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溪的春水泛着胭脂色,林月娘蹲在青石板上浣洗一匹素绫。溪水冰凉刺骨,她却浑然不觉,全神贯注地盯着水中倒影——再过三日就是姐姐林雪娘失踪满三年的日子。忽然,水面浮起一串细密气泡,她伸手一捞,竟摸到个缠满水草的香囊。
"这是..."月娘的手指微微发抖。金线绣的并蒂莲已经褪色,但莲心两点朱砂依然鲜艳如血。这正是姐姐三年前失踪时佩戴的香囊!她急忙翻看内衬,在夹层里摸到片硬物——半片指甲,上面刻着细若蚊足的"酉时"二字。
"姑娘当心,上游漂下来的物件不干净。"对岸浣衣的吴婶子喊道,"昨儿个猎户老赵在鹰嘴崖下捡到个肚兜,那绣工..."话未说完,月娘已经提起湿漉漉的裙摆往家跑去,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姐姐临行前那句"我去柳宅送绣品,晚膳前回来"。
绣庄后院的老槐树上,六道刀痕深深嵌进树皮。这是月娘第六次夜探鹰嘴崖无功而返的标记。她摩挲着香囊,想起三年来所有人的闲言碎语——都说雪娘跟货郎私奔了,可她绝不信姐姐会丢下她们苦心经营的绣庄。
"姑娘,您真要独自上山?"丫鬟小翠忧心忡忡地递上油纸伞,"听说柳家最近又买了好几个绣娘..."
月娘没有回答,只是将雄黄粉细细撒在鬓边。铜镜里映出她与姐姐八分相似的面容,她咬破指尖,在眉间点了个胭脂痣:"我若三更未归,你就把妆奁底下那封信交给玄真道长。"
临行前,月娘做了万全准备。她在石榴裙内衬缝了七百二十根银针,针尾缀着朱砂染的蚕丝线——这是林家女子代代相传的保命符。据说祖母年轻时曾用这招制服过山匪。腰间荷包里装着解瘴丸,是用七年陈艾叶混着雄鸡冠血炼制的。
山雨欲来时,月娘来到鹰嘴崖下。老松树根处有新翻的泥土,她扒开一看,竟是半截绣着柳叶纹的衣袖!正要细看,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油纸伞沿抬起那刻,月娘险些捏断袖中银针。伞下书生眉眼如画,竟与她绣架上未完成的《踏雪寻梅图》中人一模一样。更骇人的是对方腰间佩的缠枝纹香囊,分明是姐姐独创的双面三色绣法——正面看是喜鹊登枝,逆光便成乌鸦泣血。
"小生柳文轩,唐突姑娘了。"书生执伞的手苍白如纸,月娘瞥见他袖口三道金线,正是城里柳宅仆役的标识。她强自镇定,想起三日前在柳宅废院拾到的账本——每月初五都要往鹰嘴崖送十匹素绢。
岩洞避雨时,月娘假意整理裙摆,将浸过黑狗血的绣线缠在腕上。火光摇曳间,她瞧见书生后颈有块蝶形胎记——与母亲遗物中那幅《百妖图》记载的狐妖印记分毫不差。
"姑娘好绣工。"柳文轩忽然指向她腰间荷包,"这并蒂莲的针法,倒像极了我家绣娘的手艺。"
月娘心头一跳。这荷包是姐姐所赠,用的正是林家秘传的"千丝引"针法。洞外惊雷炸响,她趁机将解瘴丸压在舌底。
"雨小了,我送姑娘下山吧。"柳文轩伸手欲扶,月娘袖中银针已蓄势待发。就在这时,洞外传来凄厉的猫叫,书生脸色骤变:"不好!"
踏入柳宅那瞬,怀中的八卦镜烫得惊人。月娘数着廊下十二盏红灯笼,在第七盏下佯装绊倒,袖中银针顺势扎进柱础裂缝。这是林家独创的"千丝引",但凡妖物经过,针尾朱砂线便会泛起荧光。
"姑娘先在此歇息。"柳文轩推开东厢房门,"我去取些茶点。"
月娘刚踏入屋内,房门便无声关闭。她迅速检查床榻,在褥子下摸到半枚玉镯——及笄那日,姐姐将镯子摔成两半时说:"若他日失散,凭此物相认。"此刻镯内壁的刻痕却让她心惊:本该是并蒂莲纹处,竟多了道狐尾状的划痕!
正厅传来丝竹声,月娘透过窗缝窥见骇人一幕:那幅血书美人图竟在无风自动,画中女子的眼睛随着乐声转动,最终死死盯住了她藏身的方向!
子时更鼓响过,月娘腕间银针突然震颤。她咬破舌尖在掌心画符,七百二十根银针自裙摆飞出,在屋内织成金光大网。房门被撞开的瞬间,柳文轩的面皮如蜡般融化,露出尖嘴狐腮!
"林家余孽!"狐妖厉啸着扑来,利爪距月娘咽喉仅三寸时,她腕间突然剧痛。母亲留下的银镯泛起青光,映出张与自己九分相似的面容——那分明是年轻时的母亲!
玄真道长的拂尘及时扫落狐妖面皮。月娘捡起地上带血的玉梳,梳齿间卡着的指甲上刻着"林氏有女,其血诛妖"。她终于明白母亲并非暴毙,而是以命为祭封印了狐妖。
道观密室里的雕花木匣揭开时,腐臭气熏得月娘几欲作呕。褪色的鸳鸯锦下,母亲的血书字字泣血:"柳家以绣娘精血养画,每幅人皮绣需十二名处子..."
最底下压着的婚书上,柳文轩的生辰竟与月娘同年同月同日。老道长叹息:"这是借命之术,他本是你双生兄长,出生时被狐妖调换。"
焚毁人皮绣那夜,月娘在灰烬中发现枚鎏金绣针。针鼻刻着柳家族徽,内里中空藏着张地契——正是母亲当年陪嫁的绣庄。熔炉青烟中浮现姐姐虚影,手指南方比了个"三"的手势。
三年后的惊蛰夜,江南最大的绣坊来了位蒙面绣娘。她接的嫁衣在烛光下会显出镇妖符,用的金线掺了黑狗毛。
暴雨倾盆时,有位耳后带爪痕的官家小姐来取绣品。月娘笑着递过木匣,匣底银针正指向小姐颈后蠕动的红痕。
"姑娘的并蒂莲绣得真好。"官家小姐抚过嫁衣,"就像二十年前林夫人的手艺..."
月娘摘下幂篱,露出眉间胭脂痣:"家母若在天有灵,定会喜欢这身诛妖嫁衣。"话音未落,那小姐突然惨叫起来——嫁衣上金线化作火链,将她体内狐魂生生扯出!
后来鹰嘴崖下起了座无名冢,冢前常有人供奉绣绷针线。有人说深夜能听见女子哼唱绣花谣,也有人说见过两个穿素罗裙的姑娘在月下刺绣,绣的是幅《姐妹踏青图》。
绣庄的老主顾们发现,林记的绣品总带着淡淡桃香。最奇的是每逢雷雨,那些绣着镇妖纹的帕子会微微发烫,像在提醒主人什么。
而月娘始终留着姐姐那半枚玉镯,只是不知何时,狐尾划痕旁多了朵小小的并蒂莲,鲜活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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