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是个小村子,背靠着连绵起伏的大青山,村里百十来户人家,日子过得简单而踏实。
村里人靠种地、养牲口为生,春种秋收,夏忙冬闲,日子虽清苦,却也安稳。
骆文杰家住在村东头,屋子不大,土墙瓦顶,院子里一口老井,几畦菜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骆文杰的爹妈早些年得了场大病,没熬过去,留下他和爷爷骆大根相依为命。
骆大根六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刻满了风吹日晒的痕迹。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年轻时也算村里一把好手,如今腰杆虽不如从前挺拔,但干起活来仍不含糊。
家里几亩薄田,种些玉米、红薯,勉强够爷孙俩填肚子。
真正的“摇钱树”,是猪圈里那头老母猪。
这猪养了七八年,膘肥体壮,每年能生两窝猪崽,一窝卖个千把块钱,全攒着给骆文杰读书用。
骆大根常说:“这猪就是咱家的命根子,供着文杰念书,咱老骆家才有盼头!”
骆文杰今年十二岁,瘦瘦高高的个子,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泉水。
他在靠山屯小学读书,脑瓜子灵光,算术、语文,门门功课都拔尖。
每次考试成绩单发下来,他准是第一名,老师见了都夸:“这孩子,将来指定有大出息!”
骆大根每次听这话,嘴都咧到耳根,逢人便吹:“我家文杰,脑子好使,准能考大学,给我老骆家争光!”
村里人也都喜欢这孩子,夸他懂事、勤快,谁家缺个帮手,喊一声“文杰”,他准跑得比谁都快。
这天傍晚,天边烧起一片火红的晚霞,大青山的轮廓被勾得像幅水墨画。
骆文杰放学回来,书包往炕上一扔,就抄起扁担去井边打水。
他挑着两桶水,稳稳当当地往菜地走,步子虽小,却不晃荡。
菜地里,茄子挂了果,豆角爬满架,骆文杰一边浇水,一边哼着学校学的歌谣。
骆大根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袅袅,眯着眼看孙子忙活,嘴里念叨:“文杰啊,爷爷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你得好好念书,往后出息了,咱爷俩也能过上好日子。”
骆文杰放下水桶,擦了把额头的汗,咧嘴一笑:“爷爷,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学!等我考上大学,挣了大钱,带您去城里住大房子,吃香的喝辣的!”
他这话说得响亮,带着少年人的朝气,院子里都回荡着他的笑声。
骆大根哈哈一笑,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拍拍孙子的头:“好小子,有志气!瞧你这小身板,挑水都挑得稳当,将来指定能挑大梁!”
他顿了顿,抬头看看天色,“去,给你奶喂点料,今晚咱吃玉米面饼子,爷爷给你烙得焦黄焦黄的!”
骆文杰应了一声,撒腿跑向猪圈。
猪圈在院子角落,用篱笆围着,里头铺了干草,那头老母猪正窝在草堆里,哼哼唧唧地打盹。
骆文杰抓起一瓢玉米糠,兑了点泔水,搅得均匀,哗啦倒进食槽。
母猪闻着味儿,慢悠悠爬起来,拱着槽吃得欢实。
骆文杰蹲在旁边,托着下巴看它吃,嘴里嘀咕:“吃多点,生一窝大胖崽,卖了钱,够我下学期的学费了!”
母猪吃完,拿鼻子蹭了蹭骆文杰的手,像是回应他。
骆文杰乐了,拍拍它的背:“好家伙,你可得给力点,咱家全指着你呢!”
他站起身,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映得他眼里的光亮亮的,像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回到屋里,骆大根已经在灶台前忙活开了。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锅里摊着玉米面饼子,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骆文杰帮着摆碗筷,爷孙俩围着小木桌坐下,饼子咬一口,又脆又香,配上咸菜疙瘩,简单却满足。
吃着吃着,骆大根突然说:“文杰,明天集市上,爷爷去卖点红薯,给你扯块布,做了新衣裳,上学穿得体面点。”
骆文杰一听,赶紧摆手:“爷爷,不用!我衣服够穿,钱留着给您买点好烟抽!”
骆大根瞪他一眼,假装生气:“臭小子,爷爷抽啥烟不都一样?你好好读书,比啥都强!”
