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家是半山镇远近闻名的半仙之后,所谓“半山尽头无出路,却有祥云送福禄;有君姓贾赛神仙,不为名利不为钱。”这首诗自半山镇建立起,便烙印在半山镇村民的脑海里,如此交口相传数千年,直至现今。
我叫贾珍仙,是贾家唯一的‘真仙’也是这半山镇最后的守护者。
1
半山镇最近不太平。
半山镇地处丘陵地带,四面环山,平时本地人都不爱进出,最近却来了好几辆陌生的绿色吉普大车,车上下来很多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小伙,一个个长得都很帅气,宽肩窄腰,身姿挺拔,自带一股说不出的气质。村里刚回来的大学生说,“这肯定是娱乐圈的明星,来我们半山镇采景的,说不准我们半山镇要出大名了!”
我冷眼看着,却觉得并不是那么回事。
半山镇虽然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却地处偏远深山,进出尤为不便,我不信有哪个剧组会这么清闲跑到这里来拍摄,更令我生疑的便是这伙人的行为。白日,他们便拿出一个个黑色帐篷,搭在翡月湖边上,时不时有人吩咐从银色箱子中取出一件件模样奇异的仪器工具,在熠熠光照下对着翡月湖不停嘀咕。
我有点怀疑他们的身份。
我装作好奇的样子,跑到一个长筒形仪器边上,指着上面不断上升的蓝色箭头,一脸无辜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呀?你们都是要来拍戏的导演吗?”
旁边一个面色稚嫩的少年赶忙转过身,手忙脚乱地盖上盖子,摸着头,无措地说,“啊,啊,这是,这是测。”
“这是温度计。”一道温和又沉稳地声音适时打断了少年的话。
看到来人,少年顿时松了一口气,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迅速恢复了冷静的样子,对着我笑眯眯地点点头。
我也微笑着,眼底快速闪过一抹可惜,只能先看向那个出声的青年。
那是一个仿佛收敛了万千光华的男子,有一双温润的琥珀瞳仁,同样是一袭白衫,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分外清雅出尘,我有点疑心是否正午的阳光太过刺眼,不然怎会看到有道道金光环绕其间。
他看着我,微微俯身,却是摸了摸我的头,温柔一笑,“小妹妹,快回家,湖边不安全,家里人怕是要担心的。”
他先前不笑时,轻抿着嘴,整张脸都是清冷漠然的样子,有点唬人,一笑,便如同满树梨花开,光辉灿人,若是普通人,只怕立时便要被迷得晕头转向,可惜,现在是半山镇守护神贾珍仙在此,这家伙要想迷住我还差得远呢,又想到那一声“小妹妹”,我当即冷哼一声,“我是不会中你的美男计的!”
话虽这么说,在沈煦提出要送我归家时我没有拒绝,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一向将人类先贤的宝贵经验学得很好。
待沈煦走后,我立刻收敛了笑容,细细思索起来。余光掠过镜子,脑海中突然响起那一声小妹妹,不禁怔然。
镜中这张脸陌生又熟悉,这是一张典型的娃娃脸,圆眼杏眸,樱唇琼鼻,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再加上带着一些婴儿肥的脸蛋,分明便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
我暗叹一声,现在也确实是个小姑娘。
2
半山镇自古代起就因偏远的地理位置,而几近与世隔绝,这里秉持着古时男耕女作的传统,自得其乐。直至明朝,有位精通风水的大师偶然来到此地,立时发出感叹,“水随山而行,山界水而止,好山好水啊!”这位大师在半山镇一待就是三年,期间他劝说村民挖渠引水,成一方湖泊,因形如弯月是为翡月湖;又依据地势,将房屋布局改为二龙戏珠,完工后,大师大笑“无量功德!”,第二天,村民发现大师不知何时已于村前那棵石榴树下溘然长逝。
