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曼波》是庄主恒的第二张唱作专辑,献给他的同代人和每个人曾经的二十岁。
4月3日晚广州昨日世界酒馆,庄主恒接受音乐关怀专访,详解《荒原曼波》的奥妙。
庄主恒12岁在洗澡时,就认定了自己的“唱作人身份”,即便那时吉他他只会弹单音。后来他大学读了软件工程,心中不灭音乐魂,工作后考研,如愿进京修读音乐。再后来他上了《明日之子》,综艺里得了个第三名,签约大厂牌,踏上音乐路。
我们好奇在偶像制造工厂哇唧唧哇里当唱作人是什么体验,毕竟庄主恒自称生性怕事、不爱展露,所到之处还总被当工作人员,直到工作人员出来解围:这是艺人。
出道后的几年,为做音乐激荡出的心情总是高低起伏,免不了面对市场的套路,总在偶像的框架里打滚,心态崩塌了又复原,庄主恒摸索出了自己的愿景——争取做一棵老来俏的常青树。
酒是陈的香,唱作人是老的俏吧?
城市的浮华喧闹之下,内心是广大的荒原,庄主恒将这明暗相生的二元世界记录在新专辑《荒原曼波》里。
他任性地创作和编曲,为新作写出六十多首歌,demo会被同事评价“信息量过多、时长太⻓、东⻄搞得很复杂……”
可庄主恒还是在专辑里塞下了他对音乐的执着与想象——民谣、福音、乡村、拉丁乐、音乐剧、布鲁斯四处流淌,三弦、班卓、曼陀林、提琴、钢琴、索皮尔卡笛穿插其中……
新专辑的尝试,开拓了他创作的新奇边界,总还觉得不够,总有更多要学习精进,这也成了激励庄主恒开垦音乐路的一个动力源泉。
《荒原曼波》里有他对都会群像的观察描绘,有在城市遭遇的彷徨迷惑,有对心境变幻的抒发排解,有对逝去友人的深情怀念,有对二十郎当岁的铿锵告别,有对眼前生活的打气呼喊……城市与荒原交替着,唱出每个在城市过活的你和我的喜乐与哀愁。
今天的麻乐音乐专访,带你窥探庄主恒的唱作心路与《荒原曼波》的精心构想。欲知庄主恒专访里的更多精彩,敬请网络检索并收听播客——《庄主恒,二十岁的最后聚会》。
采写:麻乐
摄影:庄主恒
I争取做一棵老来俏的常⻘树
自恋
音乐关怀:你12岁就在浴室授予自己“唱作人”的职业身份,如何认定?
庄主恒:没上小学之前,我就喜欢画画,画画的时候我就很正义地觉得我就是要画自己的东西,可能内心还是比较自恋哈哈,只要你够自恋、孤独寂寞到一定程度就会有这样的想法……后面就做音乐去了,最开始十几岁的时候是个网瘾少年,最爱的是打游戏,打到有点上瘾,感谢音乐,把我拽上了另一条路。有一天突然听到陈绮贞,听到我爸的那些老唱片,也听到什么Bob Dylan这种,他们可以弹唱自己的歌,我就觉得我也要当这样的(歌手),后面就对游戏不感兴趣,就说我要学吉他,我爸就买了一把经典的“烧火棍”——100块钱最便宜的吉他,弦距很宽,非常难弹,一开始拿到吉他我就说我要创作出我自己的东西,就永远抱着这样的想法……就真的是足够自恋。
音乐关怀:你最初开始创作的歌曲是什么样的?
庄主恒:一开始我不会按和弦,两个手指,各按一个和弦,就只有两个和弦,边弹边哼一些东西,天生就觉得我要制造一个东西,用有录音功能的MP3、MP4把自己的创作灵感记录下来。
哇唧唧哇
音乐关怀:普通人眼中哇唧唧哇是个生产偶像的地方,在哇唧唧哇当唱作人是很另类的事吗?
