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宋》：论一部穿越小说的自我修养

建炎元年（1127）五月初一，赵构在应天府登基。

两个多月后，赵构在亳州明道宫无意中栽入了一口深井；半日后醒过来，九百年后的大学毕业生赵玖穿越成了赵构。

对于历史穿越小说而言，这本是一个稀松平常的开篇情节，但却在不意间成就了一本神作：《绍宋》。

《绍宋》小说海报

开写《绍宋》时，作者“榴弹怕水”（被书友称为蛋蛋）刚刚三十岁，和两只猫住在北京的出租屋里，刚刚完本成名作《覆汉》，对宋史也不甚了了，对高宗一朝的了解基本都来自《说岳全传》，但就是这样边看《宋史》等正史，边搜知网看论文，沉浸式地写就了这本完结四年，仍能重回起点历史类榜首的神作。

在中国，历史穿越小说已有二十多年历史，其最大市场卖点就是通过穿越抚慰读者对若干“痛史”的意难平：比如甲午（天使奥斯卡《篡清》）、比如明末（这一领域经典无数，数不胜数，我个人最喜欢的是《明末边军一小兵》和《晚明》）、比如蜀汉……

《绍宋》的意难平是靖康耻，是风波亭。

穿越于两宋的“宋穿”佳作甚多，如《新宋》、《宰执天下》、《一品江山》、《大宋的智慧》、《宋时归》，但这些作品的时代设定基本都是北宋中后期，最晚近的《宋时归》也是发生在靖康之变前。

而《绍宋》，则直接跳跃到了南宋初年，仅就题材而言，已然是耳目一新之作。更何况，蛋蛋兄很有勇气地选择了在历史上声名狼藉的赵构作为穿越主人公。

《绍宋》漫画版书封

对于历史穿越小说，我有我的标准。

其一，《绍宋》不是一部爽文。

网络小说的主流是爽文，这本身也无所谓错对，毕竟，当代打工人加了一天班回到家，看网文最需要的就是即插即用的情绪价值。

但爽文爽过头了，就成了套路。具体到历史穿越小说，就是满屏“金手指”，就是所谓的“系统文”，主角可以不懂政治权谋，可以不深谙世道人心，但只要有现代军事科技的加持，便可以大杀四方。什么忽必烈、皇太极、多尔衮，在火枪大炮的弹幕下，都是浮云。

这种网文，爽倒是爽了，靖康耻崖山恨也轻松洗雪了，但看多了，就腻歪了。

在《绍宋》的读者评论区，也不乏要求“更爽一点”的读者压力，但蛋蛋兄还是顶住了压力，甚至行文间在刻意的“反爽文”。

比如，历史穿越小说主角的主流设定是“通晓历史”，就算没有燧发枪和开花炮，也能通过料敌于先翻转历史。但《绍宋》的主人公赵玖呢，历史水平略超过历史小白，当他穿越到了南宋初年，历史对他而言也是一个巨大的盲盒。

《绍宋》漫画，主角穿越后成为宋高宗赵构

再比如，现代科技在《绍宋》全书中的存在感不高，更没有成为扭转战争进程的主要因素，在我的记忆中，似乎只有在南阳城之战中，现代科技有着突出的表现，但也就是城池造得更符合近代工程科技一些，投石车扔得远一些。

我最欣赏《绍宋》的是其叙事节奏感。对于看惯了爽文的读者而言，《绍宋》的情节推进显然是太慢了，胜利总是曲折的，而且充满了反复，没有金手指的官家赵玖被迫一次次地面对军事与政治危机，女真人的恐怖战力贯穿全书，从八公山之战到南阳之战、长社之战、尧山之战，没有一次大战不是充满悬念，没有一次大战不是决胜于最后一刻，没有一次大战不是宋军伤亡惨重，没有一次大战不是赵玖绝处逢生。

哪有什么胜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用作者本人的话来说就是，“逃亡-立足-喘息-反击-张臂-蓄力，最后一拳打回去，赢了，就妥了”。

这就让《绍宋》的情节推进充满了悬念感与叙事张力，也就更有了历史感：曲折的、反复的、纠结的、缺乏掌控的。

那种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的爽文叙事，与《绍宋》无关。

其二，共情。

网文必须提供情绪价值，但这种情绪价值未必是廉价的，未必是快餐式的。

严肃文学可以通篇冷静、冷峻，让阅读者如堕冰窖，最后给读者提供一个悲凉暗黑的结尾，但网络文学这样不行，尤其不适合历史穿越小说。

也就是说，读者看历史穿越小说，最终追求的还是那种对历史意难平的“补偿感”。道路可以是曲折的，但前途一定要是光明的。

否则，为什么要读历史穿越小说？

《绍宋》不是爽文，但读来让人热血沸腾，有若干个足以封神的名场面。

比如，赵玖突破金兀术对南阳的包围圈，带侍卫直入鄢陵，初见岳飞，手刃畏葸不前畏敌如虎的杜充，有汉高祖入营夺韩信兵权之风，更有信陵君窃虎符杀晋鄙之英雄气。

比如，赵玖与宗泽唯一的那次会面，这也是我全书最喜欢的一个部分。那两章我来回读了数次，次次都是心潮澎湃，两人见面时虽唇枪舌剑，宗爷爷丝毫不给官家留面子，但实则是两代抗金领袖的衣钵传承。

再比如，赵玖在尧山之战的最焦灼时刻，战局大有糜烂之势，不退反进，躬身赴险，逆转全局。

《绍宋》漫画，刻画了大量战争场景

其三，对反面人物的塑造。

尽管《绍宋》是一部抗金网文，主人公赵玖对女真人也有着“壮志饥餐胡虏肉”一般的仇恨，但书中对女真阵营的叙述却绝无脸谱化。

书中塑造了两位“有血有肉”的女真上层。

一个是号称女真第一名将的完颜娄室。娄室在书中不仅是大金国难得的明眼人，很早就洞察了金国的亡国危机，在尧山之战的最后时刻中，娄室明明有逃生机会，却亲率两千亲卫对赵玖御驾发动了死亡冲锋，最终战死于阵前，令人动容。

还有一个是大名鼎鼎的金国四太子金兀术。从某种意义上，《绍宋》算是金兀术的一部“养成小说”，有一根完整的人物线。他从书中一开始轻狂急躁的女真亲贵，慢慢成长为一个情绪稳定、水平线之上（算不上顶级）的主帅，几乎参与了每一场与赵玖对决的大战，屡败屡战，最终为了向南宋求和，自赴宋营坦然被杀。

其四，小惊喜。

《绍宋》虽然是一部“严肃”的穿越小说，不走搞笑路线，但却也埋下了不少让人会心一笑的梗。

比如，秦桧在书中没有归宋，一直在金国为官，但秦桧虽然没有成为南宋的奸臣，却成为了金国的奸臣，对金国的崩坏亦有贡献。

《绍宋》漫画，秦桧

比如，赵玖在书中也像《庆余年》范闲的名场面一样，“窃”了不少诗词名作，出场不久就窃了李清照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在结尾处（《番外》）又窃了纳兰性德的“人生若只如初见”。

再比如，完颜亮成了赵玖的干儿子；赵玖迎回了徽钦二帝却对其当面羞辱；赵玖最后还是像真实历史那样做了太上皇（也是1162年）……

凡此种种，皆值得浮一大白。

来源：张明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