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身体变成大象的男人，他的秘密百年来无人能够破解

1884年11月，伦敦白教堂路上挂起了一幅巨大的帆布宣传画。

画上描绘着骇人的场景：一位男子的身体正在逐渐变成大象，像野兽般在棕榈树林中游荡着。

“半人半象”的怪物，他是谁？（这张图出自1980年的电影《象人》，非历史照片）| The Elephant Man

这是一场“怪胎秀”的广告。“半人半象”的怪物就藏在帆布后方的店铺里，只要花上两便士，人们就可以亲眼目睹他的真容。

与夸张的宣传画不同，坐在红色帷幔后的“展品”其实是一位瘦小的年轻男子。他并没有任何大象血统，他只是一位不幸的畸形患者而已。

他叫约瑟夫·梅里克（Joseph Merrick），又被称为“象人”。他是历史上最著名的罕见病患者之一，直到今天，他依然是医学界的未解之谜。

在伦敦白教堂路的这间店铺里，“象人”梅里克曾将自己进行展览 | Wikipedia

象人出世

在刚出生时，梅里克看起来与其他婴儿并无差别。然而，从不到2岁时起，种种异常就开始在他身上显现：前额膨大，口腔中伸出肿块，皮肤粗糙松弛，四肢也逐渐变得不成比例。

他越是长大，这些畸形就越严重。等到成年时，梅里克异常增生的庞大头颅已经变得像腰一样粗，他脊柱扭曲，胸部和背部都垂着大量仿佛棕色菜花的赘生物。他的右臂和双腿严重膨大畸形，只剩下左侧手臂还保持着人类原本的纤细样貌。

梅里克粗糙的皮肤、庞大的肢体与嘴里突出的肿块让人联想到大象，但他与大象实际并没有那么相似 | Wikipedia

在11岁时，梅里克的生母去世，他从此失去了庇护。刻薄的继母将他赶出家门，不断催促他去挣钱——但对患病的梅里克而言，工作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最初在雪茄厂打工，但日益恶化的畸形使他很难控制右手，无法再将雪茄卷好。失去工作后，梅里克开始沿街兜售百货商品，但因为骇人的外表，他每到一处总是会引发惊恐与骚乱。最终，他的商贩执照也被吊销，彻底失去了谋生手段。

梅里克的特制面罩与帽子。他骇人的外表总会引发骚乱，因此后来他出门时就会戴上面罩、穿上斗篷。| Wikipedia

他的出路只剩下一条：投奔马戏团老板，把自己变成“怪胎秀”上的一件展品。

这种猎奇展览在当时相当盛行。无论侏儒、连体婴还是长着四条腿的女人，一切奇怪的人类都可以成为展品，吸引大批观众买票参观。

这不是一种体面的娱乐，但它让疲惫的工人暂时忘却漫长而枯燥的工作，也为不被世人接受的梅里克带来了一线生机。

怪胎秀（Freak Show）又称畸形秀，这种猎奇表演常用畸形的人或动物吸引眼球 | Wikipedia

历经坎坷，终获归宿

象人怪胎秀获得了短暂的成功——但可惜，它开始得太晚了。

此时，警方已经开始整顿猎奇表演，梅里克的展览很快也被勒令关闭。当局认为，“怪胎秀”低俗又残忍，只是利用病人的痛苦来娱乐无知者，应该加以限制。这种观点或许非常正确，但在缺乏社会保障的当时，它却成了压倒梅里克的最后一根稻草。

梅里克前往欧洲其他国家，试图重开展览，但却处处碰壁。他没有赚到钱，还被偷走积蓄，依靠典当物品才勉强回到故乡。到达英国时，他已经身无分文。

在梅里克走投无路时，伦敦医院的外科医生弗雷德里克·特里夫斯（Frederick Treves）伸出了援手。他对“象人”的病症很感兴趣，曾为梅里克检查过身体，但没能得出诊断。

外科医生弗雷德里克·特里夫斯 | Wikipedia

梅里克并不符合住院条件，但特里夫斯出面争取，最终让他在医院地下室的空房间里安了家。特里夫斯请求医院管理委员会主席出面，在泰晤士报上刊登信件，呼吁社会关注“象人”的不幸遭遇。