庄主恒:哈哈哈其实哇唧唧哇有蛮多唱作人的,只是可能没有那么强调这个点。哇唧唧哇名声大于我,我们实事求是。他们的运作模式或者做事流程,还是一个偏偶像派的逻辑,所以你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或者做一些自己的事情,有时他们理解不了,或者他们会以他们的方式帮你,但是这个难免会有一些冲突,会有在两条路上走的感觉,这些是需要磨合的。(音乐关怀:可能要互相劝服?)对,劝来劝去劝来劝去,你要坚持,坚持完之后被打击又有点伤心,这样的一些过程还是有的。
音乐关怀:你的专辑《荒原曼波》出来后,同公司的唱作人有什么反馈?你们会互相交流吗?
庄主恒:音乐人之间的交流都很客套,但是私底下会暗自听,然后暗自研究,大家还是会有这种心理的哈哈。专辑出来,见到大家都会夸呀,说音乐性太好了,他们会说每首音乐性都很好,但也不会那么深入地聊啦。
音乐关怀:在公司年会看到唱跳表演时,唱作人们通常是什么反应?
庄主恒:我会觉得唱跳艺人比我们辛苦,因为我们做自己很正义,但他们不行,我看到有些小孩是很内向的,但他们站在那里就要“师兄好!”,需要认得每一个人的名字,看到你的时候需要抱有一种极端活力的状态,这是他们的使命。
音乐关怀:你会不会因此写一首歌?
庄主恒:那太悲伤了……他们相信就好,我觉得他们相信这个,这是他们人生的路。
理想主义
音乐关怀:你说自己“没有名气,没有代表作”,那你的职业目标是什么?
庄主恒:我职业目标就是每做完一张专辑,我就能糊弄到一帮人给我出钱,做下一张专辑,直到做到80岁哈哈哈哈!做完这张专辑,我就能唬到一批人说:OK,我相信你,我要给你做下一张。我们得实事求是,要做这种东西,很难说我给你一个商业保证。
音乐关怀:那你怎样去说服对方?
庄主恒:我们有我们的精神,我们有我们的价值在嘛,就向他们灌输我的精神、我的想法,我觉得大家也不是说完全冲钱去了,进入这个行业的人还是有一大批是内心喜欢音乐,有一些理想主义的,你如果真的愿意去做,大家还是愿意去帮助你。而且之前《爱的消亡史》还算有一点收益,可能收益比这张(《荒原曼波》)好哈哈哈!
音乐关怀:收益你分到多少?
庄主恒:哈哈哈!分到够我简单生活的钱,以及做下一张专辑的钱。
音乐关怀:你说自己“生性怕事,不爱展露自己”,但这个跟你职业的实际情况——要登台、要表演、要上电视有一点矛盾?
庄主恒:我怕这个事,但是我对创作表达这件事的渴望盖过了我的恐惧,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的。包括去参加这些比赛、上台什么的,第一是我的欲望大过了我的恐惧,第二个是我可以选择性地训练自己,忽略掉那些东西。但你真的要问我,我是怕的,我到现在还是怕的,比如年会的时候,老板就会说:来,小庄上台来给大家讲几句话!我都是最怕的那个人,很怕被点到。
假装生活
音乐关怀:你说你的日常就是“假装生活,回家创作”,你所说的“假装生活”是什么意思?
庄主恒:可能是所谓的“自由职业”还是“无业游民”,我都不知道怎么定义我自己,上班的人有一种上班的身份嘛,他/她的生活是事业跟家庭,那我有什么呢?我有事业吗?有时候想,我没有家庭,没有对象,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那我的生活是什么呢?有时候会这样问自己,但是我每天还是要出去散步,打开电脑做东西,经常就有一种自己好像在假装生活的感觉,有一种虚虚的感觉,有时候会怀疑那个真正的实质是什么?但是这个怀疑一般在你写到一首你自己相信的歌的时候,它就会被冲破一下,一瞬间,生活来了!然后大部分时候又掉回去了,继续过继续过,然后又抓了一个瞬间,可能今天跟朋友聚会,朋友说了一句让你觉得很鼓舞人心的话,又抓住(生活)了,就是这样,人生就是这样过。
音乐关怀:你平时的一天都会做些什么?
