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分房睡的夫妻

作者：王庆威

程志远放下筷子，看着对面喋喋不休的同事张明，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来。餐厅暖黄的灯光照在张明油光发亮的额头上，他正用筷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几根青菜。

"我跟你说，我们家那位，我出差三天不回家，连个电话都没有！"张明灌了口啤酒，打了个嗝，"上回我去上海开会，手机没电了，整整一天没联系，回家人家连问都没问一句。"

程志远敷衍地点点头，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你们夫妻生活怎么样？"张明突然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程志远筷子一顿，肉掉在了桌上。他想起上周五晚上，他洗完澡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犹豫了五分钟终于敲响了方慧的房门。随着她的一声‘门没反锁’，程志远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只见方慧戴着眼镜坐在电脑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疲惫的脸上。

"有事？"她转头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明天的天气。

"我...想问问你明天想吃什么，我去买菜。"程志远最终说。

"随便。"她说完，把头又转向了电脑。

程志远无趣的把门关上了……

"老程？问你话呢！"张明用筷子敲了敲程志远的碗边。

"啊？哦...我们..."程志远突然意识到，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和妻子亲密是什么时候了。孩子出生后，为了方便照顾，他们开始分房睡。孩子现在都上幼儿园了，分房却成了习惯。

"我们挺好的。"程志远最终说，声音干巴巴的。

回家的路上，程志远把车窗摇下来，让冷风灌进车里。十二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他需要这种刺痛来驱散心中的不适。张明描述的婚姻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和方慧的现状——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车停在小区楼下，程志远抬头看了看五楼自家的窗户。灯亮着，方慧应该在家。他想起七年前刚结婚时，每次回家看到窗户透出的灯光，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暖流。现在，那灯光只是告诉他：家里有人，仅此而已。

电梯里，程志远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五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也比去年稀疏了些。他忽然想起方慧曾经说过喜欢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说那让他看起来可靠。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方慧。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听到门响，她头也不抬地说："饭在冰箱里，自己热一下。"

"我吃过了。"程志远说，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和同事。"

"嗯。"方慧应了一声，手指在文件上划着什么。

程志远站在客厅中央，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可以去书房工作，可以回自己房间看电视，可以去洗澡...他们有太多各自的空间，反而没有了共同的去处。

"乐乐今天怎么样？"他最终问道，提起他们四岁的儿子。

"挺好的，幼儿园老师说他今天自己吃完了一碗饭。"方慧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明天能去接他吗？我可能要加班。"

"行。"程志远点点头，"我去洗澡了。"

热水冲在身上，程志远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张明的话："这哪是两口子过日子？分明是合租室友！"水越来越热，蒸汽模糊了镜面，就像他们的婚姻，已经看不清最初的模样。

洗完澡，程志远站在走廊上，看着方慧紧闭的房门。门缝下透出一线灯光，他想象方慧坐在床上工作的样子。他们已经多久没有一起入睡了？多久没有在睡前聊聊一天的见闻？多久没有因为对方的一个鼾声而轻笑，又因为一个翻身而相拥？

程志远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房间里温暖如春，但他却觉得冷。他想起结婚前，方慧总是手脚冰凉，冬天会直接把脚塞到他肚子上取暖。他会假装生气地大叫，然后把她整个搂进怀里。现在，他们各自有电热毯，有暖水袋，不再需要彼此的体温。

第二天早上，程志远被闹钟吵醒时，方慧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牛奶和一片咬了一口的吐司，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乐乐7:30校车，别忘了。"程志远把便利贴捏在手里，纸片上的字迹工整利落，就像方慧本人一样高效精确。

送完孩子，程志远开车去公司。路上等红灯时，他看到路边一对老夫妻手挽手过马路。老先生戴着毛线帽，老太太围着红围巾，两人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老先生说了什么，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差点绊倒，被老先生一把扶住。绿灯亮了，程志远不得不开走，但那个画面却留在了他脑海里。

"那些说婚姻是坟墓的，八成是自己先把日子过成了殡仪馆。"张明昨晚的话又回响在耳边。程志远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下午开会时，程志远心不在焉。PPT翻到第三页时，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然从右下腹袭来，他倒吸一口冷气，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程总监？你没事吧？"旁边的同事小声问。

程志远摆摆手，试图集中注意力，但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拧螺丝。会议结束后，他几乎是扶着墙走回办公室的。

"你脸色很差。"秘书担忧地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程志远想说自己没事，但一阵剧痛让他弯下了腰。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方慧的电话。

"喂？"方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嘈杂，她显然在忙。

"我...肚子疼得厉害..."程志远咬着牙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在公司？我马上过来。"

二十分钟后，方慧冲进程志远办公室，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冻得通红。看到程志远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她立刻蹲下来，冰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

"发烧了。"她皱眉，"能站起来吗？我们去医院。"

