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学丨抉微发隐，提高悟性

抉微发隐，提高悟性

文/张明学

阅读中灵活的理解能力，就是善解弦外之音，醉翁之意，即“闻弦歌而知雅意”的悟性。这种灵通的悟性，所形成的因素固然比较复杂，而抉微发隐的能力却是其不可或缺的基本因素。

一、抉微

这里说的“微”，一指微言，即叙写寻常小事，琐细之物的文字。文尚含蓄，常以微言寓大义。司马迁评《离骚》“其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见意远”，是深得文理之“三昧”了。二指微异，即疑似之迹。对疑似之迹，愚者“大惑”而圣者“加虑”。这种解“微言”、辨“疑似”的能力就是抉微。

解微言。善学者注重培养留心微言，认真分析的习惯，对寓大义之微言往往有较强的感悟力。“竹中一滴曹溪水，涨起西江十八滩”。“一滴水”之微，却孕育了“十八滩”之大，我们正需要培养这种由眼前“竹中一滴水”，看到“西江十八滩”，见墙头“一枝红杏”，知墙内“满园春色”的能力。

“陈平佐汉，志见社肉。”司马迁为陈平作传，特意记下他小时平分社肉的小事，这是文家“搜间传神”的妙用，对表现陈平后来佐汉的大功业具有传神写照的价值。而对小说《荷花淀》里“女人的手指震动了一下”“把一个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这个细微动作的描写，有心的读者会由此窥见女人心底的瞬间波澜：突如其来的惊讶，深情的依恋，以及别后的为难，种种情感一时并发，又继以理智的自律，从而认识到一个进步妇女丰富的内心世界，深明大义的高尚情操。《药》中对乌鸦的描写更富匠心。鲁迅笔下的乌鸦未按夏四奶奶的愿望飞上瑜儿的坟顶，这一反传统的处理方法，正是他对群众麻木愚昧精神状态所给予的冷峻的现实主义的批判，这就更入木三分地加浓了小说的悲剧色彩，深化了小说的主题。

辨疑似。曹雪芹写《红楼梦》，以“假语村言”将其真事隐去，“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鲁迅让真言出自“狂人”之口，也到了“扑朔迷离”的程度。白居易贬江州，发出“朝真暮伪何人辨，古往今来底事无”的牢骚。而且，军事上“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疑兵之计；生活中“杯弓蛇影”，莫辨真假的困惑；学习上“鱼目混珠”“张冠李戴”的误断等。为政的治乱，断事的明暗，用兵的智愚，艺术的巧拙，理事的敏钝，全云集于此，粉墨登场，竞显神通，互穷技艺，排演出一场场色彩纷呈的活剧来。对学生的各类检测，命题者也总把精明眼光投向这一领域，各类试题在这里帷幄运筹，联翩而生，广设干扰项，大摆迷魂阵。于是，这里干戈迭起，硝烟不散。因此，有心的学生应该常留心各类疑似资料，用心揣摩，穷究慎辨，殚精竭虑，不断磨砺自己颖悟的长剑。

二、发隐

文忌一览无余。一些重要的语境因素或主旨，常匿而不露，踪消迹失，或东鳞西爪，粉面半遮，从而造成种种跳跃的思路，含蓄的意蕴，以有尽之言，寓无尽之意。读者阅读中，注意发现这类隐匿因素，是达到深刻理解、把握主旨的关键。这种发掘隐匿因素以达理解的能力，就是“发隐”。它包括寻隐境、辟幽径、识讽喻三项。

（一）寻隐境。境，即语境。隐境有间隔较远的隔境和文面上玉颜未露的暗境两种。

先说隔境。《林黛玉进贾府》一回中，黛玉对贾母和宝玉“读何书”的同一问话，先后作了截然不同的回答，先答贾母“只刚念了《四书》”，后答宝玉“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许认得几个字”。只有将这间隔两大段的两次答话联系起来，并照应远隔十余段的文首写黛玉入贾府时“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的心理描写，才能真正看出黛玉的细心谨慎，乖巧机敏。她在回答贾母后随机询问姊妹们读何书，探得外祖母的口风“读的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明白了在这个“钟鸣鼎食”之家位居至尊的外祖母，原来不喜欢女孩子多读书，立刻意识到自己初来时的答话失了口，于是才在回答宝玉时改了口，以与老祖宗的思想保持一致。这是她“留心”“在意”的具体行动体现。若对这些相隔甚远的语境因素不联系起来作综合分析，那么理解就不得要领了。

再说暗境。《阿房宫赋》中“绿云扰扰”一句描写极为有趣。此句描写众佳丽晨起理云鬓的情景，黑发竟变成了“绿云”，要知其中奥妙，需明白其语境。这语境不在文面，而是那林木葱郁的碧色和朝霞初染的晨光。众佳人云鬓相连，加上晨光和碧色的映照，才幻出了“绿云扰扰”的景观。这种视感错觉，在特定条件下是真实存在，恰当借助它，可使文字描述的境界产生妙趣横生的艺术美。试想，杜郎在此若直书“黑云扰扰”或“乌云扰扰”，岂不大煞风景﹗

