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与混凝土之歌

安藤建筑工作室的处女作，就是一座名为“住吉长屋”的寓所。凭借这部作品，他拿到了1979年日本建筑学会年度大奖。所谓长屋，就是源自江户时代的一种日本传统民居，由多幢相连的住宅组成，而安藤接到的这份建筑改造委托，就是要在大阪市住吉区老街一块宅基地上，为主人新建一所住宅。这块宅基地上原本是三间比邻的长屋，安藤需要改造的是其中一间。当时的日本，已经走出了二战后复兴时代的低迷与贫困，经济发展迅速，国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安藤回忆说，当时日本国民追求的，要么是时髦的高层公寓，要么是美式别墅，独栋住宅，但自己偏偏要反其道行之，结合日本传统长屋的设计，结合新式建筑材料，设计一款独具自己审美与日本特色的建筑。

最终，这栋全新的“住吉长屋”，是什么样子呢？长条形的宅基地被三等分，中间一块变成了没有天花板的中庭，两端是上下两层的生活空间，包括卧室、厨房和洗手间，安藤总结自己做出这样的设计，背后的理想是：让住宅不完全迁就于单纯的安逸与方便性考量，而是要将自然引入生活空间，让居住者拥有独特的体验：例如，在中庭里，感受夏日晚风带来的清凉，仰望满天闪烁奇异光彩的晚霞，这些都能证明，生活中那些美好的体验，不一定与物质密不可分。当然，这样一栋前卫的住宅建筑自然引发了许多非议，比如外立面和内部都是朴实简单的清水混凝土，甚至如果在下雨的夜间想去洗手间，也要撑着伞经过上不封顶的中庭。一些媒体甚至批评说，安藤不过是一位沉溺在自己世界里，偏执而不通情理的建筑设计师。作为对这类批评的回应，安藤带着一种诚恳的语气说，这栋独特的住宅，是以自己的方式，对生活与住家的意义作彻底的思考和深入探索后得到的结论。他认为，日本人应该选择更符合自己的生活形态，在狭小的土地上，寻找一种“螺蛳壳里做道场”，以及“一叶知秋”的居住体验和乐趣。当然，最有力的证据，就是“住吉长屋”的主人，当时委托安藤进行设计建造的东夫妇，一直在这件安藤亲自设计的作品中居住了30年，也没有对房屋的格局做出任何改动。

安藤认为，像“住吉长屋”这样的小型住宅，最能体现建筑师对客户的尊重与理解，那就是实现居住者的诉求与生活方式。从“住吉长屋”开始，安藤在设计和建造时学会了相当多的事情：比如项目狭小又缺经费，所以不容许丝毫的浪费，需要时刻与客户沟通、推敲。在安藤看来，居所具有改变居住者生活方式的伟大力量，所以不能不全力以赴。不仅如此，安藤也希望证明，在有限的预算空间内，也能诞生一所好建筑：预算的限制无法改变，但其他方面绝不轻易妥协。于是有趣的一幕发生了，为了贯彻自己的理念，安藤往往会和客户，或者工地的建造商发生争执，坚持到对方无可奈何而作罢，甚至扯着对方的领子吵架。但同时，安藤也会做那些超越建筑师寻常本分的事务：包括建成后对内部结构进行微调与修改，甚至和住户一起对新居进行“开荒”保洁等等。慢慢地，作为建筑家的安藤，获得了更多的设计邀约和关注度。第一批顾客，往往是那些曾经见识过安藤施工，或者被他的设计理念和美学触动的人。

安藤接受的第一个大型建筑项目委托，来自一位名叫小筱弘子的时装设计师。最终，安藤为其设计了一所独具匠心的豪宅“小筱邸”。“小筱邸”，可以说奠定了安藤日后标志性的建筑设计风格，清水混凝土外观再加奇妙的光影作用。从外观来看，这座宅邸如同依据山坡地势而起伏的两个混凝土箱子，而中间的空地，一部分变成了阶梯状露台，整个宅邸与周遭的自然环境，包括光线，仿佛融为一体。随着安藤声名鹊起，邀请他设计宅邸的客户中，出手阔绰的有钱人也越来越多。不过，安藤非但没有沾沾自喜，反而感觉到了苦恼。用他在书里的描述就是，许多慕名而来的豪客，不过是附庸风雅，只把自己的“清水混凝土加光影效果”设计，当作一种向他人炫富的赶时髦举动，但内心并不认同自己独特的居住哲学。

说到这里，肯定有人想问，为什么安藤对清水混凝土情有独钟，毕竟“住吉长屋”这样的小项目由于预算有限，可以用节俭来解释，但之后的建筑委托项目呢？对此，安藤本人特地在本书中辟出一个单独的章节来解释自己对于清水混凝土的喜爱。在安藤看来，混凝土首先是一种“现代感”十足的建筑材料，不仅耐震、耐燃、持久，而且可以被建造者随意塑形，因而可以大胆挑战建筑师创意与想象力的极限。用安藤的原话说，就是：“能以最原始的造型，表达出自己想要建造的空间，这才是混凝土的魅力所在。”另外，混凝土材料必须在建筑现场灌注，所以安藤认为，这个过程非常能够激发和满足自己内心的“匠人精神”：建筑表面的质感，会因为混凝土搅拌时的力度、技巧，以及材料中水泥粉与清水的比例而呈现出不同的样貌。所以安藤必须亲力亲为，手持竹棒加入工人的行列，只求混凝土呈现出自己心目中的最佳效果。

当表面异常简洁、朴实的混凝土，与安藤热衷的日本民居建造风格混搭在一起时，就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居住与设计美学体验，一切不必要的元素都被摒弃在外，只有人与空间之间的紧密联系与心灵感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