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姻缘劫

宋明远从昏迷中醒来时，只觉得后脑勺疼得像要裂开。牢房里潮湿的霉味钻进鼻腔，他挣扎着坐起身，铁链哗啦作响。借着高窗透进来的一缕月光，他看到自己手腕上戴着厚重的镣铐。

"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隔壁牢房传来，"你小子运气不错，杀人罪只判了个流放三千里。"

"我没杀人！"宋明远猛地抓住栏杆，指节发白。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正在书院温书，突然闯进来几个衙役，说他杀害了同窗好友李秀才。任凭他如何辩解，那沾血的玉佩和目击证人的证词都将他钉死在杀人犯的罪名上。

老囚犯嗤笑一声："进了这大牢，谁不说自己冤枉？"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狱卒提着灯笼走来，身后跟着个穿绸缎衣裳的矮胖男子。灯笼的光照在那人脸上，显出两团肥肉挤出来的假笑。

"就是这小子？"矮胖男子打量着宋明远，"模样倒是周正。"

狱卒谄媚地点头："杜老爷好眼力，这可是个读书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宋明远警惕地后退一步："你们要做什么？"

杜老爷从袖中掏出一纸文书，在宋明远眼前晃了晃："你的流放令我买下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杜家的人。"

就这样，宋明远被带出了大牢。一路上他试图询问缘由，杜老爷却只是神秘地笑着。马车行了半日，停在一座气派的宅院前，朱漆大门上"杜府"两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进了府，宋明远被带到一间厢房，两个丫鬟伺候他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大红喜服。他心中越发惊疑，抓住一个丫鬟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丫鬟低头抿嘴一笑："恭喜姑爷，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

"喜从何来？我何时..."宋明远话未说完，就被几个家丁"请"到了正厅。厅内红烛高照，喜乐喧天，满堂宾客见他进来，纷纷道贺。杜老爷端坐高堂，旁边是个蒙着红盖头的新娘。

"一拜天地！"

宋明远僵立不动，一个家丁在他膝弯处一踢，他不由自主跪了下去。浑浑噩噩地拜完天地，他被推搡着进了洞房。房门一关，喧嚣顿止，只剩下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宋明远一把扯下胸前的红花，怒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新娘自己掀开了盖头，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杏眼樱唇，肤若凝脂，本该是倾国倾城的容貌，却因眉宇间的一抹愁绪而显得格外惹人怜惜。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宋公子，你赶快逃走吧。"

宋明远愣住了："姑娘此话何意？"

"我叫杜若兰，名义上是杜员外的女儿，实则..."她咬了咬唇，"这杜府是个魔窟，你若留下，性命难保。"

宋明远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压惊："杜姑娘可否说得明白些？我宋明远一介书生，被冤枉杀人，又莫名其妙被买来做女婿，现在新娘却让我逃走..."

杜若兰警惕地看了眼门窗，声音压得更低："三个月前，我随父亲——真正的杜县令赴任途中遭遇山匪，父母皆遇害，我被这假杜员外所掳。他本名赵三，是这一带的私盐贩子头目，借着杜县令的身份做掩护。"

宋明远心头一震："那为何要我..."

"他需要个替死鬼。"杜若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朝廷派了钦差查私盐案，赵三想找个人顶罪。你是个被判了死罪的'杀人犯'，最适合不过。成亲三日后，你会'意外'死亡，而他会以岳父的身份继承你的'遗产'——实则是转移赃银。"

宋明远接过信，上面详细记录了一笔笔私盐交易，最后还附着几张地契。他的手微微发抖："这些..."

"是我偷抄的账本副本。"杜若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宋公子，今夜子时，西角门有个老仆是我父亲旧部，他会带你离开。"

烛光下，宋明远注视着杜若兰苍白的脸，忽然问道："我若走了，你怎么办？"

杜若兰勉强一笑："我自有打算。"

"不行！"宋明远斩钉截铁地说，"我宋明远虽不是什么英雄豪杰，也做不出弃女子于险境之事。更何况，这账本能洗刷我的冤屈。"

窗外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杜若兰脸色大变，迅速吹灭蜡烛。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一个黑影从窗前晃过，停留了片刻才离开。

"是管家赵福，赵三的心腹。"杜若兰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每晚都会巡视。"

宋明远沉吟片刻："杜姑娘，我们联手如何？你帮我洗刷冤屈，我救你脱离魔掌。"

杜若兰凝视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你...为何信我？说不定我在骗你。"

"眼神骗不了人。"宋明远轻声道，"更何况，我一无所有，有什么值得你骗的？"

两人低声商议至深夜，决定先假意顺从，暗中收集更多证据。宋明远睡在了外间小榻上，心里盘算着如何联系外界。他想起书院的好友张秀才，或许能通过他递消息给官府。

天刚蒙蒙亮，房门就被粗暴地推开。赵福带着两个家丁闯进来，阴阳怪气地说："姑爷起得真晚，老爷等着敬茶呢。"

敬茶仪式上，赵三眯着眼打量宋明远，忽然问道："贤婿可会算账？我有一批货账目不清，想请你帮忙理理。"

宋明远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恭敬道："小婿不才，略通算术。"

"好，好！"赵三拍着肚子大笑，"下午就让赵福带你去账房。"

回到房中，杜若兰急得直搓手："不能去！那账房是禁地，进去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

宋明远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我留了后手。"

