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 R04｜路野《嘿，姑娘，你想跳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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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轮主题

四月

四月是坎特伯雷故事集中朝圣的日子，也是艾略特笔下残忍的月份（试着将“4月”作为小说的背景或是线索）创作属于你的故事，不需要明确出现“四月”这两个词，但这个月份需要被提及。

示例：「明敏抬头看着日历，3月结束了，他掐灭了手中的烟……」（请文友自行构想创意，无须沿用本文）

1）本期我们已经调用新规则，将先进性内部票选，评出短名单后再刊发；2）“小说试炼”栏目已改为“小说家”，后续文友部分优秀作品或将结集出版。

我们将陆续分享本轮文友作品，也期待读者们可以写下你的阅读感受。

嘿，姑娘，你想跳舞吗？

路野

一

她睁开眼，从一片混沌黑暗中醒来。

晃了晃头，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一阵气流颠簸，她止住不适向窗外看去，隐约可见星光与灯火。

对，这是在飞机上，要去哪儿来着？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多数乘客还在安睡。

能睡着真好。

噢想起来了，她临时在机场买了一张飞往西班牙的机票。为什么呢？

落地，打开手机，数不清有多少个未接电话了，微信图标上有刺眼的红。

长按，卸载。

如果所有事情都能这么点点手指抹去，那该多好。

她叹了口气，随着人流往外走去，假装脑袋里那些顽固的硬刺并不存在。

二

这时候正值塞维利亚四月节，整座城市洋溢着热闹的气息。

民宿老板娘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国阿姨，话痨，好管闲事，一身浓墨重彩的红，张嘴仍是一口东北腔。她喜欢听老板娘说话，觉得暖和。

三十年前老板娘只身为爱奔赴这个陌生的国度，如今有这么一栋楼，一只灵缇犬，一群喧闹好酒但按时给钱的长租客，许多来了又走留下现金、故事与呕吐物的游客，还有许多不想提起的回忆。

人们不好意思地讥笑，那个男人呢。

老板娘顺手扯过一个其中一个年轻男人，伸手就搂住。不是在这儿吗，老娘给你们验验身子？

男人在哄堂大笑中逃走。老板娘转过身朝向她，语气突然温婉。

别理这些二了吧唧的熊玩意。嘿，姑娘，你想跳舞吗？

她一愣。

你在我们店里猫了三天了，节日都快过去了！嘛呢这是？晚上姐带你出去溜达溜达。

三

她不喜欢四月。从来都不喜欢。

四月是阴雨，是潮湿，是动荡不定的气温和生活。

“当！”

午夜钟声忽然敲响，她走出民宿，忽然发现自己淹没在一片鲜衣怒马的海洋里。

吉普赛长裙。弗拉门戈舞。女人。笑靥如花的女人。男人。骑马带礼帽的男人。硕大的拱门。炸糖饼。炸鱼。啤酒。雪莉酒。一顶又一顶连绵到街道深处的帐篷。亮如白昼的彩灯。人群。笑声。满载笑声的人群。

她突然想逃。

很多年前，他对她说起西班牙的四月节，谈起那被激情淹没、忘记一切不快的日子，眉飞色舞。她知道这舌灿莲花毫不可信，但没想到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真话。

四

嘿，姑娘，你想跳舞吗？

她的意识被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天边拽了回来。老板娘踮着舞步出现在身旁。

有心事吧？她点点头，嗯。

爸妈，孩子，男人，赚钱，女人过一辈子，就那么点屁事。

是啊。

老板娘瞅了她一眼，忽然语气变得认真。

我给你讲个事儿吧，你知道明天是复活节吗？

她茫然抬起头，所以呢？

很多年前的一个四月节，有一对法国夫妻来我这儿住，他们说的我听不太懂，但后来那个法国男人跟我说了一番话，我到今天还记得。他告诉我，耶稣在星期五死去，夜晚到来，耶稣在星期天复活，圣灵重生。那么，星期六发生了什么呢？星期六什么也没发生。

什么也没发生？

对，什么也没发生，耶稣死了，但星期六什么也没发生，没有弥赛亚，没有对复活的预示，唯一有的只是等待。那个法国男人说，问题是，我们就活在这样的星期六里，问题是，

我们该怎么在这样的星期六活下去。

她问，你不是不信教吗？

老板娘说，我不信教，但今天是星期六。

五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

嗯？

我才不是为了什么 Amor 什么爱人来这地方的。

噢？

老娘就是想来捞金。她突然大声笑了出来，她笑得这么开心，笑到老板娘一愣，继而跟着她一起欢笑。她笑自己过去有多么傻，她笑自己现在怎么仍然这么傻，她笑老板娘的幽默和勇气，她在身边所有人的欢笑中欢笑。

她笑只是因为开心。

她打开手机，点开一个头像，删除。她点开另一个头像，妈，五一我想回家住几天。

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桑格利亚酒，红色的液体穿过味蕾与咽喉，像火焰一样在身子里绽放开来，把她整个人都化成了一朵花。这朵花忽然跟随人群起舞，摇曳生姿烂漫。人们围在她身边鼓掌，她就这样跳啊，跳啊，她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这么跳下去，跳到忘记那个格子间的世界忘记那个男人忘记被束缚的一切，她想跳到永恒变成永恒的那一天。

原创监督：Larry

编校：文穴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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