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面碗啪的一声掉在桌子上，滚烫的汤水溅了出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店里的顾客纷纷抬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张翠花低着头，不敢抬眼与任何人对视。
她只想安静地吃完这碗最便宜的阳春面，然后离开这座充满回忆的县城。
老板站在那里，脸色苍白，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张翠花，仿佛看到了鬼魂。
“是...是你吗？”老板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张翠花这才抬起头……
01
张翠花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她就摸黑穿好衣服，悄悄地从出租屋里溜了出来。
外面的空气凉飕飕的，她深吸一口，感觉肺部被洗涤了一遍。
县城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清扫着昨夜的落叶。
张翠花走得很快，背着她那个补了又补的黑色布包，里面装着她一天的干粮：两个馒头，一小包咸菜。
天慢慢亮起来，路边的早点摊开始忙碌。
油条的香气飘在空气里，张翠花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她没停下，径直朝着县城西边的新开发小区走去。
那里有一栋还在装修的楼，她找到了清洁工的活儿。
“翠花姐，你来得真早啊！”工地门口的小李笑着打招呼。
张翠花点点头，露出标志性的月牙眼笑容：“早点干完早点回，晚上还要去饭店帮厨呢。”
小李摇摇头：“你这身体，可得注意啊，别累坏了。”
张翠花摆摆手：“没事，都习惯了。”
她的河南口音很重，把“习惯”说成“西关”，但小李早已听惯。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张翠花布满老茧的手上。
这双手曾经磨过玉米，插过秧苗，搓过无数衣服，也抚摸过她儿子的脸庞。
现在，这双手握着拖把，在灰尘漫天的装修楼里来回擦拭。
一天的工作结束，张翠花拿到了八十块钱的工钱。
她小心翼翼地放进内衣口袋，那里已经积攒了一小沓钱。
晚上七点，张翠花又出现在县城中心的“福满楼”饭店后厨。
她默默地站在水池边，开始刷洗堆积如山的碗筷。
热水烫得她的手发红，但她不在乎。
“小强要结婚了，”她心里默念着，“我得多攒点钱。”
李小强是她的命根子，她唯一的儿子。
从他爸爸十五年前在矿难中离开后，张翠花就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她做过保姆，卖过菜，扫过马路，只为了供小强读完大学。
现在小强在郑州一家建筑公司上班，每个月都要给她寄钱回来。
张翠花总是攒着，从不花。
前几天，小强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告诉她，女朋友家里要求买房才能结婚。
“妈，郑州的房子太贵了，首付要三十万呢。”
张翠花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却说：“没事，妈这几年攒了不少钱呢，你放心结婚。”
放下电话，她望着自己的存折。
上面的数字刚过五万。
离三十万，还差得远呢。
夜里十一点，张翠花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她慢慢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县城的夜晚很安静。
路过药店时，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进去。
她的关节炎又犯了，但药太贵，能省则省。
回到出租屋，张翠花打开床头的小抽屉，把今天挣的钱放进去。
她数了数，又添了一百三十块。
“再这样攒下去，等小强八十岁了也凑不够首付啊。”她自言自语。
对面床上，同住的老李已经睡熟，发出均匀的鼾声。
张翠花叹了口气，她得想个办法多挣钱才行。
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张翠花像往常一样早起工作，但今天的步伐明显拖沓了些。
她的膝盖隐隐作痛，昨晚没吃药的后果。
中午休息时，她在小区的花园里坐着吃馒头。
不远处，一群中老年妇女正跳着广场舞，音乐欢快激昂。
张翠花看了一会儿，不自觉地跟着音乐点起了头。
“大姐，要不要一起来跳啊？”一个穿红衣服的妇女向她招手。
张翠花摆摆手：“我不会，再说还得干活呢。”
红衣妇女笑着走过来：“跳舞是锻炼身体，跳完精神好，干活更有劲！”
张翠花被她说动了，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那我就试试。”
音乐重新响起，张翠花笨拙地跟着大家扭动身体。
她跳得不好，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只是为了生活而活着。
就这样，张翠花成了广场舞小分队的一员。
每天中午，她都会抽出半小时来跳舞。
腿脚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
在广场舞小分队里，张翠花认识了不少人。
有退休的小学老师，有开小超市的，有做保险的。
大家跳完舞，常常坐在一起聊天。
“我家小孙子今年上幼儿园了，每月学费就要两千多。”
“现在物价涨得太快，退休金都不够花。”
“我前段时间投了个理财，每月分红不少呢！”
张翠花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她从不谈自己的事，也没什么可谈的。
02
一天，跳舞的队伍里来了个陌生男人。
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名牌，戴着金表，看起来很体面。
他自我介绍叫赵明，是做金融投资的。
“大家好啊，我是专门负责为中老年朋友服务的理财顾问。”
赵明笑容可掬，说话温文尔雅。