庄主恒:我平时尽量早起,尽量控制自己中午12点之前不看任何社交媒体,我会看闲书,要出门晒太阳,尽量在早上创作,在早上创作是好的一件事,你接收的信息很少,能有一个更凝聚专注、更心流的状态。早上做事跟夜晚做事其实都有这个功效,但是夜晚做事会形成恶性循环,伤害身体。理想中我希望能五点起床,但我始终做不到,因为我算了一下,我五点起,就要十点睡觉,十点睡觉,就感觉我被世界抛弃了。
音乐关怀:下午一般会做什么?
庄主恒:下午就接收外面的信息,看看消息,看这看那,看闲书,看电影,然后出去散步,去咖啡厅写一些东西。
音乐关怀:你一般会出现在广州的哪个咖啡厅?我们去偶遇你。
庄主恒:本来最爱去我家附近的咖啡厅,然后它就倒了。我也很爱去天环的一家,有一片很大的落地窗,让你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但最近倒了,据说交不起租金……就是去哪到哪。
音乐关怀:晚上会做什么?
庄主恒:晚上就休息,做一些放松的事,喝啤酒、威士忌,还蛮爱喝的,小酌一点点。
老来俏
音乐关怀:据说你“争取做一棵老来俏的常青树”,所以你现在放弃了青春?直接把这个期望都寄托在了老年?
庄主恒:对,好像这个社会大家都是特别崇尚年轻,但我觉得现在好像这个态势在慢慢地转变了……我相信啦!我进的公司是一个特别崇尚年轻的公司,但我向往的、看过的很多作家,在30岁才开始写作,他们的黄金时期可能都是他们40岁时候的作品,对吧?我的创作模式,我想表达的东西,其实需要更多的生命历练跟更多的思考。
如果我是朝这个方向去做我的事业的话,我是越老,可能会写出越好的东西,你可以说这是我的一个自洽的说法,但是我是这么相信的啦,所以我就想永远能唱,永远能唱新的东西,永远有人愿意听,对我来说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我回看以前的东西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够,好像还得知道得更多,思考得更多,会有这种感觉。
音乐关怀:“老来俏”是说形象上也会变俏之类的?
庄主恒:哈哈哈……我希望我希望啦!我领导说:你的职业黄金期在30岁之后,你现在还太年轻了!他老是这样跟我说。
音乐关怀:你这个领导也蛮好的!
庄主恒:他把我洗脑了,他可能也在安慰我之类的,但是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就觉得生活还是有希望,他老是说“你这一款不用太年轻”。
II城市与荒原的对照乐章
画面
“城市”和“荒原”是贯穿庄主恒新专辑《荒原曼波》的两大主题。
上一张专辑《爱的消亡史》书写故土,庄主恒很早就确立下一张专辑要写“城市”,因为喜爱的歌手都有这个主题的创作,包括张悬的《城市》、Sufjan Stevens的《Illinois》;“荒原”的提出,是由自己的生活状态激发而来,创作音乐是一件孤独的事,庄主恒躲在城区旁的小房间里,每天埋头创作,感觉像是身处自己的荒原之中,“城市对我来说是喧闹跟虚无的,城市的背面就是一片空旷,充满很多内心的伤痕、浮动的东西,这两个对照组我觉得很有意思。”荒原充斥着内心的波浪,那是孤独跟无助制造的狂澜。