说完,他又笑了,夹了块饼子塞进骆文杰碗里。
饭后,骆文杰点起煤油灯,摊开作业本,趴在炕桌上写作业。
骆大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纳鞋底,针线在麻布鞋底上穿来穿去,嘴里哼着老调子。
夜色渐深,靠山屯安静下来,只有蛐蛐的叫声从草丛里传出,伴着爷孙俩的呼吸声,平淡却温馨。
骆文杰写完最后一题,伸了个懒腰,抬头看看爷爷:“爷爷,您早点歇吧,明天还得去集市呢。”
骆大根点点头,把针线收好,拍拍孙子的肩:“行,你也睡吧,明天还得上学。记住,咱穷归穷,但志气不能短!”
骆文杰用力点头,钻进被窝,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未来的模样——城里的大房子,宽敞的教室,还有爷爷笑呵呵的脸。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带着爷爷过上好日子!
靠山屯的夜,静悄悄的,月光洒在土墙上,照亮了骆文杰小小的梦,也照亮了骆大根心底的希望。
日子苦是苦了点,可有这爷孙俩的互相扶持,啥难关都能闯过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没过几天,骆文杰的表哥韦长顺来了。
这韦长顺是骆大根闺女的儿子,二十出头,模样倒还周正,可人懒散,前几年在城里打工,混得不好,欠了一屁股债,灰溜溜回了村。
他爹韦老栓气得直骂,嫌他丢人,韦长顺没法子,只好来投奔骆大根。
那天,韦长顺背着个破包,站在院子里,低着头叫了声:“大根叔,我……我没地儿去了。”
骆大根皱着眉,抽了两口旱烟,叹气道:“你这孩子,咋混成这样?罢了,进来吧,住西屋,饭管饱,但你得帮着干活!”
韦长顺忙不迭点头:“哎,行,大根叔,我干活可麻利了!”
骆文杰在一旁瞅着这个表哥,觉得他笑得有点假,可也没多想。
爷爷心软,骆文杰知道,村里谁家有难,爷爷总会帮一把。
西屋收拾出来,韦长顺住了进去,头几天还算老实,挑水、劈柴,干得挺卖力。
骆大根看了,点点头:“长顺啊,你好好干,往后总能有个出路。”
可没过几天,韦长顺就露了原形。
白天他在村里晃荡,跟几个闲汉蹲在树下打牌,晚上也不消停,经常半夜才回来,身上一股酒气。
骆文杰看在眼里,气不过,跟爷爷说:“爷爷,表哥咋这样?整天不干活,还吃咱家的!”
骆大根摆摆手:“文杰,他是你表哥,咱不能不管。兴许他在城里受了挫,缓缓就好了。”
骆文杰撇撇嘴,没再吭声,可心里总觉得不得劲。
靠山屯的夜,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儿。
月光洒在村子里,土墙瓦房蒙上一层银辉,骆文杰家的小院子里,只有猪圈里老母猪偶尔哼唧两声。
骆文杰这几天睡得不太踏实,总觉得家里多了个韦长顺,日子就不像以前那么安生。
韦长顺是他表哥,前些日子从城里灰溜溜回来,投奔爷爷骆大根,住进了西屋。
起初他还帮着干点活,可没几天就原形毕露,整天游手好闲,晚上也不消停。
这天半夜,骆文杰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披上棉袄,趿拉着鞋往院子里走。
夜凉如水,月亮挂在天上,照得院子清清楚楚。
他刚要蹲下,忽地瞅见一个黑影从西屋闪出来,朝猪圈那边去了。
骆文杰揉揉眼,借着月光定睛一看,心头一紧——是韦长顺!
只见他猫着腰,脚步轻得像贼,蹑手蹑脚推开猪圈的木门,溜了进去,门吱呀一声合上,院子又恢复了安静。
骆文杰心里一咯噔,睡意全没了。
他赶紧躲到墙角,屏住呼吸,盯着猪圈的动静。
夜风吹得他脸发凉,可他一动不敢动,生怕惊动了韦长顺。
猪圈里没点灯,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只隐约听见老母猪哼了两声,像是被吵醒了。
骆文杰瞪大眼,使劲想看清点啥,可除了韦长顺进去的身影,啥也瞧不着。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表哥半夜跑猪圈干啥?
喂猪?
不像啊,喂猪用不着偷偷摸摸。
偷东西?
