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1月,浙江富阳某地发生一起杀人抢劫案,被害人是当地乒乓球厂厂长的老婆和女儿;现场破坏严重,致使案子久侦不破;
1991年9月,江苏南通某地发生一起盗窃案,被盗人家里除丢失现金及金银首饰,一台彩色电视机也险些被贼抱走;
1991年12月,上海南市某烟杂小店遭劫,母子俩丧命,17000元被抢。不久此地动迁,山重水复的案子,雪上加霜;
1993年10月6日,又一起上门抢劫杀人案在不该发生的时间,不该发生的地点发生了。
晚10点55分,接110报警后,上海虹口公安分局副局长宋孝慈和刑侦支队郭建新队长带着技术人员和侦查员赶到发案现场。803刑科所法医也赶到现场。
发案现场是天潼路478弄33号,一座老式石库门房。该房住着被害人张海涛一大家子人。张海涛,16岁的中学生,和他父亲住该楼房底层客堂。紧挨着客堂的前厢房住着张海涛父亲张富根二哥一家三口,后厢房住着张富根弟弟一家三口。客堂边搭出一间简易房,住着张富根的老父亲。老父亲耳聋。案发前后,张家所有房间都有人在活动,看电视、做家务,出出进进。房间与房间板壁很薄,上下楼梯又窄又陡。访问下来,无人听见与发案有关的声音,无人看见与发案有关的人。干脆讲,没有一个张家人看见非张家人,更甭说行凶杀人了。
案发现场就在张海涛家住的客堂。好端端一个家变成一只倒扣着的抽屉,所有箱柜橱都张着大嘴,原本在里边整齐码放的衣物被翻扯出来,摊堆在床上、地上。床上还有一卷散乱的砂纸。张海涛躺在卫生间的浴缸里,缸里放着水,直到来人,那水笼头一直开着。张海涛身上盖了一大堆被褥和衣物,头颈处一根纱绳,绕两圈后在右前方打了一个结。
据刚进现场的人讲,煤气一直开着,来人才关上。警方赶到现场时还闻见浓烈未散光的煤气味。
据父亲张富根讲,他进屋发现儿子情况不好,先抱床上做人工呼吸,后又送医院抢救,到医院被告知,人救不过来,早死了。据他初步统计,被劫美元、日元、人民币存折等共计15万元,还有金银首饰、照相机等财物。
为案件定性并不困难,一起典型的谋财杀人案!
在抚摸过上百次杀人现场的老侦查员眼里,这是关系人作案!流窜人员不大可能彼时窜到彼地专进其中一间房间专杀其中一个人;关系人熟知被害人家里财产情况及当晚人员情况,奔钱而来,见人就杀,见财就取,取了就走,简直如入无人之境嘛!杀人者有过前科,而且是杀人劫财成功的前科,否则不可能这么胆大妄为且准确性高;事后放水又放煤气,是为了反侦查破坏现场嗅源——这是个与公安人员多次较量的老手!
现场调查由近及远辐射开。
据张富根反映,儿子张海涛上高中一年级,老实少话,平时不出门,同学也不到家里来,偶尔的社交就是同父亲上外边饭店吃吃饭。
据张海涛二婶说,当晚她下班回来,路过海涛家住的客堂,见他正在水池边洗脸。二婶问他,父亲到哪去了?他说,出去打麻将了。二婶说,你父亲要装修房子,向我要砂纸,我带回来了。这是23张。海涛接过砂纸连声道谢。二婶对他说,早点困觉。海涛点头回了他的房间。
记得是几点钟?侦查员问海涛二婶。
记得,海涛二婶说,我看过手表的,晚上9点44分。
据街坊四邻说,被害人的母亲阿月1988年7月去日本自费留学。1992年回上海探亲后又返回日本。现在日本东京开了一家小娱乐场所。家庭关系比较简单,只有个弟弟,也就是海涛的舅舅。
又据了解,被害人的父亲张富根一直没什么固定职业,曾因扒窃被处劳动教养。1992年去日本探亲,一年后回来,张张扬扬不知发了多么大的财!街坊邻居都看到,他家用电器拉回一卡车,又是买摩托,又是购房,最近正在运光新村装修新购的两室一厅商品房。他口没遮拦喜欢吹牛,不少人听他说过:多了拿不出来,投资50万还是可以的!