庄主恒的创作方法有了变化,以往拿起吉他就唱,旋律、和声、歌词先行,大体按照经典民谣唱作的惯例行事;而为《荒原曼波》写歌时,画面和场景成了先决要素,根据歌曲的情境选配适合的乐器和音色,写歌不止于旋律、和声和歌词的雕琢,而是追求音乐里整体的有机的画面。
他经常为歌曲的构思而兴奋得睡不着,“想的东西不一样了,因为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就是迷迷糊糊地在做——我有这个词,我要把它谱成曲,这样写就行了。”新歌里有时想着高低八度的配唱,有时想要把旋律延展,有时想到放弃主副歌的传统结构,有时想着什么配器营造什么新氛围……要写要编的东西太多,每首歌都生出了多个版本。
交出的demo令公司有些同事不解——信息量过多、时长太长、东西搞得很复杂,甚至是听不进去,同事会问有没有更好听的,或是有没有更让人听得懂的歌——来来回回的编曲论证与修改折磨着他,庄主恒有时会为此伤心。
“我是很受打击的,我就回去伤心,伤心完就吃东西吃饱,然后让自己睡够觉。不能在这种极端情况做决定,你要在心情很愉悦、很平静的时候问自己——你想要的人生、你想要的是什么呢?你觉得最对得起自己的、直觉上是什么?不想改的部分,那我要对自己负责。我的公司比较好的一点是在根本上还是尊重你的个人意愿的,但你要为自己这个决定负责。我敢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还有另外一部分人是非常相信我、非常支持我,他们在鼓励我。”
庄主恒为《荒原曼波》前后创作了六十多首歌,他用丰富的乐器搭建出脑海里的画面,钢琴和吉他将曲目区隔出了“城市篇”与“荒原篇”——钢琴代表城市,音色冷峻,方方正正像高楼大厦;吉他代表荒原,声音绵延,一望无垠,深邃孤独。城市的歌曲里,纷繁复杂的多个声部交叠着行进,象征着城市的纷乱;荒原的歌曲里,人声与吉他俭朴交融,风声、鸟鸣以及加大的混响,映衬荒原的一望无际与返璞归真。
原想从六十首歌里挑出十六首,做出“城市”、“荒原”、“河流”三主题的大专辑,“但是最后没钱,大家也说让这个东西更凝聚,就去掉了’河流’。”
制作人
《荒原曼波》的多首曲目里,庄主恒都挂上了“制作人”头衔,专辑大部分歌的编曲框架由庄主恒自己搭建,而另外两位制作人——⻩竣琮和周欣韧,也是帮他完成专辑的功臣,两人分别是古典吉他手和爵士钢琴手出身,正呼应《荒原曼波》里“荒原”与“城市”的音乐架构。
“做制作人,我觉得像一部电影的制片,什么事你都要参与进去,你都要做决定,最最最痛苦的一个部分是算钱。”庄主恒回忆,大方向的把控是制作人的“上层”工作,创意的生成、审美的决断都是分内事,而“下层”的实际执行包括了乐手的选择、录音棚的租用等等,“我自己是一个很初级的(制作人),这些都没经验。”
⻩竣琮制作经验丰富,资源人脉深厚,“他带着我把这些东西做了,其实我是很生涩的,就一头扎进去,这样去迷迷糊糊就硬做出来了。⻩竣琮老师更像一个大哥、一个伙伴的感觉。他带着我说:冲!你要这个行,咱们搞一个,就搞搞搞。所以更实在的、更落地一些的事,就是手把手地抓,很多事他比我更操心,因为他也是一个非常勤奋、非常细节控的人。”跟着⻩竣琮做制作,庄主恒感觉像是上学学本领。
⻩竣琮找到周欣韧助阵,前者对精通许多弹拨乐器,后者在钢琴也是造诣高深,两人将庄主恒demo里的乐段弹奏升了级。
