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竹敏：绕指柔情 百炼成钢——观湘剧《夫人如见》

因为生旦最重要的对手戏自始至终是虚空的，李闰与谭嗣同无法在现实生活中进行实质性交流。而湘剧《夫人如见》中的两位演员切实做到了在两个世界中带领观众同悲同喜。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是诗圣杜甫《春望》中的名句。关于革命家书，人们最熟悉的莫过于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林觉民《与妻书》中的那句“意映卿卿如晤”。而如今，在湘剧《夫人如见》的舞台上，一声早于“意映卿卿如晤”十三年的“夫人如见”，又让人们认识了“戊戌六君子”之一谭嗣同“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之外柔情似水的另一面和谭嗣同身旁那个“绕指柔情，百炼成钢”的“夫人”李闰。

死生契阔，亦复何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是《诗经·击鼓》中的一句，原指同袍战友的生死之情，后又常被用作比喻夫妻间生死不渝的爱情。而在谭嗣同的家书中，一句“死生契阔，亦复何言”，既有仁人志士一往无前、不惧牺牲的豪情，也隐隐含着对妻子的愧疚和无奈伤感。李闰与谭嗣同生活在晚清那个“万马齐喑”的时代，风云突变、波澜壮阔的岁月也注定了这段爱情的悲剧收梢。

在湘剧《夫人如见》中，谭嗣同始终是以“鬼魂”形象出现的。第一场“两地书”即发生在“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夫妻两地相思，抚琴舞剑，一句句“夫人如见”“夫君如见”何等默契、何等浪漫？然现实中，谭嗣同却已于两日前的（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十三殒命。于是，有了信中那句“手写此信，我尚为世间一人；君看此信，我已成阴曹一鬼”。阴阳两隔，在转台不断旋转的舞台上，谭嗣同与李闰二人，变成了两个始终追寻、却难再逢的灵魂。

两个小时的剧中，活着的李闰与死去的夫君，两人对话、交流始终处于梦境、回忆、想象之中。对于演员的表演而言，这是相当大的挑战。因为生旦最重要的对手戏自始至终是虚空的，李闰与谭嗣同无法在现实生活中进行实质性交流。而与此同时，谭嗣同的每一次出现，都是李闰人生蜕变的重要推力，是实实在在的冲击力量。无论是欢欣、悲伤、质问、哀求；是双宿双飞时的双怀虚抱，还是近在咫尺时的刹那错过……演员必须恰到好处地把握住“假作真时真亦假”的尺度，方能让观众清晰地穿梭于现实与真实之间，并感受到虚空世界所带来的力量。而湘剧《夫人如见》中的两位演员切实做到了在两个世界中带领观众同悲同喜。

小我虽灭、大我常存

“小我虽灭、大我常存”是谭嗣同谭嗣同慨然赴死前，对生死的淡然，对信念的坚定。而“灭”与“存”，也是湘剧舞台上，李闰经历的成长蜕变。

《夫人如见》是一曲宏大的交响，也是一首哀婉的小诗。湘剧演员周帆演出了一位“巾帼完人”荡气回肠的人生，更演活了一个“弱弱女子”悲欣交集的心路历程。谭嗣同身前，李闰是受过良好教养，雍容端庄的七夫人。丈夫尊敬她、公爹怜惜她、奶妈疼爱她，虽然与爱人两地远隔，但心意相通。她的心头有情、有盼，有对未来美好的向往。与夫君鸿雁往来中的那一句“天下兴亡、匹夫匹妇有责”更似闺房中的情话，一个轻松、飘渺的梦想。因为彼时的“匹妇”有“匹夫”宽广的肩头可以倚靠，她自可以做幸福的“小女人”。