“现在银行利息那么低，存钱简直就是贬值。”
“我们公司有个保本高息的项目，投一万元，每月稳赚八百元利息。”
赵明掏出一沓材料，上面印着复杂的图表和数字。
大家将信将疑，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
张翠花站在外围，听得很认真。
每月八百元的利息，那投五万就是四千元。
她在心里快速计算着。
照这样算，不到一年就能给小强凑够首付。
“这位大姐，你有什么疑问吗？”赵明注意到了张翠花的目光。
张翠花摇摇头：“我就是听听。”
赵明走过来，热情地递给她一张名片：“有兴趣随时联系我，保证让你的钱生钱。”
张翠花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名片。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
“投资”这个词对她来说很陌生，也很神秘。
她在农村长大，对金融一窍不通。
但八百元的月息实在太诱人了。
那天晚上，张翠花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她壮着胆子，拨通了赵明的电话。
“赵先生，我想了解一下你说的那个投资项目。”
赵明的声音热情洋溢：“张大姐是吧？不如这样，下班后我们见个面，我详细给你讲讲。”
傍晚，县城的一家咖啡厅里，赵明西装革履，面带微笑。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着各种彩色的宣传册。
张翠花坐得笔直，紧张地搓着手。
咖啡厅这种地方，她还是第一次来。
“我们的项目叫'财富倍增计划'，投资门槛很低，只要一万元起步。”
赵明耐心地解释着，专业术语说得一套一套的。
张翠花听得一知半解，只抓住了几个关键词。
“保本”、“高息”、“稳赚不赔”。
“那这钱能随时取出来吗？”张翠花问。
赵明笑着点头：“当然可以，三个月后随时可以支取本金，利息照发不误。”
“我要是投了五万，真的每月能拿四千利息？”
“那是肯定的，我们公司做了十几年了，信誉有保障。”
张翠花低头沉思。
赵明补充道：“还有更好的，你要是能介绍朋友加入，每成功一个，还有两千元的提成呢！”
张翠花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
如果这是真的，不仅能解决小强的首付问题，自己的养老也就有着落了。
“那行，我投。”张翠花终于下定决心。
第二天，张翠花把自己的五万积蓄全部取了出来，交给了赵明。
赵明给她办了一张“会员卡”，上面印着烫金的“财富倍增”四个字。
“张大姐，恭喜你加入我们大家庭！”赵明握着她的手，眼神真诚。
张翠花忐忑不安地回到家，心想：“但愿这是对的决定。”
一个月后，赵明果然按约定打来了四千元的“利息”。
张翠花喜出望外，摸着那四张崭新的红钞票，觉得自己做了这辈子最聪明的决定。
第二个月，又是四千元准时到账。
“这下小强的首付有希望了！”张翠花开心地想。
她甚至开始计划明年去郑州看望儿子，亲眼看看他买的新房子。
赵明对张翠花越来越热情，经常约她喝茶聊天。
他鼓励张翠花多发展“下线”，这样可以获得更多提成。
“翠花姐，你在县城认识这么多人，何不帮大家一把，顺便自己也多挣点？”
张翠花有些犹豫：“我这人没啥文化，说不来那些专业话。”
赵明拍拍她的肩膀：“不用担心，你只需要介绍，剩下的我来解释。”
就这样，张翠花开始向广场舞的姐妹们推荐这个“财富倍增计划”。
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自己投了，每月真的有四千块利息！”
这句实话比任何广告都有说服力。
很快，有三四个跳舞的姐妹跟着投了钱。
每成功一个，张翠花就能拿到两千元提成。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翠花的腰包渐渐鼓起来。
她不再需要做那么多零工，每天主要的工作就是在广场上等着接触新的“客户”。
她开始穿得体面些，也敢在饭店里点一荤一素了。
小区里的人都知道了张翠花在做“投资顾问”。
有人羡慕，有人怀疑，但更多的人心动。
03
一天，张翠花在小区门口碰到了老邻居王建国。
王建国开了家面馆，手艺很好，生意一直不错。
“翠花，好久不见啊，听说你最近发财了？”王建国笑着说。
张翠花不好意思地笑笑：“哪有发财，就是找到个正经营生。”
王建国有些担忧：“听说你在搞什么投资理财？那玩意儿靠谱吗？”
张翠花立刻来了精神：“当然靠谱！我已经拿了好几个月利息了。”
“月利率那么高，我总觉得不太正常，”王建国皱着眉头，“你可要当心啊。”
张翠花不以为然：“你这人，总是杞人忧天。”
王建国摇摇头：“我是看新闻说，最近骗局挺多的，专门瞄准咱们这些中老年人。”
张翠花有些生气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被骗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提醒你小心点。”
张翠花冷哼一声：“王建国，你要是嫉妒我现在赚钱了，就直说。”
王建国叹了口气：“算了，我是好心提醒。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吧。”
两人不欢而散。
回家后，张翠花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和王建国是老邻居了，当年还是他帮忙把小强送去医院。
怎么现在见不得她好？
越想越气，她决定证明给王建国看，这笔投资有多么正确。
第二天，张翠花主动打电话给赵明，又追加了三万元投资。
这钱是她跟亲戚借的，答应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还上。
赵明很高兴，夸她有商业头脑。
现在，张翠花已经成了小区里的名人。
大家都叫她“翠花姐”，像尊敬领导一样尊敬她。
她介绍的“客户”已经有二十多个，每个人投资额从一万到十万不等。
其中包括好几位退休老人，他们把养老金都投了进去。
张翠花俨然成了小区里的“财富顾问”，走路都带风。
对王建国的警告，她早就抛到脑后。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就要到年底了。