报纸发行后，医院收到足以让梅里克度过余生的捐款。现在，他终于不必再为生计奔波了。

19世纪的伦敦医院 | London Museum Picture Library

最后的幸福时光

住进伦敦医院后，梅里克度过了人生中最宁静的一段时光，他的内心世界也首次展现在世人面前。

梅里克的脸无法做出表情，口腔中的肿块让他吐字含混不清。因为沟通困难，特里夫斯医生曾一度以为他的智力也被疾病损害。

然而，随着特里夫斯逐渐适应了梅里克的口音，他才发现这位患者拥有清晰的思维和强烈的交流渴望，只是这一切过去都被人忽视了。和命运的残酷形成鲜明对比，梅里克其实拥有天真明媚的个性。他总是沉浸在书本的世界中，用幻想填补生活的缺憾。

《爱玛》等小说故事丰富了梅里克的精神世界 | janeaustens.house

在慈善人士的帮助下，梅里克实现了许多过去不敢想象的心愿。他不仅得到很多书籍作为礼物，还在私人包厢中观看哑剧，到乡下的庄园里欣赏自然风光。

然而，就在他享受生活的同时，他的病情也在无情地恶化。他的畸形越来越严重，心脏与肺也日渐衰弱。医生只能充当病情进展的记录者，而无法对这种未知疾病提供治疗。

1890年4月11日下午3点，医护人员在巡视中发现梅里克停止了呼吸，他死去时仅有27岁。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梅里克亲手制作的纸板模型。在医院里，制作简单的手工是他打法时间的方式之一。| Wikipedia

未解之谜

梅里克相信，自己的疾病源于一场意外：他的母亲在怀孕时被马戏团大象撞倒，受了惊吓，他才因此生出了与大象相似的畸形。

很显然，这种迷信解释难以令人信服。一百多年来，医学专家一直在寻找梅里克真正的病因。他们进行了许多分析与争论，但直到现在依然没有得出确切的答案。

在较早的文献中，人们倾向于认为梅里克患有神经纤维瘤——然而，他的表现与这种疾病并不完全相符。现在，主流观点认为，导致梅里克畸形的其实是一种更加罕见的疾病：普洛提斯综合征（Proteus Syndrome）。

普洛提斯综合征的命名源于希腊神话中的海神 | Wikipedia

希腊神话中的海神普洛提斯能够幻化各种形态，这种以他命名的疾病也会让患者的软组织与骨骼像变形一样不成比例地过度生长。这种疾病的发生率仅有不足百万分之一，它在1983年获得正式命名，而导致它的基因突变直到2011年才被发现。

研究者曾尝试从梅里克的遗骨与头发中提取DNA进行分析，但这些分析并未得出确切的结论。在去世的135年之后，梅里克现在仍没有得到确诊。

梅里克的骨骼标本。在制作标本时，它的遗骨经历过数次漂白处理，这给后人的DNA分析带来了困难 | Wikipedia

与病因同样充满疑团的，还有梅里克的死亡。

尸检报告认为，梅里克死于气管压迫导致的窒息。他畸形的头颅实在太过庞大，平躺时会对脖子造成极大负担，甚至带来生命危险。

但问题是，梅里克应该非常清楚自己无法躺下。多年以来，他总是坐在床上睡觉，用膝盖支撑着自己沉重的头部。

梅里克为什么会平躺在床上？他的床单没有挣扎的凌乱痕迹，这似乎不是一场意外。特里夫斯认为，梅里克是在尝试躺着睡觉，因为他一直渴望“像健全人一样生活”。不过，这终归只是猜想而已。

人们并不清楚梅里克死亡时真实的想法与遭遇 | pixabay

可以肯定的是，梅里克确实曾像健全人一样热爱生活。他热爱交谈，热爱收集野花，也喜欢在夜晚时偷偷走出房间，一瘸一拐地到医院花园中散步。

午夜是象人自由的时刻，此时他不必再承受路人异样的注视。在温柔的星光下，他扭曲的肉体与过往的悲伤都变得不再重要。

参考文献

[1] Howell, Michael; Ford, Peter (1992), The True History of the Elephant Man (3rd ed.), London: Penguin Books, ISBN 0-14-016515-0

[2] Treves, Frederick (1923), The Elephant Man and Other Reminiscences, London: Cassell and Co., OCLC 1546705

[3] Montagu, Ashley (1971), The Elephant Man: A Study in Human Dignity, New York: E. P. Dutton, ISBN 978-0-87690-037-6

[4] Huntley, Catherine; Hodder, Angus; Ramachandran, Manoj . (2015). Clinical and historical aspects of the Elephant Man: Exploring the facts and the myths. Gene, 555(1), 63–65. doi:10.1016/j.gene.2014.09.056

[5]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5674710/

[6]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092979/

作者：窗敲雨

编辑：Luna

封面图来源：The Elephant M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