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冲击漫画界：是创作助力还是艺术威胁

“我头脑敏锐，动手能力也不错，所以我对借助 AI 画画或写故事没什么兴趣。”韩国传奇漫画家 Lee Hyun-se 如是说道。他最著名的作品是 1983 年出版的经典漫画系列《A Daunting Team》，这部作品讲述了英国棒球运动员的成长历程。“即便如此，我还是选择与 AI 合作，让我笔下的角色 Kkachi、Umji 和 Ma dong-tak 等永垂不朽。”

随着漫画杂志在世纪之交逐渐式微，网络漫画已从韩国本土文化现象发展成为全球娱乐界的一股强大力量，吸引了全球数亿读者。通过拥抱生成式 AI，Lee 正在韩国网络漫画行业开拓新的创意前沿。

但 Lee 仍为笔下的主角们感到担忧。“在韩国，一旦漫画家去世，他笔下的角色随之被埋没。”这与超人、蜘蛛侠等经久不衰的美国漫画角色形成鲜明对比。Lee 渴望在艺术上实现不朽，他希望自己的角色不仅能活在读者的记忆中，还能在网络漫画平台上持续焕发生机。“即便我离世后，我也希望我的世界观和角色能与新时代的人们交流、产生共鸣。这才是我所追求的不朽。”

Lee 认为 AI 能够助他实现这一愿景。他与位于首尔的网络漫画制作公司 Jaedam Media 合作，通过微调由英国初创公司 Stability AI 创建的开源 AI 艺术生成器 Stable Diffusion，开发出了“Lee hyun-se AI 模型”。利用他 46 年间发表的 5000 卷漫画作为数据集，生成的模型能够以他的独特风格创作漫画。

今年，Lee 准备推出他的首部 AI 辅助网络漫画，这是对他 1994 年的漫画作品《Karon's Dawn》的重新创作。

创作过程分为几个阶段。首先，Lee 的 AI 模型会根据文本提示和参考图像（如 3D 解剖模型、手绘草图等，这些能为不同动作和手势提供线索）生成插图；接着，Lee 的学生们对插图进行筛选和编辑，调整角色姿势、细化面部表情，并将这些元素融入 AI 尚无法设计的漫画作品中。经过多轮修改和再生成后，Lee 会介入编排最终成品，并融入他独特的艺术风格。

“在我的创作理念里，一个角色即便生气时，也可能会流露出悲伤的眼神；而在开心时，则会有凶狠的眼神，这是一种颠覆性的表达，其中的细微差别很难被 AI 捕捉。我需要亲自把控这些微妙细节。”

最终，Lee 希望打造一个能体现他对人类表达细腻理解的 AI 系统。他这个实验性 AI 项目的宏伟目标，是创建一个“Lee hyun-se 模拟代理”——这是对他 AI 模型的进阶版本，能够复制他的创作思维。该模型将基于 Lee 的论文、访谈以及漫画文本的数字档案进行训练——这些资料去年曾在韩国国家图书馆展出，它们编码了 Lee 的哲学思想、个性和价值观。他表示：“由于我发表了大量作品，AI 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学习我丰富多样的世界观。”

Lee 的数字克隆人将凭借他的艺术直觉创作新漫画，感知创作环境并做出创造性选择，甚至未来可能会推出一系列以 Kkachi 为主角的后人类题材漫画。

自诞生以来，网络漫画改变了叙事艺术，它提供了一块无限的数字画布，将音乐、动画和交互式视觉效果与自动着色程序等新工具相结合。AI 的融入正在激发下一波创新浪潮。然而，即便它带来了新的创作可能，也加剧了人们对艺术创作主体性和作者身份的担忧。

去年，韩国初创公司 Onoma AI推出了一款名为 TooToon 的 AI 网络漫画生成器。这款软件允许用户通过简单的文本提示创建漫画大纲、角色和故事板，并能将草图转化为体现个人艺术风格的精美插图。TooToon 宣称，它能将从概念开发到线条绘制的制作时间，从六个月缩短至仅两周，大大简化了原本劳动密集型的创作过程。

像 Onoma AI 这样的公司认为，AI 能够帮助任何人成为艺术家——即便你不擅长画画，或者请不起一群艺术家来满足行业疯狂的生产需求。在他们的设想中，艺术家将成为自己 AI 个人工作室的主导者，实现绘画工作的自动化，把创作精力投入到故事创作和艺术指导上。他们认为，这一生产力的突破将帮助艺术家们进行头脑风暴，提出更多实验性想法，实现大规模创作，打破主导市场的工作室的垄断局面。

“AI 将拓展网络漫画生态系统。” Onoma AI 的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Song Min 表示。他将韩国的网络漫画行业形容为一座“金字塔”，像 Naver Webtoon 和 Kakinao Webtoon 这样的强大平台处于顶端，接着是大型工作室，众多艺术家在工作室中合作进行大规模漫画创作。“而其余那些工作室体系之外的艺术家，无法独立完成创作。AI 将让他们实现独立创作。”

去年，Onoma AI 与一群年轻的网络漫画家合作创作了《Tarot: A Tale of Seven Pages》，这是一部悬疑惊悚漫画，讲述了被塔罗牌诅咒的陌生人的命运。通过合作，Onoma AI利用艺术家们的反馈完善 TooToon。即便如此，作为 AI 艺术的倡导者，他也对“让 AI 变得完美是否是一件好事”提出了质疑。就像工程师需要不断编程来磨练技能一样，他想知道 AI 是否应该给艺术家们留下继续绘画、提升技艺的空间。

