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勇原创丨对律师而言，AI只能是工作工具，而非工作成果

对律师而言，AI只能是工作工具，而非工作成果

文/王明勇

近日刷到于莲悉尼艺术工作室的一则视频，题目是《当庄子遇见AI，谁更有想象力？》，感觉作者颇有见地，也很有参考借鉴意义，故而全文引述如下：

有一天，惠子对庄子说，我有一个硕大无比的葫芦，实在是大而无用：盛水吧，不够结实；做成瓢吧，又太占地方。庄子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宋国有户人家特别擅长做皲裂膏，他们家因此可以世代做漂洗丝绸的生意，而不会冻伤双手。有个客人找到他说，你把配方卖给我吧，您就不用这么辛苦地以浣洗为生了。这家人觉得有道理，就高价卖了配方，而买配方的人呢，转身就用这个方子游说吴王在冬天的时候，同来犯的越军在水上作战，药方发挥了大作用，吴军大胜，这个人也因此得到了封地奖赏。庄子接着说，你看，同一个药方，有人用它辛苦浣洗，有人因此得了封赏。你这个大葫芦难道只能当瓢，就不能做成腰舟系在江上畅游吗？你的心啊，真是塞满了蓬草。看到此处，是不是想为庄子的想象力鼓掌？

现在让我们把同样的问题抛给DeepSeek，看看他会怎么回答。当我问DeepSeek，有一个大葫芦，当瓢盛水不够结实，还能干啥？DeepSeek的回答是，首先我要了解葫芦的特性，葫芦是一种植物，传统的用途是做成瓢，其他用途可以做成装饰、灯罩、摆件等等。这个答案是不是让AI和人的区别一目了然？

面对同样的问题，2000多年前的庄子智慧让我们一听是那么地生动有趣，形象鲜活，尽管天马行空，但却拥有人类独有的浪漫和不羁。而AI的答案符合逻辑，正确全面，也比较切实可行，但却少了超越现实的想象力。究其根本，AI是基于算力和数据处理的能力，对已有信息进行整合和再加工，让我们已有的现实生活更高效、更精密。而我们人类的想象力，尤其像庄子这样想象力超级丰富的人类，给我们提供的却是无中生有的创造性，让我们可以跳出框架和思维，打破成规。

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这本书中说，智人具备发明诸多想象现实的能力，也就是把想象变成现实（生活）的能力。如果说AI在逻辑框架之内让我们更好地洞察已有事物的本质，那么庄子代表的则是不受物性束缚的精神自由，是能乘坐大葫芦泛舟江海的逍遥自在。这种想象力灵动、活泼、潇洒不羁，自由穿梭于天地万物之间。最后，我想说，作为现代人，我们非常幸运，既能够拥有DeepSeek的强大算力，作为我们提高效率的工具，也享有人类最宝贵的精神自由——想象力。未来孩子们获取知识将越来越容易，但我认为拥有超凡想象力才更为难得。从今天开始，我建议大家不要再试图固化孩子们的思维，也不要把我们所谓的人生经验强加给他们，孩子们应该学会以AI为工具，去构建属于自己的崭新世界。

对于莲老师在这篇文章中表达的观点，我完全赞同。对于莲老师作为文化学者的冷静理性与责任担当，我深表钦佩。某虽不才，但对此文倡导的“孩子们应该学会以AI为工具，去构建属于自己的崭新世界”观点，我却是在起码一年之前，就有了对于律师执业的冷静思考和独到见解，那就是“AI只能作为工作工具，而远非你向客户提交的工作成果！”

为了更好地自我吹嘘标榜，我也讲个小故事。话说ChatGPT在2022年刚开始实际运用之后不久，在司法局组织的一次律所主任创新工作研讨会上，某所主任就向大家展示了利用人工智能生成（我在这里用的词语是“生成”，而非富含人工智力的“撰写”，两者应该具有本质区别）法律文书的技能技巧。炫技完毕，该律所主任不无得意地说：“在我们律所，已经全面实现人工智能办案模式，我们的起诉书与答辩状等法律文书，均靠人工智能完成，不仅省时省力，而且效力非常之高！”

在别人眼中可谓一鸣惊人的如此思路创新和豪言壮语，在我看来却是时代的无奈和当事人的悲哀。如果每个律师都像这家“智能”办公律所一样，其所交付的工作成果，都是以机器代替人工的敢为天下先，这个社会还需要科班出身，最起码也是具备足够法学知识，能够通过坊间传说的“天下第一考”司法考试取得法律职业资格的专业律师干什么？

这件事过去一年半之后，我在接受某区司法局指派，给辖区之内的律所主任和党支部书记作《向业务要效益，以质量求生存》专题讲座时，就曾针对类似的愈演愈烈“智能办案”现实问题，以“人工智能可以帮你做好律师业务，但却不能替代工匠律师”为题，讲过这么一个观点：ChatGPT等人工智能，可以快捷高效地帮你处理一些法律事务，但它终究只是一台冰冷的机器，不可能具备人性关怀和善良的温度，所以AI不应该，也绝不能够替代具备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工匠精神和能够心怀悲悯、有情有义，具备人文情怀的一流大律师。

无独有偶。最近，我在《特别关注》杂志2025年第5期上，看到了一篇题为“一位外国科学家看中美教育差异”的文章，讲述了86岁的图灵奖（计算机领域的国际最高奖项）获得者约翰·霍普克罗夫特的工作经历和人文情怀。文章中说，对于当前社会的“人人谈 AI”现象，约翰先生却有一份超然和冷静，他说自己不用ChatGPT，因为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与人交谈，或者发邮件。

对于AI赋予教师、教育什么样的新角色这个话题，约翰先生如此回答：“……当我上学时，我被教授的是事实。而现在，（教师）不需要教学生这些，只需要教他们如何使用互联网，因为可以从互联网上获取许多事实。过去历史课上讲授的历史事件以及战争发生的年份、谁是战胜者等，现在都呈现在互联网上。学生被教授的应该是战争的原因，战争有什么后果。”

对此，约翰先生进一步解释说：“教育一直在随着时间变化，而AI将使这种变化更大。但是AI可能无法传达像理解、反思事物这样的东西。在AI时代，软技能会变得更为重要。”

不言而喻，对于律师执业而言，让人高下立判的，一定不是谁问DeepSeek，都能得到几乎相同一致冰冷答案的既有事实、法律条文或者固定术语，而是建立在心怀悲悯基础之上的人性关怀与公平正义，以及建立在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工匠精神基础之上的独特视角、独上高楼和独到见解。

所以，AI只能是工作工具，而非你向客户交付的工作成果。我想，与律师职业类似的其他法律工作，应该也是这样。

（2025年5月13日）

【作者简介】王明勇，男，山东寿光人，曾在海军部队服现役30年，中共党员，工学学士、军事学硕士、法学博士，资深律师，二级心理咨询师，历任潜艇全训副艇长、海军北海舰队军事检察院正团职主诉检察官（四级高级检察官）、海军北海舰队法律服务中心主任等职，2016年12月退出现役后牵头创设山东水兵律师事务所并兼任律所主任、党支部书记，2011年被中宣部、司法部联名表彰为“2006-2011年全国法制宣传教育先进个人”、被解放军四总部通令表彰为“2006-2011年全军法制宣传教育先进个人”。2015年1月起，陆续出版《胜诉策略与非诉技巧：打赢官司的50个要点》《法治照耀幸福生活》《中国军事法律顾问制度研究》和《愿你此生更精彩：与高中孩子的十七堂对话课》等个人专著，并成为《“水兵律师”王明勇》一书的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