原来，宋明远趁人不备，将杜若兰给他的地契抄本藏在了院中老槐树的树洞里，只带了一张无关紧要的在身上。若他遭遇不测，至少证据不会全部丢失。

下午，赵福果然带他去了后院一处偏僻的小屋。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桌上堆着厚厚的账本。赵福阴森森地笑道："姑爷慢慢看，晚饭时我来接您。"

门一关，宋明远立刻检查四周，发现墙壁都是实心的，唯一的窗户也被铁条封死。他翻开账本，里面果然记录着大量私盐交易，数额之大令人咋舌。更令他震惊的是，账本最后几页赫然记录着贿赂官员的明细，其中就有审理他杀人案的县太爷！

"难怪我的冤案无人受理..."宋明远咬牙低语。他迅速将关键几页抄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藏进鞋底。

天色渐暗，宋明远正打算离开，忽然听到墙壁传来轻微的敲击声。他循声来到墙角，发现一块砖石松动。推开后，露出一个小洞，杜若兰的脸出现在那边。

"快！赵福要来了，这边走！"她递过来一根绳子。

宋明远刚钻过去，就听账房门被踹开。赵福的怒吼声传来："人呢？给我搜！"

杜若兰拉着他钻进一条隐蔽的地道。黑暗中，两人跌跌撞撞地前行，直到看见一丝光亮。爬出地道，竟是一处荒废的祠堂。

"这是..."宋明远喘着气问。

"杜家祠堂，真的杜县令家族的。"杜若兰脸色苍白，"赵三杀了杜家满门，冒名顶替。"

正说着，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犬吠。杜若兰拉着宋明远躲到供桌下，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透过门缝照进来。

"分头找！那小子跑不远！"是赵福的声音。

待声音远去，杜若兰才松了口气："他们暂时找不到这里，但天亮前我们必须离开杜府。"

宋明远从鞋底取出抄录的账目："我找到了关键证据，不仅涉及私盐，还有官员受贿的记录。只要送到按察使手中..."

"按察使半月后才到县里。"杜若兰忧虑地说，"我们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突然，供桌后的墙壁传来一声轻响，一块石板移开，露出张苍老的脸。宋明远差点叫出声，杜若兰却惊喜道："福伯！"

老人示意他们噤声，带他们进入密道。七拐八绕后，来到一间地下密室。室内点着油灯，墙上挂着一幅杜县令的画像。

"小姐，老奴总算等到机会救您了。"福伯老泪纵横，"这半年来，我一直在挖这条密道。"

原来福伯是杜县令的老仆，侥幸逃过屠杀，暗中潜伏在赵三府中做杂役。他告诉二人，赵三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是本省的布政使大人。

"明日赵三要宴请县太爷，是逃走的良机。"福伯说着，从床下取出一个包袱，"这里面有些银两和干粮，还有老爷生前收集的赵三罪证。"

宋明远翻开包袱，发现里面除了账本副本，还有几封密信。其中一封引起他的注意——竟是李秀才死前所写！信中提到他发现县太爷与私盐贩子往来的证据，准备揭发。

"我明白了！"宋明远激动地说，"李兄是被灭口，而凶手栽赃给我！"

三人商议至天明，决定由福伯先留在府中做内应，宋明远和杜若兰则趁宴会时从后门逃走，直奔省城告状。

宴会当天，杜府张灯结彩。宋明远假装醉酒回房，实则与杜若兰换上福伯准备的仆人衣裳，悄悄向后门摸去。眼看自由在望，突然一声厉喝传来："站住！"

赵福带着几个打手拦住去路，狞笑道："姑爷这是要去哪儿啊？"

宋明远将杜若兰护在身后："赵管家这是何意？我们只是出来散步。"

"散步？"赵福一挥手，打手们围了上来，"把那丫头带走，这小子...就地解决！"

危急关头，一支箭破空而来，正中赵福肩膀。府墙外冲进来一队官兵，为首的正是宋明远的同窗张秀才！

"明远兄，我来迟了！"张秀才一身官服，威风凛凛，"奉按察使之命，捉拿私盐贩子赵三一干人等！"

原来宋明远托丫鬟送出的密信几经周折，终于到了张秀才手中。恰逢按察使提前到任，听闻此事立即派兵围剿。

赵三和县太爷在宴席上被当场拿下。公堂之上，面对铁证如山，赵三只得认罪伏法。他还供出了背后的布政使，引发了一场官场大地震。

一个月后，宋明远的冤案得以平反。公堂上，县令亲自为他卸下镣铐，宣布他无罪释放。走出衙门，阳光明媚得刺眼。杜若兰撑着一把油纸伞在台阶下等他，嫣然一笑："宋公子，今后有何打算？"

宋明远望着她清丽的容颜，忽然深深一揖："杜姑娘，当日仓促成亲未及细想。如今你我皆是自由身，不知可否...重新开始？"

杜若兰脸上飞起红霞，轻声道："那要看宋公子的诚意了。"

三个月后，在张秀才的主持下，宋明远与杜若兰重新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婚礼。这一次，没有胁迫，没有阴谋，只有两颗真心相印。

婚后，宋明远考中举人，被任命为县学教谕。杜若兰则用家传医术开设医馆，免费为贫苦百姓看病。每年清明，他们都会去杜家祠堂祭拜，感谢那段离奇的姻缘。

坊间流传着这个故事，称之为"姻缘劫"。有人说这是天意，有人说这是人为，但无论如何，它成就了一段佳话——有时候，最黑暗的困境中，反而会开出最美丽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