然而，骤然天地变色，丈夫喋血菜市口。李闰的天塌了。她那流转的眼波，弱柳的身姿突然间僵死。从祠堂归来那一段，用一段脱离于现实生活之外，运用了大量湘剧传统程式，近似“偶人”的表演，一叠声的“我要说、我要问、我要知、我要寻” 将被抽离灵魂的李闰，心底的麻木、狂乱、难以置信表现得淋漓尽致。而后，是三年“行尸走肉”的生活，寻死未成，夜夜噩梦，在吞云吐雾中麻痹，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得，都厌弃的女子。那一句“匹夫匹妇有责”似乎成了无情的笑话。直到公爹临终前化解了她多年的误会与怨怼，也将谭嗣同未尽的心愿，家族的命运沉沉压在她身上，死去的李闰才“醒”了过来，“活”了过来。

但重生是比死亡更艰辛更痛苦的历程。死去的是韵卿的“小我”，重生的是李闰的“大我”。那一刻的重生是悲哀的，更是悲壮的。从此，她不仅是谭嗣同的“未亡人”，更是他的“未亡魂”。 从此，她不为自己而活，而是为一句——“天下兴亡，匹夫匹妇有责”而活。这是带血的承诺，是她活下去的理由，更是一辈子背负的重担。

生生世世，同住莲花

公元1898年（戊戌年）四月初三日，这一天也是谭嗣同和李闰结婚十五周年纪念。即将整装北上的谭嗣同写下一首《戊戌北上留别内子》，在诗序中，他许下了“生生世世，同住莲花，如比迦陵毗迦同命鸟，可以互贺矣。但愿更求精进，自度度人，双修福慧”的心愿。四个月后，谭嗣同身死。“生生世世，同住莲花”变成了谭嗣同家书中最美的一句，也是最凄楚的一句，是郎心似铁的革命志士最柔情的一面，更是湘剧《夫人如见》对人间“至真至贵”“至坚至久”之“情”的抒写。

“横塘约”中的那一片明镜的荷花池也是《夫人如见》中难得一见的热闹、明快场景。在乡绅充满湖南民间小调风格的调笑中，在女孩们带着几分诙谐的舞蹈中，一个脱胎换骨的、自信的李闰登场。兴办女校、办育婴堂、修烈士祠，看似是李闰是在信守承诺，将亡夫谭嗣同的遗愿一一实现，但从她自信从容的目光中，人们不难发现，其实这一刻的李闰，已经将丈夫的遗愿化作了“匹夫匹妇”共同的责任。她已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从一名拥有新思想的闺阁女子向心怀天下的新女性的蜕变，更拥有了一颗“生生世世，同住莲花”“自度度人，福慧双修”的慈悲心。

如果，《夫人如见》的故事结束在这里，是一个昂扬的、振奋的结局。但“横塘约”的明朗之后，却是剧情和风格急转直下的“祠堂泪”。这，似乎称得上全剧最出人意外，也最令人叹服的点睛之笔。如果说，之前的故事，是写出了李闰的人生经历和心路历程。那么，她在烈士祠中声声泪、字字血的“十哭”，则是真正触碰到了她心底最深处的痛。“巾帼完人”的赞许是锃亮的，却也是冷冰冰的，而那一封封家书、一声声“夫人如见”却是鲜活的、滚烫的，在数不尽的无尽长夜中温暖着，也灼烧着李闰的胸膛。支撑着李闰走下去的，不是虚名，是对一个人，一个早已死去，却永不会远去的人的——如海深情，是对他的承诺，是那一句“天下兴亡，匹夫匹妇有责。”君子一诺，九死不悔。

这或许也是湘剧《夫人如见》没有选择正面书写百日维新、戊戌变法的慷慨悲壮，没有选择“我自横刀向天笑”的谭嗣同的原因。怀着一颗悲悯有情之心，他悄悄绕到背后，看到了那个站在谭嗣同背影之后，散发着女性柔和辉光的——李闰。李闰不是英雄，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将绕指柔情，百炼成钢的有情之人！

作者：杜竹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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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江　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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