张翠花掰着指头算账，明年春节前，她就能给小强准备够首付了。
想到儿子惊喜的表情，她就乐得合不拢嘴。
一个寒冷的早上，张翠花像往常一样去广场跳舞。
刚到广场，就看见几个老太太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翠花姐来了，你们快问问她怎么回事？”
张翠花一头雾水：“问我什么？”
一个老太太拿出手机：“你看这新闻，是不是你们那个理财公司？”
张翠花接过手机，上面的新闻标题让她如坠冰窟：
“XX财富涉嫌非法集资，实为庞氏骗局，董事长已潜逃。”
张翠花的手开始发抖，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我这就给赵经理打电话。”
电话拨了又拨，永远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张翠花慌了，她直奔赵明常常办公的咖啡厅。
店员告诉她，赵明已经一周没来了，也没付上个月的咖啡钱。
张翠花的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小区里蔓延。
那些跟着张翠花投资的人群情激奋，纷纷找上门来讨要说法。
“翠花，你骗了我们！”
“我的养老钱都给你了，现在怎么办？”
“你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张翠花被围在屋子里，面对众人的指责，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也是受害者啊，我自己的钱也都投进去了！”
没人相信她，大家都认为她和赵明是一伙的。
几位老人情绪激动，去派出所报了案。
警方很快介入调查，张翠花被带走问话。
审讯室里，警官神情严肃：“张翠花，你是否明知这个'财富倍增计划'有问题，还继续介绍他人投资？”
张翠花哭着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每个月除了固定分红，还能拿到提成，这不符合正常投资逻辑，你没有怀疑过？”
张翠花支支吾吾：“我，我以为那是奖励......”
调查持续了几个月。
最终，虽然赵明等主犯没有抓到，但警方认定张翠花在明知项目可疑的情况下仍继续推广并从中获利。
她被指控为“帮助信用卡诈骗罪”的从犯，面临审判。
庭审那天，小区里的许多受害者都来了，他们指着张翠花愤怒地控诉。
张翠花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她唯一感到庆幸的是，儿子并不知道这一切。
她对儿子说自己要去南方打工几年，让他安心工作，不用担心。
法官最终宣判：张翠花犯帮助信用卡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04
判决下达那一刻，张翠花如同被雷击。
三年，对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来说，是如此漫长。
临进监狱前，她托警官帮她给儿子捎个口信，就说她去广东打工，一切都好。
警官答应了，但眼中满是怜悯。
铁窗内的生活比张翠花想象的还要艰难。
牢房里挤着六个女人，晚上轮流睡觉。
饭菜简陋，每天都是白菜豆腐，很少见荤腥。
但这些对张翠花来说都不算什么。
最痛苦的是良心的谴责和对儿子的思念。
她每天都在自责：为什么当初那么贪心？为什么没听王建国的劝告？
那些被她连累的街坊邻居，现在过得怎么样？
监狱里有劳动项目，张翠花主动申请参加最苦最累的活。
她希望用汗水来洗刷自己的罪过。
监狱里也有法制学习课，张翠花认真听讲，努力理解那些法律条文。
她第一次明白，“保本高息”在金融上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时间一天天过去，张翠花的头发白了大半。
但她从不向命运低头，始终保持着坚强和乐观。
她用劳动换来的微薄收入全部寄给儿子，谎称是自己在广东打工挣的钱。
每次收到儿子的回信，她都会偷偷抹眼泪。
在信中，小强告诉她，他的工作很顺利，已经升职了。
女朋友家人同意他们先结婚后买房，婚礼定在明年春天。
张翠花既高兴又担忧。
她算着日子，自己刑满释放的时间正好是明年夏天，儿子的婚礼她注定是赶不上了。
三年的时光，在痛苦和思念中慢慢流逝。
2022年夏天，张翠花终于刑满释放。
走出监狱大门那一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第一次闻到自由的味道。
但自由之后，又该何去何从？
张翠花身无分文，不敢联系儿子，也不敢面对那些被她连累的亲友。
她慢慢走回县城，发现小区已拆迁重建，原来的家已经不在了。
熟悉的街道变了模样，曾经的邻居都不知去向。
这座县城，曾经是她的家，现在却让她感到陌生和恐惧。
张翠花在街上游荡了一整天，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到了傍晚，她饥肠辘辘，身上只剩最后二十元钱。
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她看到一家名叫“如家面馆”的小店。
张翠花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面馆不大，但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几幅书法作品。
店里有三四桌客人，都在低头吃面。
张翠花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着头点了碗最便宜的阳春面。
她怕被人认出来，一直把脸藏在口罩下面。
老板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向张翠花。
“您的阳春面，”老板说着，弯腰放下面碗。
就在这时，他看清了张翠花的脸。
面碗啪的一声掉在桌子上，滚烫的汤水溅了出来。
老板站在那里，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双眼圆睁，仿佛看见了鬼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