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中的自然奇迹

安藤在建筑设计界的影响力，也让安藤工作室，能够接到商业地产设计的邀约了。由于设计项目的复杂程度和规模都要大于之前的私人住宅项目，所以安藤在扩大自己设计工作室规模的同时，也必须考虑一个全新的问题，也就是自己设计的建筑，与都市之间的关系。安藤断断续续地表达了自己对于利用建筑，改变都市风格的诸多观点。首先，他根据传统日本民居依托融合于自然的特点，也希望今天的日本都市建筑能够坚持这一传统，能够让身在其中的居民，在人工环境中拥有与大自然亲密接触的机会。其次，安藤认为，都市建筑，必须是一个有利于把居民聚合在一起，能够为他们创造彼此沟通交流机会的场所，所以有时那种每一寸空间都必须精细化设计，带有明确功能性的方案，也是不合人性的，建筑内部必须拥有一些自由放任、没有目的性的空间，让人类在其中停留、交谈，甚至放空才符合人类张弛有度的天性，犹如绘画与写作中的留白和闲笔。

理解了安藤的出发点，我们就能对他日后那些建筑作品表达的思想与情绪产生共鸣：比如开头提到的经典作品“光之教堂”：大部分从内部看到“光之教堂”的人，不关心它实际在哪。教堂实际靠近道路，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开窗。所以他避免了直接开窗，而是建筑了挡墙，把日光反射之后再引进室内。他用重新塑造之后的光线，把喧嚣的外部世界隔绝在了看不到的地方。尽管日本园林已有千年以上的历史，但“景观建筑”这一术语，对于日本设计师来说是一个相对较新的概念，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并不像西方人那样相信有绝对独立的“自然”。与环保主义者口口声声强调的“自然”相反，安藤作品的许多景观设计其实违背了常规的生态规则。当有记者问他：“为什么自然在您的建筑中如此重要？”时，安藤表示，他的“自然”是一种个人的回应，是对更大社会或文化背景的反作用力，一种对“高压的”“人为秩序”的反抗。

2006年2月，在东京青山公寓旧址竣工的“表参道之丘”也是这样的“反抗”。沿着著名的购物街表参道，有全长二百五十米以上的立面是安藤设计的，在他心中，大阪老街的“住吉长屋”与繁华的“表参道之丘”，都体现了一条坚定的设计原则，那就是，“以建筑来表达对都市的观点”，以及“以建筑来对都市有所诉求”，总之就是反对那种野蛮而非人性的当代都市设计思想，强调一种与自然的亲近接触。比如“表参道之丘”刻意压低建筑物的高度，用玻璃统一了横长的立面，借此表现一种对传统意义上的大都市的抵触和抗议。喜欢在这条著名商业街逛街的游客，不知是否体会到了他的深意——面向内侧，内向性的商场谈不上安静，里里外外，还都是繁华的闹市。只是，在内部你可以找到一个全新的地形，好像到了一个有盖的山地花园。这既不是传统都市，也不是真正的自然，对于喜欢穿行热闹市街的人固然有些意外，恐怕大阪的老街坊们也会觉得不适应吧。

在贯穿京都市中心的高潮川与三条通的交叉口，安藤承接了一个重要的水滨商业项目的设计。高潮川曾是京都重要的一条小运河，也是当地人眼中再熟悉不过的日常景色，如同我们的苏州。但是失去功能的现代河川，变得碍手碍脚，那些沿岸建筑物，现在都和河水与自然地形切断了关系。安藤不禁想到，如何像弗兰克·赖特设计的流水别墅那样——让河水有如流入建筑般变成设计的一部分，重回自然生活？有鉴于此，安藤最终设计出的商业综合体，Time's，是一组几乎与高潮川零距离接触的建筑，这组建筑的开放面，全部位于临河的一侧，前来观光游览的顾客，可以直接从一层的公共露台赤足走进潺潺的溪水，而在楼宇内部，安藤同时也设计了许多天井，让阳光能够直接射入建筑之内。

不过，在即将开工的时候，许多打算入驻的商家业主却发出了强烈的质疑：“为什么故意提高维护管理的难度？”安藤的设计方案，还计划在距离水面二十厘米处，打掉建筑部分护堤，建造露台，那么如果水淹了商品怎么办？“河岸没有设置护栏，小孩子掉下去怎么办？”当然，日后Time's的成功营业，终于把这些质疑反对的声音，慢慢压了下去。安滕回忆说，类似的问题在自己的建筑生涯中经常出现，自己苦心孤诣，通过建筑，为使用者设计了一种亲近自然、回归本源的生活方式，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买账。

这个问题对于东亚而言或许有普遍性。比如在巴黎、维也纳的市中心，西欧的历史古都并没有被近代化潮流吞没，而是保存了过去的街景与建筑，安藤认为在都市化的背后，西方城市生活的方向相对清晰明确。相形之下，包括日本在内，许多东亚国家虽然效法欧美，通过重新规划和大兴土木，来实现城市的近代化，但引进的只有形式主义的规划手法，对于都市生活该如何为居住者提供便利，如何与周边自然环境和谐共生，却缺乏非常主动明确的诉求。所以高速经济成长期一再重复建设与破坏的循环，产生了安藤所描述的“混沌”都市：也就是在快速迭代中，都市的建筑风格杂乱无章，与自然环境格格不入并产生了持续的破坏，同时居住在其中的人们，也并没有感到幸福感有所提升。

虽然，安藤在自己绝大部分建筑设计中贯彻了自己的主张，但这并不是终极的胜利。就像购买他的设计的人，对他提倡的观念未必心悦诚服。在全球范围内，“现代性”侵入城市，就像一头公牛闯进瓷器店，不管有什么原因，依然给每个人带来巨大的冲击。因此产生的各种自相矛盾，还会长久地困扰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