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茸主：杀回UFC，只为给自己一个交代

刚刚过去的4月，中国UFC选手接连迎来大战，张名扬TKO“狮心”史密斯，延续了自己进入八角笼后100%的一回合终结率（三战三胜），同时打进轻重量级的排名，而闫晓楠却在与杨迪罗巴的直面中告负，再次挑战金腰带的机会变得遥遥无期……这或许就是八角笼中最真实的写照，充满机遇却又异常残酷。

这些年因为张伟丽，更多国人认识了UFC，但在冠军光环之外，大多数中国选手的职业生涯谈不上顺遂，输多赢少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个必须正视的现实，合同到期不被续约者也不在少数。一定程度上，能够继续留在八角笼中，已然是一种证明。

而在目前依然征战UFC的16位中国选手中，茸主恐怕算得上一个特例。早在2021年这个20出头的小伙子就获得了直接签约UFC的机会，但随后的3场比赛1胜2负，在合同期内就惨遭裁员。所有人认为茸主会和其他“出局者”一样泯然众人，2024年茸主却凭借在“UFC精英之路”的出色表现再次拿到了UFC的合同。对于中国选手来说，这是“第一次”，而当时间来到2025年2月9日，茸主在UFC312中一致判定战胜对手，并且成为当天唯一拿到花红的中国选手。

这看上去是一个破茧重生的故事，但背后的挣扎与艰辛只有茸主自己知道，当下让我们走近这位年轻人，去倾听他的心路历程。

击败不败选手斯蒂尔，茸主仰天长啸。

花红对我很重要

“这是我打UFC以来备战最充分的一次，我找到了一个在新西兰的新团队，很合适我，对我提升很大，比赛的走势也基本在我的预料中……”话题很自然地从上一场比赛开始，面对此前7连胜的斯蒂尔，茸主敢打敢拼，经过3回合鏖战，被一致判定获胜。

相比于赢下比赛，另一件让茸主感到兴奋的事情是拿到了花红，即便时隔多日，你还是能从他的言语间读出那份惊喜。

“我没有想到（能拿花红），这对我很重要，我没有什么赞助商，有了花红，就可以支撑我训练的费用，打完比赛我就和乐哥（汪乐，茸主的经纪人）询问（能不能争取一个花红），等我回到酒店后，收到了乐哥的信息，他告诉我，拿到了花红，当时内心真的很高兴、很激动。”

收入一直是很多中国MMA选手无法回避的问题，打职业意味着自负盈亏，要想寻求高水平的训练条件，又必须待在海外，这让支出成倍增加。

茸主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签约UFC时，就一直受困于经费不足，“那时候是我第一次去美国训练，那边的训练体系和消费水平都不熟悉，备战不是很好，三场比赛下来，也没赚到钱……”

茸主拿最后一场比赛举例，当时因为超重，他要扣掉30%的出场费给到对手，打完比赛后的一周，出场费汇到了茸主的账上，他看了一下，只有2000美金，除去给经纪人、教练和俱乐部的费用，茸主还倒贴了几百块。

茸主的UFC首秀就遭遇失利，他更直观地认识到征战八角笼的不易。

UFC与当初想的完全不一样

茸主的这段记忆并不美好，相较于打比赛要贴钱，事实上，第一次征战UFC的整个旅程在这个年轻人看来都充满了不确定性，“（与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完全不一样！”这是茸主内心最真实的独白。

彼时因为在国内赛场一路高歌猛进，取得了11场连胜，茸主被UFC视为希望之星，一份合约直接交到了他的手上，茸主自己也意气风发，但踏进八角笼之后，一切仿佛都在颠覆他的固有认知。

“UFC的对手和国内的完全不是一个水平，这里都是来自全球最厉害的选手，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茸主实话实说，2021年4月他的UFC首秀就被一致判定负于罗德里戈-巴尔加斯，几个月后，茸主通过TKO的方式赢下了与布兰登-詹金斯的比赛，算是给自己喘了一口气，不承想回头又被巴哈蒙德斯1分40秒降服。

都说比赛是检验训练的最佳方式，在茸主的描述中，日常的训练生活也让他很不适应。茸主第一次去美国训练加入的是迈阿密的ATT战队，这是全球顶级的训练团队，不过身处其间的茸主有些找不着方向。

“教练根本不会关注到我，通常都是一堆人一起上大课，我的备战没有什么针对性。”一如茸主所言，“钻石”普瓦里尔、卡温顿、“母狮”努涅斯……当身边都是这样的大牌选手时，初来乍到的茸主只能是一个不受重视的菜鸟。

语言交流是另一个没法解决的问题，当时有一个在美国生活的中国朋友帮助茸主，但因为朋友日常也有自己的工作，很难照顾得很周全。可以说，各种压力下，从21年上半年到22年年初，在美国待了一整年的茸主都没有真正找到属于自己的最佳状态。