传说不知真假,可翡月湖却切实存在,也是我们半山镇的标志性景观之一。
翡月湖位于村头,这是一湾清澈的湖水,风平时湖面水平如镜,其间波光点点,湖水幽蓝,是一处写生、赏景的好去处。
最近入村的这群人白日里除了去村长家便只围着翡月湖转悠,不时拨弄那些带来的仪器,这个村子很少有外人到访,他们又几乎个个长相俊美,待人温和,看到年幼的小孩子会细心看顾,遇到年迈的老人会毫不犹豫上前搀扶,这个安逸许久的村子仿佛也一下活了。
“咚咚——”
我微微挑眉,有贵人到访。
我出去开门,一下仿佛又被光刺了眼,这熟悉的感觉,果然是沈煦,还带了那天那个面容稚嫩的少年。
那少年一看我,目光登时一亮,“小妹妹,又是你啊,好巧,这里是你家吗?你家的大人在吗,不是的话,你知道这家主人在哪吗?我们找贾半仙,对了,我叫林清,边上的你应该认识了,是我们沈老大。”
我沉默,好聒噪。
边上的青年仿佛早已习惯,见我看过来,不知道误解了什么,冲我歉意笑笑,“林清就是话痨,没有坏心,我们久仰半山镇半仙之名,特来拜访。”
我乌黑的瞳仁转了转,细细查看他们二人,沉声,“不知道你们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可现在已经没有贾半仙了。”
林清一听,便急了,“这怎么可能,明明异闻录上!”他猛然收住口,意识到自己透露了不该说的,马上讪讪地看向沈煦。
我只当什么也没听到,垂眸低声,“贾半仙是我姨姥姥,可她去世已经很久了。”
沈煦这才透露出一丝诧异与歉疚,“不好意思,是我们打扰了。”
沈煦带着林清走了,风中传来“如何”“办法”等字眼,我静静看着他们离去,我没有骗他们,贾半仙的确已不复存在,贾家现在有的只是贾珍仙。
槐叶纷纷飘落,起风了,二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淡声道,“今早我巡视半山镇时,领头的那个青年叫沈煦的好像发现我了。”
顿了顿,二凤带着一丝犹疑开口,“他们好像跟之前见过的人,不大一样,我觉得可以信任他们,这群人不知为何总给我一种安心的感觉。”说到这,二凤自己似乎也觉得有点可笑,摇了摇头。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直直盯着二凤,清浅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他们应该是特情局的人。”
二凤脸色刷的一下惨白,她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空洞,过了很久,微风中才传来她飘渺的声音,“这样,也好。”
二凤也走了,感受着她凄惶期待愧疚等复杂心绪,我知道她解脱牢笼的时机到了。这伙人,正如二凤所言,我愿意接纳他们进入半山镇,调查翡月湖,也正是因那‘安心’二字,毕竟,他们身上那煌煌浩然正气恰如那正午时炎炎烈日,足以烧灭一切晦涩阴暗。
3
林清在帐篷内翻来覆去,突的猛然坐起,“啊啊啊,老大,我还是觉得那个小姑娘不对劲,宋道长的异闻录可从没出过错啊。”
沈煦闭着眼,淡声道,“还不算太蠢,你仔细回想,那小姑娘见到我们上门,可有一丝惊讶?”
“你是说她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其一,她的表现太过镇定,先前你曾提到异闻录,可一个会大着胆子追问测灵仪是何器具的小姑娘却在听到异闻录时,面不改色,没有半点好奇;其二,贾家的屋子,相比半山镇其他房屋,未免过于高大,要是我没有料错,她家的顶楼应该恰好可以环视整个半山镇;其三,”沈煦说着,脑海中闪现出先前惊鸿一瞥的一角,顿了顿,“明天再说。”
“别啊老大,其三还有什么呀,说话说一半最吊人胃口了。”
“睡觉。”沈煦沉声。
“哦,好吧。”林清像一只耷拉着脑袋的哈巴狗,埋头倒下。
过了一会儿,
“老大,我一直很好奇,你坐着睡真的能睡着吗?”