可能性
歌曲《夜晚地下铁曼波》是城市篇的主题代表,天马行空的编曲构思彰显着庄主恒的唱作进化。拉丁舞曲曼波节拍,牵扯出城市夜晚的群像百态,古灵精怪的华丽弹奏由庄主恒编写,成品的演奏来自周欣韧。
“曼波”源自庄主恒喜爱的侯孝贤电影《千禧曼波》,影片描绘20世纪末城市原子化青年的爱欲跟孤独,呼应庄主恒的“城市”主题。“曼波”也是一种古巴舞曲风格,康加鼓等拉丁乐元素的注入是庄主恒的民谣新尝试,“我这张专辑的一个出发点就是要做无限可能性,想说探索民谣的更多可能性,属于大地的音乐到底是什么样的?就想到了世界音乐的元素,就去研究了这些东西。”
除了《夜晚地下铁曼波》的激情拉丁乐,《珍珍我在这边挺好的》有乌克兰传统乐器索皮尔卡笛吹出的乡愁,《荒原上》有三弦弹拨的东方美学,《爱人弥撒》有直抵内心的福音……庄主恒将自己划在“民谣音乐”的范畴,即便他的两张专辑听上去都不那么民谣,“民谣的本质可能就是一种人文关怀精神,一种理想主义的东西。”他的民谣气质更多由词作散发出来,而音乐听感的丰富使其作品无法被精确归类。
《珍珍我在这边挺好的》作词一改主歌副歌循环重复的传统结构,歌里所有段落均只出现一遍。庄主恒还特地学习弦乐编曲,按照弦乐的演奏方式做出这首歌的demo,并由中国爱乐乐团演奏出来。
庄主恒的演唱也有了改变,一改专辑《爱的消亡史》里清亮丝滑的歌喉、销魂勾人的颤音,他这回把人声当成乐器,不再突显流行演唱的单一美感,而是运用大篇幅的密集和声服务歌曲的画面。“这个也是受到一些喜欢的歌手的影响,Bon Iver就最经典,他的和声就这么做的,我也听很多欧美的民谣歌手,他们好像还蛮习惯这么做的。”
III没有活路之时,At least we can dance
幸福和希望
《荒原曼波》对于庄主恒来说是一个礼物,让他重新习得了希望和感受生活的能力。
在签约出道、发行首张专辑时,庄主恒面对着外界的眼光和期待,压力如影随形,却又遭遇疫情,第一张唱片发得并不顺利——
“太多的声音之后,就导致对自己没那么自信,在一个特别在乎你的成绩的公司,做(音乐)这件事变得很有压力……在一个特别混乱的环境里,就特别怀疑自己,有一段时间真的很怕听音乐,做了一轮巡演,巡演完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气馁,后来觉得其实我没什么值得气馁的,我(已经)做了一张专辑,然后听的人也喜欢……
“好像是外界给你一个很大的期待,你觉得自己做不到的时候,对自己的一种自责。但我后来觉得其实幸福跟痛苦,有时候取决于你看待这些事的方式,所以是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调整。慢慢地好像很自然地,就来到了这张专辑的阶段,你在写一些歌的时候,更加专心在音乐这件事情上,当你不关心这首歌要怎么想、哪首歌要迎合谁的期待的时候,我发现我找到了一种更幸福的去做音乐、去耕耘我的事业的一个角度,跟一种能力的培养。
”刚开始进入这个公司,他们觉得20岁出头进入这个行业,你才是有希望的,他们有时候会在有意无意间说一些话,意思是你是不太有希望的,因为你已经到了一个要被淘汰的年纪了——好像互联网公司的那种哈哈哈——因为他们是用偶像的逻辑在做这些事,你是在一个要被淘汰的年纪才出道,对吧?