“AI 的发展不可避免，但目前最大的障碍在于艺术家的认知和版权问题。” 他说道。

Onoma AI 的模型是在 Danbooru2023 数据集（一个动漫风格插图的公共图片库）上进行训练的。然而，Stable Diffusion 以及其他基于该模型开发的热门图像生成器，因不加区分地从互联网上抓取图像而备受诟病，引发了一系列版权侵权诉讼。相应地，网络漫画生成器也遭到了艺术家们的强烈抵制，他们担心这些程序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使用他们的作品进行训练。

随着相关公司不断收集训练数据，艺术家和读者发起了一场抵制 AI 生成网络漫画的数字运动。2023 年 5 月，读者们在发现《The Knight King Returns with the Gods》部分画作由 AI 辅助完成后，在 Naver Webtoon 平台上给出了极低评分。次月，艺术家们在该平台上发布大量匿名帖子，抗议“AI网络漫画是盗版作品”，并严厉批评 Naver 的合同政策，该政策要求在平台发布作品的艺术家同意将作品用作 AI 训练数据。

为解决这一僵局，韩国版权委员会在 2023 年 12 月发布了一套指导准则，敦促 AI 开发者在使用作品作为训练数据前，需获得版权所有者的许可，明确使用目的、范围和期限，并给予合理补偿。一年后，随着 AI 公司对更多数据的需求日益增长，韩国政府提议豁免版权法，允许 AI 模型在“合理使用”原则下，使用受版权保护的作品进行训练。但目前仍没有相关立法或法规建立起明确的法律框架，这让艺术家们陷入两难境地。

虽然像 Lee 这样经验丰富的艺术家将 AI 视为拓展自身创作的工具，全心全意地将自己的知识产权授权给 AI，但年轻艺术家们却将其视为一种威胁。他们担心 AI 会窃取自己的作品，更重要的是，会夺走他们作为艺术家的身份。

“绘画是创作漫画过程中最困难但也最有趣的部分。”首尔的年轻网络漫画家 Park So-won 说道。作为一名独立艺术家，Park 一直努力创作。她每 10 天发布一集新漫画，即便有负责背景绘制和上色的助手帮忙，她也常常为了完成多达 80 幅草图而通宵达旦。

即便如此，Park 无法想象将绘画工作外包给 AI，她认为绘画是漫画的核心。“漫画的关键，无论故事多么精彩，都在于绘画。如果只是用文字讲述故事，人们不会去读，不是吗？故事只是一个想法，而将其呈现出来靠的是绘画。”她说道，“漫画的表达形式就是绘画。放弃绘画就等于放弃了自己的艺术主导权。”

Park 认为算法生成的艺术缺乏一种 “灵魂般的特质”，她并不担心 AI 是否能比她画得更好。她的绘画风格历经多年发展，受到她不断变化的世界观影响，还开创了新的创意领域。因此，她觉得，通过模仿现有作品进行训练的算法永远无法实现这样的艺术进步。

但其他擅长讲故事的漫画艺术家对这一创新持欢迎态度。Bae jin-soo 原本是一名有抱负的编剧，2010 年在 Naver Webtoon 的业余漫画页面首次亮相。为了将自己的剧本转化为漫画，Bae 通过拍摄不同构图并在纸上描绘的方式自学绘画。“我不太会画画，所以我把宝押在了写作上。”他回忆道。

在他的首部系列作品《Friday: Forbidden Tales》大获成功后，Bae 凭借《Money Game》《Pie Game》和《Funny Game》三部曲成为明星漫画家。这些作品充满情节转折、机智且发人深省的叙事，讲述了一群参赛者参与古怪游戏赢取现金奖励的故事。它们甚至启发了 Netflix 热门改编剧集。

然而，由于他的创作想法太多，要将所有想法变成现实，需要委托工作室来绘制插图。对 Bae 来说，AI 驱动的网络漫画生成器或许能改变创作现状。“如果 AI 能帮我完成绘画工作，我就能创作出源源不断的新漫画。”

与此同时，首尔世宗大学的漫画专业学生们正在学习将 AI 融入自己的创作工具中。这些崭露头角的艺术家正在接受“创意编码器”的培训，他们通过精心标注漫画内容，将漫画条转化为数据集，并担任提示工程师，引导 AI 创作出符合他们审美和情感需求的角色。

“创造力需要时间，需要对自己的作品进行反思和思考。”世宗大学漫画与动画教授 Han Chang-wan 说道，他开设了一门关于 AI 生成网络漫画的课程。他表示，这正是 AI 能为他的学生带来的东西：“创造更多样化的角色、更丰富的情节，以及更多元的流派”，打破工作室大规模生产的公式化漫画模式。他希望，最终学生们能够 “开拓全新的读者群体”。

在艺术家们探索这个充满未知的未来时，生成式 AI 引发了人们对创造力本质的深刻思考。“AI 可以成为艺术家的技术助手。” 韩国漫画家协会主席、著名漫画《The Four Daughters of Armian》的创作者 Shin Il-sook 说道。但她仍然怀疑人工智能是否真的可以成为创作的伙伴。

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5/04/22/1114874/generative-ai-south-korea-webcomic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