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史漫笔392】茶室里的“治国如点茶”

◆《日本华侨报》总主笔 蒋丰

德川齐昭这人，算得一个异数。他生于宽政十二年，卒于安政七年，活了六十一岁。照例说，一位藩主，尤其是德川家御三家的藩主，原该是威风凛凛，刀光剑影里讨生活的。然而这位齐昭公，却偏生爱那茶室里的一缕清香，竟把藩主的威严与茶人的淡泊，糅合在一处了。

他的父亲是德川治纪，水户藩的第七代藩主。齐昭排行老三，本无继承大统的资格。然而命运这东西，向来是喜欢捉弄人的。他的两位兄长相继早逝，于是这担子，便落在了他的肩上。据《德川实纪》所载，齐昭幼时便显出与众不同之处，不好骑射，偏爱读书，尤喜茶道。这在武家子弟中，实属罕见。

德川齐昭当上藩主后，世人皆以为他要大刀阔斧地改革一番。谁知他却先建了一间茶室，他每于处理政务之余，便躲进这茶室里，与三两知己点茶论道。

齐昭的茶道，讲究起来也还是“和敬清寂”那四字。不过，这四个字，说来容易，做来却难。和者，平和也；敬者，恭敬也；清者，清洁也；寂者，静寂也。他身为御三家之一的水户藩的藩主，统领一藩，却能在一碗茶中寻得这四字真谛，实属不易。庆应大学图书馆藏的《齐昭公茶会记》中，详细记录了他主持的三十七次茶会。每次茶会，他必亲自碾茶、点茶，连茶筅都要亲手洗涤。有次大雪，客人迟到，他便在茶室中等了两个时辰，茶都凉了，他也不恼，只说：“雪中候客，亦是茶道。”

德川齐昭的政敌们常讥讽他“不务正业”，说他身为一藩之主却沉迷茶道，有失体统。尤其是那些主张开国与洋人打交道的幕臣们，更是看不惯他这套做派。齐昭听了这些议论，不过一笑置之。他在给老中阿部正弘的信中写道：“治国如点茶，急不得，慢不得，火候要恰到好处。”这话说得很是玄妙，似乎也带有禅意，阿部正弘是否领会，就不得而知了。

安政五年，美国黑船来航，举国震动。幕府诸公慌作一团，有主张开战的，有主张议和的，吵得不可开交。德川齐昭却在这当口，举办了一场茶会。受邀的只有三人：老中堀田正睦、海防挂川路圣谟和他最信任的茶友朝比奈昌广。那日他点的茶，用的是最上等的抹茶，色如碧玉。茶过三巡，他才缓缓道：“诸君看这茶碗中的漩涡，可像那黑船激起的浪花？”众人愕然。他又道：“漩涡终会平息，浪花终归大海。”翌日，他便上书幕府，主张暂避锋芒，徐图自强。这份上书，后来收录在《水户藩史料》中，字里行间，竟也透着茶道的精神——不争一时之长短。

他最爱的茶碗，名为“残雪”。这碗本是一对，另一只叫“初雪”，在明历大火中毁去了。残雪碗壁有细密的冰裂纹，注入茶汤后，纹路便如活了一般，蜿蜒游动。他常说这碗教他懂得了“物之哀”，懂得了一切美好终将逝去的道理。

安政七年春，德川齐昭病重。临终前，他命人将残月轩的茶具一一搬至病榻前。他已无力点茶，只是用枯瘦的手指轻抚过每一件器具，最后停留在残雪碗上。据《德川齐昭公临终记》(水户德川家藏)记载，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茶凉了。”这话说得蹊跷，当时身边并无点好的茶。或许在他看来，生命就像一碗渐渐冷却的茶，终有凉透的时候。

他死后，茶室便荒废了。幕府末期动荡，无人再有闲情逸致去品茶。只有德川齐昭的茶碗，历经沧桑，留存至今。偶尔有茶道大师用它点茶，据说茶汤的味道格外苦涩，不知是碗的缘故，还是点茶人的心境使然。

藩主与茶人，本是水火不容的两种身份，却在德川齐昭身上奇妙地融为一体。他治国如点茶，在急流勇退中寻得平衡；他点茶如治国，在一碗清茶里看见天下。后世评价他，有褒有贬。但无论如何，在那个风云变幻的时代，他至少保持了一碗茶的清醒。这清醒，或许比许多轰轰烈烈的功业更为难得。

日本茶道中有“一期一会”之说，意为每一次茶会都是独一无二的，当珍惜。德川齐昭的一生，何尝不是如此？（2025年5月15日写于于东京乐丰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