离开UFC的那段日子，茸主曾经想到过退役。

“被裁”是自己的问题，曾想过退役

三场比赛结束后，UFC没有和茸主继续合作，时至今日，茸主强调，“主要还是我自己的问题”。他坦言，有两场比赛自己都超重了，很大程度都缘于个人的不自律，“当时对自己的管理不严格，加上又不会做饭，每天都是汉堡那些高热量的食物……”

从一个被UFC“钦点”的超新星到被扫地出门，中间只有短短一年时间，茸主受到的打击不言而喻。时至今日，茸主回忆起来颇为懊悔：“一方面想不通，更多的是不甘心和对自己的失望，能够打上UFC对于职业搏击选手来说都很不容易，但自己没有珍惜这份合同……”

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茸主都无法从这种失落中走出，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周，期间收到了很多朋友的信息，他完全不搭理，之后因为朋友在巴厘岛打比赛，茸主一起参与备战，但按照他自己的话说，“当时我浑浑噩噩差不多有4个月，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去训练馆）就纯粹是去打卡。”

也正是那段时间，茸主想到了退役，要知道他才22岁，他甚至盘算过自己退役后能做些什么，“我文化水平不高，可能可以去当个健身教练吧，要么是去做些体力活……”

当时朋友们知道茸主的想法都在劝他，教练为了让茸主重拾信心，还特意为他安排了一场区域性的规模较小的比赛，不出意外茸主赢了，事后逐渐走出心理阴霾的茸主也坦言，自己其实与搏击是分不开的，‘’从小就练搏击，不干这个我还能干啥呢？”

如今征战UFC的茸主、宋亚东、苏木达尔基等中国选手都曾师从恩波。

最感谢的人还是恩师

在茸主最沮丧的日子里，是恩师恩波（恩波格斗俱乐部创始人）又一次将这个将要迷途的孩子引上了正轨。

茸主记得自己第一时间就和恩波老师通了电话，电话那头的恩波安慰他，“没事，儿子，人生没有一帆风顺，你自己回过头来看看，你这一路走到现在不容易，不要轻易放弃。”茸主回国后，恩波又当面不断开导他。

从12岁加入恩波俱乐部到站上国内职业格斗之巅，茸主与恩波相伴十余载，感情深厚，早已以父子相称，茸主嘴里的恩波是“干爹”，恩波也直接呼茸主“儿子”，而在儿子最艰难的时候，恩波还是当初那个坚定站在他身后的老父亲。

“其实我和亲生父母相处的时间都没有和干爹在一起的时间多，在俱乐部是完全免费的，恩波老师不光把我们引上这条路，生活上也很关心我们，并且教我们做人，就像我们的亲生父亲一样。”

在茸主的描述中，小时候学习成绩不好，也不太想读书，因为舅舅和恩波相识，他被送去了恩波俱乐部。

从小接受艰苦的训练，这就是茸主的来时路。

恩波老师问他想不想学搏击，他的脑海里立马想到的都是功夫明星成龙和武打片，当然满口答应，但之后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艰苦训练，“每天六点起床，天天跑步、压韧带，刚开始每一次压韧带都疼得哭起来……”

到了16岁，茸主第一次打正式比赛，因为未满18岁，当时用的还是一张假的身份证，茸主回忆，即便起步不久，但俱乐部的竞争已经非常激烈，他不能错过任何一个机会，“当时俱乐部的学员有50多个，能去打比赛的不过十来个，一次赛事一个俱乐部最终能上场最多5、6个……”

可以说，茸主能有今天，都是一步一个脚印打拼上来的，这一切恩波看在眼里，他不希望爱徒就这样放弃梦想，直到现在，茸主人生道路上最感谢的人还是恩波，他也认为是恩师坚定了自己追逐梦想的脚步。

“感谢干爹，是他培养了我，干爹是一个好胜心很强的人，每个阶段都给我们定下了不同的目标，当年武林风很火，他的目标就是我们每个人能去武林风拿金腰带，拿了（武林风）金腰带后，他告诉我们，要去打UFC，进了UFC，他又鼓励我们去争取冠军。”

茸主靠搏击走出大山、改变命运。

用搏击改变了命运

茸主的家乡是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黑水县，在茸主那一辈，当地的孩子如果成绩好，最多也就读到高中，大学生很少，很多年轻人高中毕业后的出路就是走上社会，但大多离不开大山。

据茸主介绍：“一般就是去工地干活，以体力活为主，因为文化程度不够，现在去城里上班都是要文凭的，所以我们那里的年轻人外出去大城市工作的也不多，都是留在自治州内。”

一定程度上，是搏击改变了茸主的命运，从16岁开始他就再也没有问家里要过钱，这些年茸主的足迹遍布俄罗斯、美国、泰国、新西兰、澳大利亚……在村里，他是亲朋好友的骄傲，是孩子们的偶像。