露富招贼。问题来自张富根的关系。
警察问他同什么人交往多?家里有钱的事同什么人讲过?
张富根一脸悔恨,讲得人老多了。熟人、半熟人……记不清爽。
再查他一天的活动。
张富根讲他晚上一般不出去,从日本回来后,忙着学驾驶,装修房子,蛮累的。当晚6点钟他从外边学驾驶回来,和海涛、邻居海林夫妇、女儿一起在家吃晚饭。晚饭后给妻子朋友的哥哥打了一个电话。妻子捎信说,这位朋友的哥哥马上要去日本,有些东西可托他带去。因朋友哥哥家没有电话,电话打到朋友姐姐家。不巧,朋友姐姐不在家,张富根便把自己的呼机号留给朋友姐姐的家人,嘱咐家人务必告诉那位姐姐回电话给自己。
侦查员分析判断——这起在不该发案的时间不该发案的地点发生的案子,会是哪类人的手笔?日窃?晚了点;夜撬,又早了点。
既然在家等电话,怎么又出去了?侦查员问。
跑出去打麻将了。张富根对警察说,想着在家等也是等。有人呼我,再复机。
什么时候离开家的?大约是9点。海林同我一道走的,可以问问他。哎,我的头都昏掉了,怎么打麻将的工夫会有大祸临头,把个亲生儿子打没有了,怎么跟他妈交代!张富根的眼泪流淌出来。
你呼了妻子朋友的姐姐。她没有复机给你么?
复了。复了两次。
可还回了?
第一次呼我,我正玩半截,想去复机。有人说,打完这局再复不迟。想想也是,别扫大家的兴,就三心二意往下打,中间呼机又响过一次,不久,这局麻将也搓完了,我急忙往家走赶着复机,谁知道……
麻将蹊跷!
警方最老实的做法,把当晚打麻将的4个人(张家老邻居海林、这家女主人梅娟和其姘头杨国柱,还有她妹妹阿娴,张富根除外)全部找地方“留”住,您一个个一局局说清楚再走不迟。
侦查员先问杨国柱。
哪几个人?
海涛的父亲张富根、张家老邻居海林、梅娟和她妹妹阿娴。喏,你们都见到了。
别人搓麻将,你做什么?
主要是他们4人打,我偶尔也凑凑热闹。主要是给他们服务。
服什么务?中间出去过么?警察一副冷硬脸子。
出去过?哦让我想想——他们讲没有筹码,出去给他们换零钱,换了20个一元的硬币,又给梅娟姐妹买过一次中冰砖和八宝粥。一阵海林老婆抱着孩子捣乱,我帮着哄孩子,哄不好,又把孩子送回去。
送回哪里去?
当然是海林家。
海林家挨着张富根家,你送孩子回去时,看没看见什么可疑人?
让我想想。我抱着海林的孩子走过张家弄堂口,是看见一高一矮两个男青年从那边过来——
哪个方向过来?
好像是崇明路那边过来。
朝哪方向走?
就是天潼路张富根家那边。
详细讲讲这两个人体貌特征。
天黑,我急着送孩子,可能没看清楚。小个子拿个手电,大口径的那种,好亮的。此人一米六几的个,穿衬衫,瘦瘦的。另一个大约高一米七以上,穿夹克外套。手里拿一根竹竿。像是房管所修电灯的。
他们和你讲话了没有?
一个人问我,这条弄堂里有个叫阿六的吗?
你和他们都讲了些什么?