程志远想说不用，但疼痛让他说不出话来。方慧架起他的胳膊，半拖半抱地把他弄进了电梯。在出租车上，程志远靠在方慧肩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寒风带来的冷冽气息。他想起恋爱时，他总爱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闻这个味道。

急诊室的医生很快确诊是急性阑尾炎，需要立即手术。当护士推来轮椅时，程志远已经疼得直不起腰了。方慧一手扶着他，一手拿着各种单据跑来跑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家属来签个字。"护士喊道。

程志远看着方慧低头签字的侧脸，她紧抿着嘴唇，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他突然想起上一次看到她这样专注的表情，是在他们结婚登记时签字的那一刻。

手术很顺利。当程志远从麻醉中醒来时，窗外已经全黑了。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方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疲惫。

"几点了？"程志远声音嘶哑。

方慧猛地抬头，手机掉在了腿上。"你醒了？"她凑过来，手自然地抚上他的额头，"还疼吗？"

程志远摇摇头，突然注意到方慧还穿着上班时的套装，妆容已经花了，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你一直在这？"

"嗯。"方慧简短地回答，起身倒了杯水，小心地扶起他的头让他喝，"医生说你要住三天院。乐乐我让妈去接了，你放心。"

程志远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方慧和她母亲关系一直不好，为了不麻烦岳母，他们平时宁愿请保姆也不开口求助。

"你...跟你妈打电话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方慧撇撇嘴："不然呢？总不能把孩子一个人扔家里。"她放下水杯，帮程志远掖了掖被角，"饿吗？医院食堂关了，我煮了粥放在保温桶里。"

程志远这才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浅蓝色的保温桶，那是他们结婚时买的，已经很久没用了。方慧拧开盖子，粥的香气立刻飘出来。她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程志远嘴边。

"我自己来..."程志远想抬手，却发现连拿勺子的力气都没有。

"别逞强。"方慧皱眉，勺子固执地停在他嘴边。

粥是皮蛋瘦肉粥，煮得很烂，正适合病人吃。程志远一口口咽下去，喉咙和胃都暖和起来。他注意到方慧的手腕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烫的。

"手怎么了？"他问。

方慧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口遮住："没什么，煮粥时不小心碰到锅边了。"

程志远突然想起什么："你...自己煮的粥？"方慧讨厌下厨，他们家要么吃外卖，要么是他做饭。

"外卖的粥太油，不适合病人。"方慧轻描淡写地说，又舀了一勺粥，"再说，你以前生病不也总给我熬姜汤吗？"

程志远记得那次。三年前他重感冒，方慧半夜把他拉起来灌姜汤，他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她举着温度计的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后来他开玩笑说她是"凶护士"，她还气得两天没理他。

"你记得啊..."程志远轻声说。

方慧没回答，只是继续喂他喝粥。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保温桶的轻微声响。窗外，十二月的风呼啸而过，但病房里暖洋洋的。

第二天早上，程志远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他睁开眼，看到方慧正在窗边的小桌子上摆弄什么。

"你没去上班？"程志远问，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

方慧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请了假。"她走回床边，继续削苹果，"医生说今天你可以吃些软食了。"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方慧的侧脸上。程志远注意到她眼角也有了细纹，比上次认真看她时又深了一些。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右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因为常年没摘而有些发暗。

"给。"方慧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插上牙签递给他。

程志远接过盘子，突然说："我们...好久没这样了。"

方慧的手停顿了一下："什么样？"

"就是...在一起。不像室友，而像..."程志远搜索着合适的词，"夫妻。"

方慧沉默了一会儿，拿起床头的水壶给程志远倒水："你病了，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不是因为生病。"程志远固执地说，"昨天你来接我的时候...还有煮粥...还有现在。"他指了指苹果，"这些事...我们很久没做了。"

方慧放下水壶，叹了口气："我们都忙。你有你的事业，我也有我的工作，再加上乐乐..."

"但那不是理由。"程志远打断她，"张明——就是我昨天一起吃饭的同事，他说他们夫妻过得像合租室友。我当时就想，我们不也是吗？"

方慧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所以你昨天是在想这个？"

程志远点点头："我想...也许我们可以...改变一下？"

"比如？"

"比如...不再分房睡。"程志远鼓起勇气说，"比如周末一起做饭，而不是总点外卖。比如...多聊聊，不只是关于乐乐的事。"

方慧看着他，突然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分房睡吗？"

程志远摇头。

"因为你打呼。"方慧笑着说，"而且越来越响，像台拖拉机。"

程志远愣住了，然后也笑起来："我可以去看医生！或者...你戴耳塞？"

方慧笑着摇头，伸手整理了一下程志远的被角："等你出院再说吧。"她的手指碰到程志远的脸颊，温暖而柔软，"现在，你需要休息。"

程志远抓住她的手："我以后无论如何也不会再与你分房睡了！"

方慧点点头笑着说："你先把打呼噜的问题处理好吧。"

程志远也笑了笑，随后慢慢地闭上眼睛，他感觉方慧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这种感觉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当他们还是彼此的全世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