“‘27俱乐部’,伟大的音乐人好像都要在27岁悄然离世,就被大家永远铭记。我说我才刚在写我的第一张,还写不完……但我知道有一批音乐人,他们是七八十岁还在唱歌的,特别是很多民谣音乐人,对,我不一定要去挤那一批嘛,我可以挤我这一批,是这样的一个心境。现在说好像很释然,但肯定经历了一个阶段,是你抬不起头的、面对压力的时候,我这个人又生性过于敏感,外面给你的一些信号,尽管他们笑眼盈盈,但你能从他们的潜台词中感受到一些东西。
“有一段时间我特别怕听歌,听到这个歌觉得Ta写得比我好,Ta也写得比我好,我为什么不懂这个呀,真棒,好像所有人都比我好,会有这个阶段的,把热爱当做事业,好像就会有这个悲伤,你最喜欢的事,反而就是最能伤害你的,因为你做最喜欢的事得不到一个安全感的时候,就觉得所有别人的好都变成了你的落魄,那个时候是特别不自在的。
“慢慢地熬过这个阶段之后问自己:你自己内心到底想要什么呢?你做音乐是想要什么?你不能什么都要,对吧?你要承受它的代价,最重要的是你怎么看,你在做这件事,那你自己相信说就是要做这种音乐,你就要承受它有的代价,做就行了,做一次不行,那我就做三次,做三次不行,我就做十次,那你们忽视我三次,总不能忽视我十次吧,我就是抱着这种心态,就一直做。
“就算是到了所谓的很受欢迎、大家都期望的一个状态,也会有新的烦恼,也会有新的痛苦的。我发现我是几个评论真的能把我干倒的,但是干倒两天后,我就忘了,我就可以恢复,我是永远能恢复的。人是这样的,100个人夸你好,但是有一个人说你不好,你就在关注那个,这是自我保护机制,但可能我的复原力比较好,伤心完之后,我永远还是能站起来。
“坦白讲,做(《荒原曼波》)这张专辑是一个比较没有受干扰的状态,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是很沉下心的,很多时候是进入心流的一种状态,你就是在耕耘一个东西,在雕琢一个东西的时候,我发现原来最幸福的事不是结果,永远就是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你做进去了,做事本身是最幸福的,对。”
《荒原曼波》专辑选解
《珍珍我在这边挺好的》
这首歌描绘一个来到城市的人对故乡人问候的回应,表面的对话并非心底的意图,牵挂惦念都化作了言不由衷。
“珍珍”原以妈妈为原型灵感,后来改成“珍珍”,不限制听众的想象,“珍珍”不只是代表妈妈,可以是每个人听歌时都会想到的一个自己关心的角色。
歌曲中的索皮尔卡迪在demo里原本是竖笛,因为要加入世界音乐元素,庄主恒在YouTube上发现了这个乌克兰传统乐器,独特的音色制造出乡愁韵味。
“吃药”在歌曲中泛指各种药物,如安眠药、褪黑素、维生素C、维生素B等,代表了生活常态。歌曲最后提到的“二零年代会不一样”,是庄主恒给自己的一个希望,“这张专辑每首歌我写到最后,都想是一个积极的、乐观的心态,虽然都是在讲有点悲伤的事,但是我希望以一个乐观的心态去面对二零年代,真的会不一样吗?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得相信会不一样。”
《夜晚地下铁曼波》
打完电话,出去溜达,歌曲描写人的多重身份,城市里的百态是每个人扮演角色的切换。城市的纷乱,一体两面,讲一套做一套。庄主恒巧埋典故,歌中一句“十二楼的旧情人”是致敬莫文蔚,《十二楼的莫文蔚》也是一张经典的城市专辑。
《爱人弥撒》
庄主恒的奶奶是基督徒,“主恒”一名因此而来。歌曲是迷茫时的倾诉,倾诉的对象名为“Andrew”,他是一个代号,代表一个更高的神明或是自然力量。
歌曲主角向更高的力量发出疑问:这个人生要怎么过?我已经厌倦做自己,也不想只身度过人生的旅途,到底什么是我的真正归属?
