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丨七戒：卖房

一大早，刘波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他气呼呼地接通电话：“你谁啊？这么早？烦不烦？”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在刘波听来是“微胖”的女声：“不好意思，看到电线杆上贴的卖房广告了。你那儿离学校近，我想买——我女儿上学方便。我怕被别人抢了先，所以一大早打电话，打扰了。我想今天上午就过去看房，行吗？”

刘波说：“九点过来吧。”为啥说是“微胖”的女声？难道根据声音能听出胖瘦吗？这里需要交代一下，刘波是一个在当地有点名气的诗人。他曾吹牛说，他是个有第六感的诗人。写诗不能养家糊口，只能用闲暇时间写。他的主业是开货车拉货，在家具城揽活儿干。两年前，家具城整体生意暗淡，刘波收入不高，有时候一天都干不上一趟活儿，索性在家尝试写小说赚点稿费，改善一下经济条件，但是两年时间仅仅在市级刊物上发表了两篇小小说。好在家具城那边要有活儿，老板还会随时联系他去干。

刘波昨天傍晚出去贴广告，回家很晚，吃了一袋方便面，接着改写一篇万字左右的短篇小说。两天前，编辑和他联系过了，说是稿子过了二审，但是矛盾冲突不够激烈，主编要求改；语言也有很多不够精练的地方，该删就删，至少删掉两千字。这大概是很多诗人写小说的通病吧，小说中意象泛滥，象征和隐喻手法用得过多……刘波心想：“你懂个啥？”但是为了能发表，为了稿费，删吧，改吧。刘波在小说里杀死了一个孩子，不杀不行，改写完心很难受。口袋里的钱已经不多了，方便面以后怕是也不能顿顿吃。改完小说后他又看了一小时的书，两点多才睡。刘波藏书甚丰，摆满了两个大书柜，还有几本珍贵的古书。那几本古书，有作家朋友老孙曾开价五千要买，刘波拒绝了。

上午九点，有人敲门。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位三十几岁的微胖女士，正笑眯眯看着自己。刘波问：“你是来看房的吧？”对方说：“嗯。”刘波说：“进屋，不用换鞋。”刘波心里得意：我还真有第六感呢。

“微胖”了解了房屋基本信息后，挨个房间查看了一遍。刘波家没啥值钱的家具家电，不过在北屋，她被刘波丰富的藏书惊呆了。她说：“哇，这么多书！我也喜欢书，就是没时间看。你是老师吧？”刘波摇头。她表示房子她相中了，要是价格能降一万，明天就付款。刘波说：“价格问题，我得问老柯。”“微胖”问：“老柯是谁？”刘波说：“柯大侠。”见对方愕然，刘波解释说：“我前妻，姓柯，性格刚烈，爱戴墨镜。”“微胖”扑哧一声笑了。刘波说：“老实讲，若不是柯大侠下了死令——一个月之内务必把房子卖掉，我想明年春天再卖，因为天马上冷了，何况卖房子的钱没我的份儿。当初协议签的是，货车归我，房子归她。货车我打算再养两年。要是我有钱给她，房子就算我买了，可是没钱啊。我对这房子很有感情，不舍得。要说我一个人怎么都能过，不行回农村老家，那边还有父母的老宅，猫冬写作也挺好，就是这么多藏书不知道如何安置。老宅年久失修，别漏雨把我的书弄坏了。愁人啊愁人！”“微胖”兴奋地说：“原来你是作家啊，佩服，厉害！”刘波说：“我算什么作家？人家老孙才是，著述等身。”“微胖”说：“如果你不介意，房子卖给我以后，书可以不搬走，等你有了合适安置地点再说。我保证一本不会给你弄丢。”

刘波说：“倒是个好主意，但是你的降价要求，柯大侠未必同意。”

“微胖”说：“你现在就打电话，问问柯大侠。”

电话接通了，刘波开了免提。柯大侠在电话那头吼：“学区房，少一分都不行！”刘波对“微胖”挤挤眼，撇撇嘴。“微胖”对刘波说：“房子是看好了，不过钱不够，差一万，回去筹。你要信得过我，就给我留着。”刘波想了想，说：“给你一个月时间。”柯大侠和刘波没有生育，一年前离婚后，她和闺蜜去了云南筹划开民宿。

编辑对刘波修改后的小说很满意，表示过了三审。刘波收到消息后，乐得一连翻了几个跟头。他以前可是从未发表过短篇小说。刘波刚过40岁，身体素质非常好，少年时学过武术。刘波虽然身材矮小，而柯大侠人高马大，二人要真动手打起来，刘波绝对胜出。不过刘波有一项原则：绝不打女人。柯大侠以为刘波怕她，越来越跋扈，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每天都有咨询房子的电话打来，刘波统统回复：“房子已卖掉，勿扰。”不知为啥，刘波决定冒点险，房子就留给“微胖”了。刘波也知道，若一个月之内“微胖”筹不到一万块，房子卖不掉，柯大侠一定会暴跳如雷——那边开民宿急需钱。不过转念一想，以前常受她的气，自己堂堂男儿，就没有一点血性？就算人穷志短，那也不能无底线地窝囊。到时候房子就没卖掉，我就继续住，就当“老赖”了，能奈我何？

时间一天天过去，眼见一个月期限临近，“微胖”那边还是没动静，而每日咨询房子的电话让刘波烦躁，他决定明天出去把自己贴的广告清理掉。刘波的广告基本上是围绕李屯市场贴了一圈，比较集中，清理起来还是不难的。次日一大早刘波就来到了市场附近，拿个小铲子，一通“咔嚓”。正干得来劲，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微胖”的声音喊他：“大哥，你在干啥呢？”刘波回头一看，“微胖”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她扶着一台“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立一个稻草做的圆柱体，上面插满了颜色好看的冰糖葫芦。冷风吹起她红色的围巾，扑啦啦飘……

“微胖”说，她借到了三千块钱，自己卖糖葫芦赚了两千，还差五千……

回家后，刘波收到了柯大侠的短信，说卖房的事不用他管了，她已经找到买家了，明天联系他看房。

刘波回短信：“房子已经卖了，明天打款给你。”

刘波拨通了作家老孙的电话，说同意五千块卖掉那几本古书。

“微胖”是个单身母亲，她和八岁的女儿住进刘波的房子后，刘波人离开了，藏书并没有搬走。刘波对“微胖”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把书柜的钥匙也给了她。

刘波说：“没事你就找一本书看，看完，放回原处。”

“微胖”说：“嗯。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