原突围是基本散掉了。若是老高不死,46年6月纵使保不住中原军区那巴掌大点的地方,整个部队极有可能整建制突围。
谭震林6师江南反清乡差点意思,部队散了之后,新四军军部赶紧出手,让粟裕接过来指挥散掉的部队。
第7师兼皖中军区,后来全归入山东野战军。
三、孤勇者粟裕
陈老总评价的很对,不光山东部队不熟悉他(这里面包含了从新四军2师、4师、7师过去的部队),山东八路军尤其不熟悉,新四军也不熟悉。
大家看到这里基本能明白了吧。
不过,还没完。陈老总报告的意思,还有值得琢磨的。
这样去评说一位指挥作战的副司令员,还有站台、力顶、爱护的意思。主要原因是,粟裕的帮手真是太少了,不理解者太多了。
粟裕的几位得力将领,叶飞、陶勇、王必成是最突出的,不过数量有点少了。
关于叶飞展开说一说。粟叶早期历史上有一些不能明说的东西,总有些人拿当时的事一言定性,说什么两人当年就芥蒂一直没有消散云云。
事实如何呢?抗战期间叶飞一直是粟裕非常倚重的大将,叶陶王的威名早就打出来了。皖南事变后1师组建,叶飞从旅长到副师长,是粟裕的左右手。部队北上到山东,基本都是粟、叶联手打造出来的老苏中子弟。
1946年1纵成立时,叶飞那段回忆录谈到两个问题,字里行间对山东军区一些做法不认可,尤其是两件大事,一是集中兵力作战问题,二是充实野战军。
这两个理念,粟裕早在抗战时期就已提出,叶飞耳濡目染,渐成本能。
试想若是两人心存芥蒂,没有什么认同感,会对此心心念念吗?对照其他同时期从新四军转到山东野战军的纵队主官,对粟裕军事理念的认同程度,大家是不一样的。
除了叶陶王之外,其他能给粟裕在野战军总体领导指挥上提供助力的人太少了。
闽西三杰张邓谭在华东合并后,只有谭震林进入领导层,张鼎丞、邓子恢二位进入别的工作领域,地位虽然重要,在军事上说不上什么话了。谭老板和粟裕其实也不熟,这是在他七月分兵批评信中自己说的。
粟裕原先在江南指挥部、苏北指挥部期间,和一批优秀的将领建立了良好的工作关系和个人情谊。然而种种原因,这一批原本可胜任野战军级领导指挥职能的将领,都没能走上重要领导岗位。
最早与粟裕形成军政搭档关系的苏北指挥部政治部主任刘炎,皖南事变后重建部队,刘炎担任1师政委,与粟裕配合的非常好。惜哉此公长年征战累出一身病,1946年就过早病逝,使粟裕失去一大臂助。
华中野战军两位低调狠人,一是参谋长刘先胜,一是政治部主任钟期光。这二位起点不是特别高,但业务能力都十分扎实。
刘先胜早年与粟裕没有交集,车桥战役前夕与粟裕交流关于这一地区如何打击日军,启发粟裕形成了车桥战役的想法。其后苏中部队南下苏浙,又自天目山撤回江北,刘先胜都给粟裕充当了总执行官角色,综理各方,有条不紊,是故华中野战军成立时,这位早年多担任政工干部的不起眼之人,被粟裕用到参谋长之任上。
苏中七战七捷,刘先胜与粟裕配合的十分默契,无论领会意图,还是互相启发,又或综合情报、临场调度,无所不正合其宜。
粟裕用各方面来的将领,极善于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占拨出来的陶勇、王必成、刘先胜都出乎其类。一讲这方面的本事,世人论及不多。
华中部队北撤至山东后,刘先胜莫名其妙地因为肺气肿病发作,离开一线,不仅分管的作战指挥不用管了,病愈后转去做后勤工作。老苏中部队返回苏北建立根据地,刘先胜去苏北军区担任副司令员,从此永远失去了指挥作战的机会。
钟期光更是可惜得很,论政治工作能力,钟上将的钻研能力和全局思维,绝不比华野政治部主任唐亮差。然而,华中野战军与山东野战军合并时,粟裕带头讲风格,同样职务,华中将领一律当副职。钟期光只好给唐亮当了副职。
虽说后来1955大授衔,钟期光也是上将,只不过解放战争那几年龙盘着虎卧着,于国则难施屠龙之术,于私则未展夙夕之志,委实有点可惜。
人多不一定成事,人少一定难办。
试想当年粟大将在华野指挥部,环视四周,当年在江南在苏中、在老一师、在华中野战军那帮好同志,一个个都不在身边,内心是怎样一种苍凉之感。
观察史料愈多,愈能明白粟大将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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