“闭嘴。”
“哦。”
天刚拂晓,本该万籁俱寂的小镇,湖心处却传来阵阵嘈杂的声响。
沈煦耳朵微动,在听到一些异响后立刻起身,上前摇醒林清,一脸肃容,“快起来,翡月湖出事了。”
“什么,”刚开始还迷迷糊糊的,待消化完句中意思后,林清一脸严肃,同样快速起身,短短几分钟内已收拾妥当,这个面容尚且稚嫩的男孩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可靠。
沈煦与林清刚出门,迎面撞上一个狂奔的探测员,他看到沈煦便如看到救星,大口喘着粗气,勉力用冷静却仍掩不住惊恐的声音说,“沈队长,我是第三探测小队队员,凌晨五点十七分,我们驶着快艇在湖上勘测,到湖心处时测灵仪红灵一栏突然飙升,我们知道此处必有古怪,便下网打捞,谁知,”探测员的声音低沉下去,涩意满满,“打捞上大量白骨。”
沈煦也沉下脸,他平时总带着笑,待谁都温和,但此刻平静的面色却像风雨欲来前短暂的风平浪静,“带我们去看看。”
这些白骨打捞上来后,小队中唯一一名法医出身的队员黄一松已经立马赶到现场进行查验。沈煦赶到时,黄一松基本已经完成检查,他转过身看向沈煦,一脸沉重,“这里面没有完整的尸骨,零零碎碎的,各个部分都有,因湖水侵蚀,尸骨磨损严重,估计遇害时间二十年前至三十前不等,初步统计,受害人至少有25人。”
“取灵摆,”沈煦沉默片刻,“让他们自己开口,讨还一个公道。”
“是。”异口同声地应和。
灵摆是国研院借鉴前人资料又耗费无数心血,历经10余年才成功研发的一款通灵仪器。不仅造价昂贵,使用一次所需的灵气储备也非常庞大。但这款仪器是唯一一样利用现代科技制成,能使无形魂灵显形之物,其珍贵性不言而喻。
在场的众人都静默着,以速度见长的林清在沈煦命令落下后立即奔向储备室,小心翼翼取出灵摆带回现场。
这架灵摆在出发前,已经储存满灵气,共有三次使用机会。林清将它放到白骨前,小心放出灵气引动灵摆,正常的魂灵五分钟内就可显形,若是怨气重的一两分钟甚至几秒内便可汇聚成形。
在场众人都谨慎地做好怨灵现世的准备,以防其怨气过大丧失理智而危害半山镇居民。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有人不觉松口气,暗想看来出来的不会是怨灵而是普通魂灵了。
三分钟过去了,
沈煦皱皱眉,直觉告诉他,这不对劲。
很快就到五分钟了,“老大。”林清欲言又止。
沈煦环顾四周,众人皆惊疑不定。
“灵摆不可能失效。”沈煦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一下抚平了焦躁不安的气氛,“至于原因,若是横死,必有怨灵,我只能猜想他们是心甘情愿沉湖的或者说他们死后无怨。”
回去的路上,沈煦沉思着,旁边的林清几次张嘴又忍住,终是憋不住了,“老大,队员明明看到测灵仪红灵飙升,而且这么多人死在这怎么会没有怨气呢?”
沈煦平静地反问,“对啊,红灵飙升又怎会没有怨气呢?”
“除非翡月湖根本就不是第一案发现场,甚至他们的仇可能在最初就已经报了。”
林清悚然一惊,猛然意识到,“是有人故意让我们发现的!”
“还不算太傻。”
“半山镇近三十年可有大量人员同时间段死亡的记录?”
“没有。”
沈煦微蹙的双眉舒展开,唇角泛起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轻声说,“看来我们需要再去拜访那位贾家小姑娘了。”
4
贾家,庭院
一阵阴凉的秋风,把已枯萎的槐叶从树上吹下,残叶不高兴跟着风走,于是,风就旋转起来,槐叶卷入其中,发出萧萧飒飒的响声,似在悲泣,漫野落叶中,素白色的女人静静地站着,披散着漆黑的头发。“风儿不吹,云儿不飘,小狗静悄悄,宝宝要睡觉......”女人清唱着,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姣好的脸庞,眸中仿佛有化不开的哀伤,坠得人心口也跟着沉甸甸的。
在这长久而又寂静的氛围中,初升的太阳跃出地平线,慢慢地升起,缕缕光亮透过落叶洒入庭院,感受到面上的暖意,我轻阖双眼,幽幽一叹,“他们怕是要到了。”
素白色的女人微微一颤,却仍接着唱完后半段。良久,庭中传来一声自嘲,“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临了头了,记起了这首摇篮曲。”
我没说话,只是面容平静地注视她。
“我刚出生,阿娘就大出血去了,我阿爹他既当妈又当爸,村里人都叫他再娶一个,他却坚决不肯,‘阿凤这么小,我谁都不放心’,小时候我哭着不肯喝奶,他急的团团转,最后没法子,就是抱着我轻轻哼唱这首歌,后来长大了,雨天打雷,我总要哆嗦,他也是这样,捂着我的耳朵,哼着歌哄我入睡。”
“他为我几乎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所以,所以,他在知道是女儿亲自带回来的夫婿毒杀了他们时,该有多苦,多恨啊。”
“滴答”一滴冰冷的红泪顺着热风没入地下。
魂体本无泪,若非是痛到极致,悔到极致,又岂能凝怨成珠。
这个世间,本就是各人下雪,各人有各人的宿命,我身为局外之人,本也没有点评的资格。
人间的事应该交还人间管,我心想。
“二位,听了这么久,不如进来喝杯茶。”
空气中安静半响,随后,沈煦淡定自若的从墙上翻下,顺手把林清也扯下。
沈煦面不改色地朝我笑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们看天气好,出来散散步,林清是猴年生的,每天都要上树爬墙锻炼身体。”
掠过林清敢怒不敢言的脸庞,我轻哼一声,真能胡扯。
沈煦也不在意,目光直直看向素衣女子,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难言的压力,“对了,不知道这位女士是?”
