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要做楚人的王，还是秦国的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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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23年，血色残阳浸染了整个淮北战场，王翦的秦军如铁桶般包围了蕲城。

熊启倚着断裂的楚字大纛，耳畔尽是秦军的冲杀声，以及戈戟碰撞的轰鸣。

"昌平君！"，白须挂满鲜血的王翦策马出阵，手中的剑指向熊启，"你可知此剑专斩叛臣？"

听着王翦的怒吼，熊启恍惚间想起十五年前蕲年宫平叛时，自己也曾为嬴政诛杀嫪毐。

他踉跄着抓起半截断剑，楚军将士视死如归。

此刻，屈原《九歌》的残句掠过耳畔："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话音未落，秦军重弩齐发。

箭雨撕裂划过长空，八百年的楚音随着末代楚王身死，化作一声鹧鸪哀鸣，惊散了淮南湿冷的雾气……

长在秦宫的楚王子

昌平君，芈姓，熊氏，楚考烈王之子，典型的政治联姻的产物。

其父熊元（楚考烈王）年轻时，在秦国为质，得秦昭襄王赐婚，娶其女为妻，诞下熊启。

熊启自幼长在秦宫，跟父亲熊元一起饱含寄人篱下之苦。

秦昭襄王四十四年，楚顷襄王病重，原本没有资格的熊元，在春申君黄歇帮助下回国即位，却将妻子和9岁的熊启留在了秦国。

或许春申君黄歇在和范雎博弈的时候，熊启就成了他们计划中的一环，成了他们利益交换的质子。

当然，熊启并未就此沉沦在历史洪流中，而是同一个和他经历的相似的秦国质子深度绑定，这个人就是秦王政。

公元前238年，蕲年宫兵变，当嬴政面对嫪毐矫诏叛乱的危局时，他选择信任的既非宗室重臣嬴傒，也非完全依附秦廷的楚系外戚，而是这位兼具楚秦血脉的表叔昌平君。

秦昭襄王时期，宣太后干政；到了秦孝文王、秦庄襄王、秦王政时期，华阳太后干政。

楚系外戚在秦庭编织了一张巨大的权力网络，幕前的代表人物也从穰侯魏冉，变成了如今昌平君。

至于，华阳太后为什么不选自己的弟弟阳泉君？这也是多方利益博弈的结果，昌平君的双重身份让他们找到了政治平衡点。

一方面，昌平君的父亲是秦昭襄王的女婿，又同华阳夫人同出楚系，昌平君可以算得上是华阳夫人的外甥。

另外，昌平君的母亲同秦孝文王为兄妹，昌平君同庄襄王嬴异人为表兄弟，也就是嬴政的表叔。

相比之下，昌平君就比华阳夫人的弟弟阳泉君更适合做串联各方的纽带。

至于，昌平君何时踏入秦国政坛，史书没有记载。

最早的记录便是蕲年宫兵变，他与吕不韦、昌文君一道受命平叛。

《史记》：王知之，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

并且，他的名次仅在吕不韦之后，当是秦庭的主要大臣之一。

当然，他的入仕，应当早许多。

权力下的暗流涌动

平叛行动不仅让昌平君跻身大秦的权力核心，更让其彻底取代了吕不韦的位置，权势烜赫一时。

但随着秦王嬴政一天天长大，君权日益膨胀的大势之下，昌平君也心感不安。

嬴政质问文信侯吕不韦：“君何功于秦？”的话语，言犹在耳。

昌平君深知这位日后的始皇帝，急欲挣脱旧制度的束缚。

尤其在公元前230年华阳太后去世之后，秦国再也没有权势和地位更高的人来约束嬴政了。

秦国自孝公时期，商鞅变法形成的军功爵制度虽然本能的排斥血缘政治。

但是，秦惠文王之后，由于对宗室的妥协，秦国实际上一直奉行的是亲贤并用的政策。

自秦昭襄王以来，随着王权的逐渐加强，同姓王族受到诸多限制。

然而，异形的外戚参与政治的倾向反而加强。

这就出现了由外戚、宠臣、宗室等组成的利益集团，成为了嬴政集权道路上的绊脚石。

从穰侯魏冉到文信侯吕不韦，这些封君新贵们掌握着独立封地和私兵，甚至能左右王权更迭。

尤其，蕲年宫之变，嫪毐的势力甚至渗透到秦庭的一些核心位置，更让嬴政感到自己的王权受到威胁。

对于嬴政来说，推行"绝对王权"改革已迫在眉睫。

昌平君的不安，来自于嬴政对这些利益集团的打击。

而昌平君命运的转折，则在王翦攻楚这件事上。

公元前221年，在秦王政灭楚的廷议之上，王翦被贬斥出京，归乡养老。

几乎在同时，昌平君也被贬斥，被迁徙到楚国旧都郢陈。

本次廷议关于昌平君没有任何记载，不过以李开元《秦谜》中的推断，大概率是昌平君附和了王翦的意见。

另外，当年在此之前还有另外一件大事。

韩国旧都新郑爆发叛乱，甚至波及到郢陈，去年被移居至此的韩王安身死。

《史记》：王翦谢病老归。新郑反。昌平君徙于郢。

昌平君被迁徙至此，秦王政大概有让其安抚当地百姓、恢复秩序的意思。

逆潮流的叛秦抉择

然而，在面对自己母国旧都的百姓，尤其是楚国即将被秦国灭掉的时机下，昌平君的心情应该是极为复杂的。

要他亲手埋葬母国遗民的反抗意志，何其残忍？

随即第二年，在李信、蒙武攻楚之际，昌平君在郢陈叛秦，直接导致秦军腹背受敌，大败而归。

之后，才有了秦王政重启王翦灭楚的故事。

昌平君叛秦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从前文的推断可知昌平君大概率是反对秦王政攻楚。

楚王负刍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而他又身为秦国丞相。

所以灭楚之际，昌平君在秦国的处境非常微妙。

身份错位的焦虑、楚王子的故国之思、秦王政集权风暴的重压，犹如一块块压在其心头的巨石。

让昌平君不得不考虑的是：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吕不韦？

于是，叛秦自立就成了一个可行的选择。

有必要提一嘴，目前历史学界对昌平君反叛的时间、甚至有没有反叛，都没有定论。

我们所说，也只是依据现有史料的推测。

有一种说法，说昌平君的反叛在李信战败之后；还有一种说法，说昌平君在公元前221年就死了，并未参与叛乱。

但是，如果按后两种说法，《史记》跟秦简又对不上。

这一切的扑朔迷离，与秦王政的刻意掩盖有关。

自蕲年宫之变算起，到昌平君迁徙于郢陈，关于他的历史记载，中间有长达十余年的空白，这对处于权力核心历史人物来说极为反常。

至于，嬴政为什么会刻意隐匿昌平君的事迹，大概率跟公子扶苏有关。

扶苏的生母，在历史中无任何记载，但大概率也是楚女。

昌平君的叛乱加速了嬴政对秦国内部楚系势力的清洗，这让扶苏的继承权有了不确定因素。

所以，为了抹去政治污点，确保长子的继承权，嬴政有意的删改历史隐去昌平君大量的记载，甚至完全抹掉了自己皇后的痕迹。

可是，谁又能想到，嬴政对楚系势力的清洗，毁掉了扶苏在秦国内部最有力的支持者，间接导致扶苏被边缘化乃至被赵高赐死。

历史更吊诡的是，陈胜吴广起义竟是假托扶苏、项燕之名张大楚国，嬴政多少有点自食其果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