我说我不住这里,不清楚。
警方不会听一人说就信的,要把当晚在场打麻将的全体人员的陈述互相补充互相印证,求真,也证伪。
共同的陈述是当晚梅娟叫他们——张富根和海林去打麻将,这之前请过多次,当晚盛情难辞,便一起去了。去的是同一条弄堂65号梅娟家,去时,杨国柱就在那里。杨与自己老婆打离婚,与梅娟姘居已是公开的秘密。
又叫来住梅娟旁边她同母异父的妹妹阿娴。梅娟母亲没有打,在自己房间,也没有出去。阿娴男朋友阿卫也没有入局。
先是梅娟在旁边看,他们4人打。一圈下来,杨国柱嫌梅娟指手划脚心烦,张富根凑趣说,梅娟你比他强干脆你上。梅娟上了,杨国柱赋闲。记得他给在座的麻将搭子每人泡了一杯茶,又到弄堂口的杂货店换了一回硬币,又去同一个店给梅娟和阿娴买了八宝粥和中冰砖。后来,海林的老婆抱着孩子来了,孩子直哭,一定要海林抱孩子。杨国柱主动接过孩子哄了一阵,孩子睡着了,杨又把孩子送到隔壁阿娴家。一会孩子醒了大哭。阿娴男友阿卫嫌烦,叫赶快把孩子抱走,又是杨国柱把孩子抱起来直接送回海林家。杨从海林家回来接替梅娟搓了一局,张富根急于回家打电话,10点半钟左右,当晚麻将局结束。
跑出跑进,整个一个伺候人的小三子!这是杨国柱当晚所为予人的印象。
张富根比别人多提供一个细节,在替梅娟和阿娴买东西之前,杨国柱还回过一次家。
回去做什么?侦查员问。
说是大便。
离开多长时间?
大约15分钟。
警方紧接着询问杨国柱。
杨国柱坦坦然然地说,咳,大便的事情哪好意思讲。是有这么回事。
梅娟家不可以么,为什么跑回家去大便?警方抓住每一个不合情理的细节穷究到底。
梅娟家的马桶不干净。女人啰嗦事多。上次我在她家大便,马桶上有血。后来不舒服了好久,以后能不用就不用。
谁能证明你回去大便?
我母亲在家,她知道的。
讯问警官把这一细节记下来,他们要去查的。无论对人还是对事,都要通过调查访问肯定否定齐头并进,直抵事实的最后真相。
命案十万火急!警方所有作息围绕破案高速高效运转。
当晚,警方派员对杨国柱提供的在张家弄堂口看见的一高一矮两个男青年进行调查。
张富根排行老六,小名“阿六”,可是近两年这样叫他的人不多了。据杨国柱的讲述,其中高个子那人很像张海涛的舅舅。舅舅叫过张富根“阿六”,舅舅也有一位矮个子朋友。经与张海涛舅舅直接接触,排除了嫌疑。把海涛舅舅相片拿给杨国柱看,他含糊其辞不能认定。
又去房管所和供电局查6日晚有没有派人去天潼路一带修路灯。这些单位的人说,修路灯的事早交到服务公司了;又到服务公司查问。说,最近几天没人去那边。
再到杨国柱家问他母亲,你儿子昨天晚上还回来过?
老母亲想了想,说,回来过。
几点回来的?
6点钟回来的。
回来做了些什么?
换鞋,还换了双袜子,洗了把脸。后来拿了张晚报出去了。
出去的时候几点?警员一再强调时间,因他们发现杨国柱母亲讲的时间和杨本人讲的有出入。
6点多一点。
你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正在吃饭,还没开电视。我看过钟点的。
看样子杨国柱母亲不像撒谎,她也没有撒谎的必要。那撒谎的就是杨国柱了?他为什么要讲假话,他想用假话掩藏什么呢?
咳,我知道你们为那件离开的事还得找我。当时,梅娟在场,我只能那么说,不然,她会闹的。
警察表情严肃,不,是有些严厉。
杨国柱,你要讲清楚离开麻将桌的15分钟究竟到什么地方,做什么去了?
