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开原创】“老子”不老（肖北京）

□文/肖北京

（接上期）

照片后排右二那位身姿挺拔，颇有军人气概的就是我小叔，他是爷爷奶奶所生十个子女中最小的一个，小名“老子”。名副其实，比他大的都这样叫他。

小叔比我年长十岁，记得小时候奶奶将小叔穿烂了的衣服，稍稍改短一下就给了我穿，在那个困难的年代，这是常有的事。可能是这样的缘故，我和小叔之间似乎少一点辈分之间的距离，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幼时的我，曾经多少次被他背着睡着了，又有多少次鼻涕口水弄脏了他的衣服，凡此种种，记忆中并不曾留下痕迹，但可以想象到的画面却能不断再现。当我开始步履蹒跚，就成了小叔的小尾巴、跟屁虫。

小叔高中毕业时，我也读小学了，这年冬天，小叔应征入伍。青涩的小叔穿上军装，背上背包，胸前佩戴大红花，显得特别的神气。一人当兵全家光荣，一家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只有奶奶托着小叔的手，止不住地流泪，奶奶的“老子”要远走高飞了，怎能不心疼难舍呢。远处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近，这是大队组织的送兵鼓乐队，看着小叔走进队列，我的鼻子酸酸的，激动与不舍难以言表。

小叔当兵去了。一个多月后，小叔写信回来，说是在新兵训练，有点辛苦，但还是坚持得了，部队吃穿用都有，叫家里父母大人不必惦念。又过了几个月，小叔来信说新兵训练结束，分配到连队了，他的部队就在福州市区。信中夹了一张半身照，脸上似乎长了一点肉了，佩戴领章帽徽，格外英俊。这就是解放军的形象，我仔细端详，总看也看不够。那时，家里出一个解放军，那是怎样的光荣与骄傲呀。当我和我的小伙伴们玩打仗的游戏时，小叔就是我模仿的偶像。

小叔当兵三年，这期间，他会陆续写信回家。有一天，我正与小伙伴们在摇桨背拔草，远远看见对面路上有个军人走来，我看了一眼，以为是隔壁村哪个刚刚回来探亲的，全然没有在意，自顾自地继续拔草。一会儿，同伴有人说“那不是你小叔吗”。我抬起头，那个军人离我们很近了，真的是我小叔，我大喊着:“小叔！小叔！”直奔小叔而去。

小叔笑嘻嘻的一边应着，一边伸手要搂我，我怕弄脏他那身干净的军装，只是轻轻地靠拢前去。没有想到，小叔突然回来了，我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三年不见，当刮目相看，此言用在小叔身上，恰如其分。三年的部队生活，把小叔锻造成一个干练的英俊青年，个头有爷爷一样高了，腰杆笔直，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这就是我的偶像，崇拜油然而生。

小叔在家待了半个月就返回部队了，不久写信回来，信封发生了变化，寄信地址印着福建省军区司令部字样，背面写有一行字:“内有照片请勿折！”小叔被调军区司令部去了，还寄了照片？此时我已经具有阅读信件的能力了，我抽出信笺，信的开头称呼依然是:“父母大人”，小叔在信里说他已调省军区司令部任警卫员了，要家里人保密。

我倒出信封里的照片，黑白照片:小叔蹲着身子，左腿前压，右腿跪地；头戴扎着树枝的军帽；腰系武装带，右手按在腰间别着的手枪上，眼朝前方，目光坚毅，颇似电影中的侦察兵形象。我将照片拿给爷爷奶奶看，他们是左看右看，欣喜之前溢于言表。路人经过，我也要拿过去给人看看。我全然忘了小叔叮嘱的保密要求啦。

一九七八年，小叔退伍回家，还曾到我就读的梓山中学找我，要我给他借一些复习资料，准备作为社会青年参加高考，但终因时间仓促，没有如愿，其后年龄大了，就更无可能了。其实小叔在部队有一个提拔的机会，他担任代理排长有一段时间了，部队准备将他扶正，但命运不济，任命书都快颁发了，却突然病倒了，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等到出了院，职位有人顶上了。

关于他住院的事，小叔是退伍回来后与家人讲的，原先写给家里的信是只字未提。小叔就是这样，怕家里人担心，总是报喜不报忧。

小叔退伍回乡后，被推荐担任大队民兵营长。后来进一步被任命为村党支部书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既要管理村里事务，又要照顾自家一亩三分地，忙了村里忙地里，原本消瘦的小叔更显黑瘦了。这期间，小叔亦如我父亲一样白手起家，建起了自己的房子，终于告别了那狭小的住处，完成了在农村人人羡慕的一桩事业。

过了几年，小叔被乡政府任命为乡敬老院院长，收入较为稳定了，工作也比在村里更轻松多了。小叔对未来充满了期许，筹划着为堂弟寻一媳妇儿，完成人生中第二件大事业。然而，世事无常，辛劳导致小叔旧病复发，小叔他病到了。当我回去看望他时，当年那个英俊挺拔的小叔已经瘦得脱了人形。2001年，小叔英年早逝。爷爷奶奶的“老子”走了，然而他那军人特有的英姿，即使过了几十年依然在目，“老子”不老。

结语

时光匆匆如流水，岁月无声转瞬逝。有些人，有些事，宛如流星划过夜空，一闪即逝，不留痕迹，仿佛从未相遇；而有的人，有的事，却如磐石屹立心间，风雨不侵，成为永恒的烙印，这便是我们当永怀感恩之心铭记之人，当永存怀念之情追忆之事。

我的父辈们，皆是尘世间平凡的芸芸众生，没有书写惊天动地的传奇，没有铸就令人仰望的辉煌。然而，他们却如同天下所有父亲那般，以默默无闻之姿，为家庭撑起一片天，为子女铺就一条路，倾注了毕生的心血与汗水。

或许，身为子女的我们曾经抱怨过父母未能给予我们锦衣玉食的生活，甚至嫌弃他们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丰厚的财富，无法为我们的享乐提供足够的物质支持。然而，我们却未曾察觉，父辈们早已将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包括青春、梦想、甚至生命，都化作了对子女那份深沉而无私的爱。

回首往昔，父辈们的人生历程如同一部厚重的史书，记录着他们的艰辛与不易。他们虽非英雄豪杰，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但在我们的心中，他们却是最伟大的父亲。谨以此文，缅怀已逝的父亲、地长叔、小叔，愿他们在天堂安息；并借此祝愿我的大叔身体健康，福寿绵长！

（本文为作者长篇纪实散文《我的父辈》连载内容。全文完，谢谢阅读！）

供图肖北京（路开文化）

肖北京，1983年毕业于原江西赣南师范专科学校（现江西赣南师范大学）中文专业，中学高级教师，退休。现居江西于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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