“在我的老家，大家都喜欢看比赛，很早以前就看武林风，最初是看一龙、王洪祥，那个时候全家人都会守在电视机前，现在村里的很多孩子开始以我为榜样。”

聊到这里，茸主是有几分欣慰的，每次回家，也有很多孩子问他，怎么样才能去训练比赛，那个时候茸主总是告诉孩子们，“不要看比赛就觉得很简单，你们的首要任务还是好好读书。”

茸主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吃多少苦，背负多大压力，非常人可以体会，就如同他自己没有进入UFC之前，很多预判也并不准确。

茸主记得直接签约UFC的那次，教练王舟一度劝说他不要着急，可以再沉淀两年，但茸主等不及，“当时我和教练说，合同已经拿给我了，我不要再想那么多。”

茸主不是没有经过思考，他联系了更早进入UFC、同样出自恩波格斗俱乐部的苏木达尔基，而年轻人都有相似的想法，这让茸主坚定了想法，直到今天，茸主依然表示：“（当时）就像做梦一样，UFC对我来说曾经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既然机会摆在面前，我无论如何不会错过。”

再次站进八角笼的茸主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我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从被UFC解约到重新杀回来，中间隔了有两年时间，这期间茸主更加努力地训练，也更加谨慎地对待自己的职业生涯，面对“UFC精英之路”的选拔邀约，茸主一度婉拒，他认为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但最终茸主还是回到了那个他最向往的赛场。

2024年2月4日，在拉斯维加斯开战的第二季“UFC精英之路”锦标赛轻量级决赛中，茸主裸绞降服日本选手原口伸，再次获得UFC的比赛合同。

第二次打UFC的心境注定会有太多不同，茸主心里也憋着一口气，他很坦诚地谈道：“我更珍惜这一份合同，一方面，我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另一方面，我也想争口气，（被解除合约）那段时间网上很多人在说我，你们说我不行，我接受，我确实不行，打比赛还超重，这是对这项运动的不尊重，这种批评我都可以接受，但也有一些声音在侮辱我的家庭和民族，我受不了……”

在“精英之路”获胜的茸主并没有表现得太过兴奋，他渴望在UFC正赛中证明自己。

茸主笃志证明自己， 2024年9月份，他终于迎来了回归UFC的首战，面对美国选手克里斯-帕迪拉，这场比赛打得非常惨烈，第二回合茸主的左眼被对手击中并开始肿胀，他只能靠一只眼睛反击，最终医疗监督出于保护运动员的角度叫停了比赛，茸主被判负。

“有人说我运气不好，但运气就是比赛的一部分，输了就是输了，我尽力了，我认了。”这是当时茸主的对外回应，但内心深处他还是很挣扎的，“当时自己是想坚持的，眼睛伤得那么厉害，其实我自己也看不到，也管不了那么多，就想继续打下去，输了后，老实说，心里挺紧张的，为了这场比赛我付出了很多，对得起自己，但运动员得用成绩说话。”

竞技体育中，成王败寇是一条亘古不变的铁律，首秀失利也给茸主接下来的比赛制造了更多的压力，如果两连败，他之后的路会更难走，所幸命运这一次没有抛弃这个决心回头的年轻人。

现在的茸主拥有了一个新的团队，他渴望从这里再次出发。

2025年2月9日，茸主对阵不败选手斯蒂尔，双方经过三局苦战，茸主被一致判定获得胜利。“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打回来，我做到了。”茸主不算一个健谈的人，他用最简单的话语道出了自己内心的那份坚持。

过去的4年间，这个年轻人经历了太多太多，从备受期待的超新星到登陆UFC的挣扎直至不被续约，他沮丧失落，一度想要离开职业赛场，但茸主终究没有选择放弃，他重新杀了回来，在24岁的年纪，茸主的搏击之路还要继续书写……回过头去看，茸主也已经释然，“挺好的，自己年轻的时候，经历了很多事，现在挺感谢这些经历的。”

结语

从澳大利亚比赛归来，茸主回了一趟家，没有太多的停留，他又很快投入了新一轮的训练。澎湃新闻记者与茸主的交流也发生在这段时间，在上海PI，茸主白天训练，晚上就和恩波的队友一起挤一挤（UFC精英训练中心为在此训练的学员准备的宿舍）。

在茸主的描述中，大家都是来自恩波的运动员，从小就在一起，好得和亲兄弟一样，但打职业后像这样的见面机会并不多。“成年了，大家都很忙，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比赛和训练计划，很多时候都在满世界地跑……”

这就是职业运动员的生活，他们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并将继续走下去。对于接下来的安排，茸主没有太多想法，就是好好训练，希望有机会打进UFC的排名，不过交流中茸主特意提到了“黑龙”阿迪萨亚和他同在一个团队，加入新团队后，茸主和这位前冠军没少碰面，也一起训练过，问茸主这期间有哪些印象深刻的事情时，这个小伙子思考片刻后狠狠地吐出了一句话——“人家拿冠军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