你们可能清楚,也可能不清楚,我和我老婆正打离婚。咳,像我这种从那里头出来的人一般不会招老婆喜欢,甭说喜欢,我在里边的时候她没提出离婚我已经谢天谢地了,哪还想她真心对我好。我出来一没有正式工作,二没有大把铜钿赚给家里,很难拴住女人的心。既然你们问,我也就不怕丑了。我老婆同外地的一个厂长好,那个厂长好有钱。开头我还不知道,后来每次那个厂长到上海出差,她都去看,不清不楚的。当我是憨大,拎不清。我拎得清清爽爽!那个厂长每次来都住彩云饭店。我老婆总往彩云饭店跑。我想,既然她不贞,我也不洁。
后来遇见梅娟,梅娟同她丈夫离婚了,我就和梅娟走得近些。这事我老婆也不高兴。不高兴就不高兴,合得来就一块过,合不来就分手,现如今离婚也不是什么丢人事,可对?离婚是她先提出来,我也同意,好聚好散么……
警察并不关心他那点曲径通幽的夫妻隐私,只再三问他15分钟做什么去了,有谁能证明?
你听我讲。老婆说这两天为了离婚的事要来找我,有个文件需要签字。麻将桌上我忽然想起这件事,就顺便回家看看她回来没有,如果回来,我就把字签了。
还见你老婆的面了?
咳,我离开麻将桌,往回家走,走到家的外边。看见里边灯关着,没人在家,老婆没回来。没回来还签什么字?于是我掉头又往回走。这么着,连来带去那么会儿工夫。
谁能证明你讲的?
鬼影也没看到一个,谁证明。
就是说,你离开麻将桌外出15分钟做什么——没人证明?
就是。早知道海涛家会出那么大事,那晚上我半点不挪屁股,让全屋人大眼瞪小眼看牢我。
警察不理睬夸张的表情,只关心实情,问,为什么第一次讲是大便?
不是看见梅娟在场么,怕说找自己老婆,她会吃醋的!
警察步步紧逼,后来单独讯问你时,为什么还坚持说是大便?
我要是同先前说的不一样,你们会认为我态度不好,不老实。我只有照前边样子讲下去了。
你现在的态度就老实么?
到了这里,哪还敢不老实。
警方马上找到杨国柱老婆,问她与杨国柱的关系和离婚的事情。杨国柱老婆一肚子苦水倒出来。
她讲了杨国柱出狱后的好逸恶劳,以为他改造了这么多年,不讲洗心革面,总归心往正事上想想,脚往正道上走走。后来发现他改不掉的,介绍正经工作给他做,他嫌累,嫌赚得铜钿少,三天两头炒老板的鱿鱼,把荐工的都得罪了。他自己不好好做事不顾家,却有工夫同梅娟那个女人瞎混,还怀疑我同别的男人来往。离婚是我先提出的,这样的男人多一天都不能过,早离早好,晚离还会惹祸上身。
他讲这两天有个离婚文件要签字,约好你要来找他?侦查员问。
哪里有这种事!一个多月没见他面,也没通电话。他又瞎讲的,他瞎讲比三伏天喝冰水都容易。我吃过他多少亏!公安你们千万不要信他。
连着撒谎,警察当然不好再信他,不仅不信,还要为他的谎话连篇问几个为什么。
对这个杨国柱要下下功夫了!
8日下午,虹口刑侦队派人去闸北区他的管片民警那里“讨底”。片警介绍说,1980年杨国柱曾因抢劫罪被判8年刑,在上海市监服刑。服刑期间表现较好,减刑两年,1986年释放。释放后没有新作案记录。
这个人蛮难缠的!片警记起一件事,1991年初,浙江富阳警方来找他,为1990年底一起当地发生的杀人案。据说发案那段时间,杨国柱到过富阳,还往出事那家人家打过电话。我们陪着富阳的侦查员调查杨国柱时,他出示了发案前他已离开富阳返回上海的证据。后来他对我们到他家查找证据很不满意,来派出所闹了好久。别人都是查清楚没事情就乖乖不响了,他倒好,还闹,这种人蛮少有!
一个人怎么与两桩杀人案有牵连?不能不让人警方疑惑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