可猪圈里除了猪和饲料,也没啥值钱玩意儿。
过了好一会儿,猪圈的门又吱呀一声开了。
韦长顺走了出来,嘴里哼着小曲,像是挺得意。
他没往院子这边看,径直回了西屋,关门声在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骆文杰松了口气,腿蹲得发麻,差点摔个跟头。
他揉揉腿,脑子里全是疑问,回了屋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第二天早上,骆文杰顶着俩黑眼圈,蔫头蔫脑地坐在饭桌前。
桌上摆着玉米面饼子和咸菜,骆大根正大口嚼着,韦长顺坐在对面,啃饼子啃得满嘴渣。
骆文杰盯着他,憋了一宿的话终于忍不住了:“表哥,你昨晚干啥去了?咋跑猪圈里?”
韦长顺手一顿,饼子差点掉桌上。
他抬头瞅了骆文杰一眼,眼神有点慌,嘴里却硬气:“干啥?抓老鼠呗!猪圈里老鼠多,不抓还不得把饲料偷光?”
骆文杰皱眉,追问:“抓老鼠用得着半夜偷偷摸摸?大晚上跑猪圈,谁信啊!”
韦长顺脸一沉,瞪着眼挥手:“你个小屁孩,懂啥!吃你的饭,少管闲事!”
他声音拔高,像是急了,饼子咬得嘎嘣响。
骆文杰还想再说,骆大根放筷子,瞪了他一眼:“文杰,别瞎问!长顺干活呢,你管那么多干啥?赶紧吃饭,上学别迟到!”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夹了块咸菜塞进嘴里。
骆文杰憋了一肚子气,嘴里的饼子嚼着像嚼蜡。
他低头扒了两口,偷瞄韦长顺,见他低头吃得欢实,像是啥事都没发生。
可骆文杰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抓老鼠?
谁家抓老鼠半夜偷偷摸摸,还不点灯?
再说,猪圈里那点饲料,老鼠能偷多少?
韦长顺这借口,漏洞百出。
吃完饭,骆文杰背着书包去上学,路上还在琢磨这事。
靠山屯小学离家不远,穿过两条土路就到,他边走边想,越想越觉得韦长顺有鬼。
回到家,他没跟爷爷提这茬,知道说了也没用,爷爷心软,总护着韦长顺。
可他留了个心眼,决定晚上多盯着点。
接下来的几天,骆文杰晚上都不敢睡太死,耳朵支棱着,听院子里的动静。
果不其然,韦长顺隔三差五就半夜溜出去,每次都往猪圈钻,待上好一会儿才回来。
有一次,骆文杰壮着胆子,悄悄跟了过去。
他光着脚,踩着院子的土路,尽量不发出声。
月光昏暗,猪圈的门虚掩着,里头黑乎乎的,只能听见老母猪的哼唧声。
骆文杰想凑近点看,可猪圈里啥动静都没有,韦长顺像是凭空消失了。
他不敢推门,怕被发现,只好悻悻回了屋。
又过了两天,骆文杰忍不住又问韦长顺:“表哥,你老往猪圈跑,到底干啥?不说清楚,我告诉爷爷去!”
韦长顺正劈柴,闻言把斧头往地上一摔,冲他吼:“你烦不烦?说了抓老鼠,你咋没完没了?再瞎问,揍你信不信!”
他瞪着眼,脸涨得通红,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骆文杰吓了一跳,但嘴上不服软:“你敢!有本事说清楚,遮遮掩掩干啥!”
骆大根听见吵闹,从屋里出来,皱眉道:“咋回事?文杰,你又惹你表哥干啥?长顺好心帮咱家干活,你别老找茬!”
他拉着骆文杰进了屋,数落道:“你这孩子,咋越来越不懂事?长顺是你表哥,帮咱家忙,你咋老怀疑他?”
骆文杰急得脸通红:“爷爷,他半夜跑猪圈,鬼鬼祟祟的,肯定有事!”
骆大根摆手:“行了,别胡思乱想!猪圈能有啥事?老鼠多了,长顺去抓抓,咋了?快写作业去!”
他语气不容置疑,骆文杰没法子,只好把话咽回去。
可他心里那股疑惑,越攒越大。
韦长顺的反应太反常,爷爷又总护着他,骆文杰觉得自己像掉进了迷雾里,啥也看不清。
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发呆,暗暗下决心: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总得弄清楚,韦长顺到底在猪圈里搞啥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