歌曲采用福音音乐风格,和声、配器、大合唱都制造着福音的氛围。
《荒原上》
歌曲书写城市中的一种情感。歌里的人们白天要以另一种面貌生活,晚上处在荒原,他们才可以展露自己的一些温存跟真挚的情感。
庄主恒说,人们内心渴望真心地跟一个人交流,渴望深入的情感连结,但是在城市里,大家心存芥蒂,很难掏心去接纳一个人、进入一个人、进入一段感情,总有一种疏离的状态。
“人是渴望深度交流的,但你总是觉得会把它搞砸——我进入一段感情,我要付出代价,我会把它搞砸,我会受到什么惩罚……你会想这些东西的时候,是不是保留在一个友好的边界会比较好?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健康的人际交往,人还是需要深度交流,才会活得更幸福……我内心其实很孤独,我经常会觉得很孤独,所以说嘛,孤独才写了这么多歌。”
《葬礼调/某年秋夜过后》《闪耀的日子1997》
两首歌都有关庄主恒的已故好友“阿明”,他将“阿明”描述成“最乐观的同伴,有更辽阔的才情”,庄主恒说自己是带着阿明的志愿和理想继续写下去唱下去。
庄主恒自认是一个很孤独、朋友少的人。“阿明”像“珍珍”一样,也是化名,“但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我们可以说是音乐上的知心朋友,他爱听音乐,音乐上我们互相是有很多交流跟影响的,包括人生的方向、价值观,我们的想法都是很像的,真的是一种陪伴,互相解忧,互相支持。他是2022年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平时他是一个看起来更外向、更侃侃而谈的人,我反而是那个每天说想死,每天都说我不行了的人。”
庄主恒说,城市里的荒原像是一个巨大的伤口,伤口就是自己二十来岁的这几年间,一些掩埋着不去不说的疼痛跟复杂,在经历“阿明”离世后,庄主恒反而找到了一个明确的倾泻出口,诉说苦闷有了更正当的理由。
“苦闷过于庞大的时候,是说不出来的,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苦闷什么、伤痛什么。但是这个苦闷变成了你最相信、最欣赏的人的离开的时候,好像你可以很直接地去宣泄一些事情,他变成了我的一个出口,就写了这样一些歌。”
《葬礼调/某年秋夜过后》是庄主恒录唱时的“流泪重灾区”,他哭着录完了demo。“能哭是福,能哭是福,写这首歌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有一段时间能量特别充沛了。以前我有这样的情绪的时候,它就是沉着,沉着就过去了,但我发现今年——为什么这张专辑是一个礼物?——我的情绪能宣泄出来了,有些事可能就过去了,写这些歌的时候,也是一个宣泄的出口。”
口哨加一把破吉他,传递着怀念的情愫,“口哨的音色特别纯真,像一个无邪的人在说一个很悲伤的事,这种冲突让情绪的感觉很大。”歌曲前面的纯音乐段落叫《葬礼调》,后半段叫《某年秋夜过后》,歌里远方的哭声和呼喊,流淌着哀悯,尾奏的大提琴乐段,改编自己梁弘志作曲的《但愿人长久》经典乐句,庄主恒歌里写道: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可有老友
有空记得低头有人为你唱歌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可有老友
高处若不胜寒我点根烟暖风
“点根烟也是暖他一下,怕他冷。”
《二十岁的最后聚会》
庄主恒即将迎来30岁关卡。在二十五六岁的时候,他曾预想30岁之后自己是不是就要被淘汰了。但现在觉得人生才刚刚开始,“我有好多东西想学,好多东西想了解,我越做越觉得自己不够,各方面还不够,这个反而是一个激励的方式,觉得我还有好多能做的事,就是无限宽广,反而心安了一些。”
歌里唱道:没有活路之时,At least we can dance(至少我们可以跳舞)。《荒原曼波》的专辑英文名也用了“At Least We Can Dance”,“荒原”是二十多岁的人经历的下行时代,“曼波”就是跳舞,“我们可以在荒原里寻欢作乐,虽然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可能是要经历消败的一代,但是我们可以自得其乐地跳舞,我们可以有我们自己的温存。”庄主恒当下的心境以及通过专辑得到的答案,是珍惜身边的这些人,珍惜跟他们的一对一的交流,这就是活在当下的感觉。“好时代?坏时代?但这个时代就是我们唯一有的时代,那就活在这个时代好了,跟着陪伴着你的朋友去做你真心相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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