陶渊明的名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历来被人赞不绝口。论者皆以为好在“悠然”，妙在“自然”。苏东坡说“境与意会”，晁补之说“悠悠然忘情，趣闲而累远”。都以视陶公通体隐逸为基点，来品评其厌弃官场龌龊，忘情于田园生活，陶然于闲适心境的志趣的。从上句“心远”的语境断之，其评析自然不无道理，而施蛰存先生另据“种豆南山下”“南圃无遗秀”“昔欲居南村”诸句分析，以为陶老心里其实“常惦念着南山”，原不“悠然”，却说“悠然”，当然是“矫情”的了。

（二）辟幽径。许多事物或问题十分复杂，包含着不同层次的性质和旨意，存在多异的认识途径，有险夷、曲直、明暗、远近之别。一般人常囿于“自古华山一条路”的固定观念，惯于取道直夷明近，总难领略“奇伟瑰怪非常之观”，抓住事物深层的本质和要旨了。阅读中的理解更是如此，尤其需要勇于探求的精神，“独辟蹊径”的创新意识。

由于形象迷离，表意迂曲，因而对李商隐的《锦瑟》诗，历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爱情诗”说、“悼亡诗”说、“咏物诗”说，相继出现。但是，直到《玉溪生生平年谱会笺》作者张采玉的“自伤身世”说提出，才算基本正了方位，明了路径。然而还只是面纱初揭，其具体意象的庐山面目，尚不明晰。现在郑官柱先生缘此幽径，一番穷研细讨，作了意象明晰含意熨帖的分析，竟探得其臻妙神境，揭示其蕴藉虚涵的意味，终于廓清了它那诡谲迷离的意象，确乎窥得了《锦瑟》诗的堂奥。

《三国演义》第95回，写马谡失街亭后，孔明在西城身边仅有二千余人，面对汹涌而来的十五万魏兵，不得已而施“空城计”。司马懿闻报飞马来望，但见城门大开，门前只有几个百姓模样的人打扫街道。城楼上，孔明披鹤氅，戴纶巾，独坐抚琴，笑容可掬。左一小童持宝剑，右一小童持麈尾。司马懿看后又倾耳细听一阵，即令退兵。其子昭说，莫非城虚，故作此态？司马懿说，孔明平生谨慎，不曾弄险。今若进兵，必中圈套。

人们向来据文面描述，论定司马懿退兵，是据孔明“平生谨慎”而疑有伏兵所为。而有人舍此坦途，独辟蹊径，拓出了另一番境界，得出了令人耳目一新的结论：司马懿退兵是他从孔明琴声中听到了某种暗示的结果。原来孔明抚琴，所弹为《十面埋伏》之曲，讲述韩信垓下困项羽的故事，暗示“狡兔死，猎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之理。韩信的杀身之祸正源于灭项羽。司马懿“闻弦歌而知雅意”，即令退兵，自是情理中事。孔明抚琴，意在利用敌人内部矛盾，实施攻心战术。不过这一层，孔明和司马懿都不便明说。

（三）识讽喻。讽，指讽谏，讥刺。喻，指隐喻。讽喻的特点是，主旨不便或不必明说，有意遮掩，婉转暗示，即所谓“言在此而意在彼”“事隐于此而义著于彼”，产生话中有话、弦外有音、含而不露的独特意蕴。

“若从君惠而免之，三年将拜君赐”式的外交辞令；欧·亨利式的看似轻松，实则沉重的幽默；王熙凤讨好老祖宗式的媚眼谄语；《过秦》《六国》式的借古讽时；“不过是一（顿）他很大了—（顿）并且他以为他母亲早就死了的”式的潜台词；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式的巧喻等等，意皆隐而不显，含而不露。

《战国策》里写秦昭王命范雎督责白起伐赵，范雎以白起曾以少胜众破韩、魏，拔楚之郢都，而这次秦军数倍于赵为由劝其伐赵。而白起几句话，竟使其“惭而退”。范雎为何“惭”又何止于“退”呢？原来，两年前白起于长平大破赵军，要乘胜围赵都邯郸而灭之时，范雎妒白起之功，听苏代之言，劝秦王受地以与赵和。两人先有这段过结，所以白起此番明里说楚群臣“相妒以功”“谄谀用事”，实则暗刺睢妒功谄谀，破坏了灭赵大事；明里说秦“不遂乘其振惧而灭之”，实则暗刺因范雎作梗而丧失灭赵之机。白起的话暗含讥刺，范雎当然知味，理屈而惭，不得不退了。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眉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晚唐诗人朱庆余这首绝句，可谓锦心绣笔，机巧含蓄之至了。临近进士考了，诗人想向张籍询问自己的文章是否合于时宜，能否得到主考官的满意，又不好直说，以显失雅乏文，便巧妙地以新婚燕尔、蜜意脉脉的闺房情事设喻，意寄笔墨之外，诗中笔墨所至，不离闺房情事，而问考之事不露纤迹。两事在诗中一明一暗，巧妙地融为一体，造语绮丽，寓意深切，熨帖而和谐，婉转而风趣。

总之，若缺乏或不注意提高“抉微发隐”的意识，那么，那意蕴含蓄，旨趣隐含的文字，就难以把握和理解，只会感到“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茫然了。所以只有增强“抉微发隐”意识，经常进行“抉”“发”训练，炼“火眼金睛”，养心中“灵犀”，才能在阅读中删繁就简，抓住关键，深思明辨，从而提高对隐性文字的理解感悟能力。

（此文发表于语文期刊《语文教学与研究》1995年七月号）

【作者简介】张明学（男），字鉴之，1939年1月生，河南渑池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三门峡市楹联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