“我叫二凤,沈队长,我一直在观察你。”
“哦?”沈煦微微侧头,抬眼打量二凤,忽而一笑,“引动测灵仪的是你。”
“这桩案件与你有关。”又是斩钉截铁一句。
5
‘那段时光,美好的仿若一场浮生幻梦,以至于到梦醒时,我还未能明白虚假的美好就如空中楼阁,一旦踏碎,就再也无法拼接完全。’
二十年前的半山镇,还不像现在这样交通便利,那时有外面的人进村是一件极其稀罕的事情。
作为国美大学下乡写生的孟寻,长相清秀,温文尔雅,理所应当地吸引了半山镇所有未婚女子的目光。
二凤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俊俏的男生,她跟着小姐妹一起每天都会去孟寻写生的翡月湖附近,躲在不远处的凉亭里张望。
孟寻虽然来自省城,却很入乡随俗,太阳下山后,便和村里人一样搬个小板凳坐在老太太边上,听他们唠嗑。
他最感兴趣地就是村里革命先烈抗日的故事,他说他的外公也是先烈,他最能共情。
半山镇的光荣之家姓许,最出名的英雄就是许二凤的爷爷奶奶。
突然有一天,二凤渐渐发现她和孟寻的相遇不知不觉中多了起来。
二凤也说不清,也许是烟雨蒙蒙中为她撑起的一把纸伞,星光月影挥洒下默契的相视一笑,是在半山镇从未感受过的新奇慌张,那一年,除夕佳节,夜色凉,人间烟火正浓,融融一团的黄光,给月色平添一抹温馨,孟寻站在翡月湖边,沉静的月光衬得他头发乌黑的几乎发蓝,他照常穿了件白衫,显得温文儒雅,二凤从没见过这样的男子,许是夜色太过迷人,以至于在他开口询问时,一口答应。
二凤回到家时仍恍恍惚惚的,彷佛还在云里雾里,“孟寻是我的了,我有未婚夫了?”
坐在门口和街坊一起喝小酒侃大山的许爹立时喷出一口酒,他颤抖着,哆嗦道,“凤啊,爹年纪大了,你刚刚说了啥?”
许二凤掉转过头,咽了下口水,缓声,“爹,我给你找了个女婿。”
“咚!”酒杯自许爹手中坠落。
那天在许家喝酒的有三四个街坊,小镇是没有秘密的,不一会儿“许家姑娘和新来的画家好上”这一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半山镇,许爹这几天每次出门逢人必遇到打听消息的或是笑着问何时喝喜酒的,次数一多,他干脆不出门,待在家生闷气,就这样,会来的还是要找上门。
许爹眯着眼,上下打量,“你就是那个孟寻,长得跟个癞蛤蟆似的,也好意思求娶我的女儿?”
“爹!”二凤忙使眼色。
许爹充耳不闻,倒是孟寻安抚地冲着二凤笑笑。
“许叔,说的是,只是二凤纯稚可爱,我是真心喜爱她的。”孟寻一脸坚定,“为了二凤,我愿意留在半山镇当您的半子。”
看着二凤感动的神情,许爹轻哼一声,“你要是敢对她不好,管你哪个省城的,上天入地,我也会叫你付出代价。”
待嫁前一天,许爹总想跟女儿叮嘱什么,踌躇半天,只道,“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回家。”
三月初八,是宜嫁娶的好日子,“万家灯火闹春桥,十里光相照,舞凤翔鸾绝妙”,许家用的是华夏传统的婚礼,数十里的红妆,路旁数不尽的花瓣,就连满村的树上都挂着无数条红绸带,村里许久没有办过这样的喜事了,因此许家来了许多人,热闹极了。
二凤盖着红盖头,静静地坐着等待新郎到来。
屋里的红烛仍在烧着,不知何时,外面热闹地声响渐渐地听不见了,鼻翼间隐约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二凤心里隐隐不安,“孟寻,你在吗?”
“爹?”没人开口,那股奇怪的味道越来越浓了,二凤一把掀掉盖头,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外面越发寂静了,只有乡野间知了在不时叫唤,二凤手心湿了,她急忙向摆酒席的外间跑去。
“孟寻,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