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英”在上海农村称“红花草”，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方言名

《诗经》有写到被称为“苕”的野草，原诗句是“防有鹊巢，邛有旨苕”。（《陈风·防有鹊巢》）后人对“苕”的解释很杂，有说是紫云英，有说是小巢菜，有的说只是一种生长在低湿地上的蔓生植物。程俊英先生把这两句诗释为：“哪有堤上筑鹊巢？哪有山上长苕草？”（《诗经译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2月版第245页）鹊巢应该筑在树上，苕草应该长在低地里的，现在却不是，表明事物颠倒反常。“苕草”是种什么草？她没有给出结论。

《辞源》将《诗经》中的这个“苕”释为紫云英（1988年版，第1433页）；《诗经植物图鉴》也将“苕”释为“紫云英”（潘富俊著，上海书店出版社2003年1月版第191页），还提供了紫云英的照片。“紫云英”在上海农村称“红花草”，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方言名。自清《嘉庆松江府志》起，上海地方旧志中有红花草的记载，也有“苕”是红花草的记载，如清光绪《松江府续志》卷五“物产考证”“红花草”条云：“‘今呼翘摇车’，《诗》有‘邛有旨苕’。”（《上海府县旧志丛书·松江府卷》九，第146页）《上海植物志》下卷第三篇“大田作物”豆科之“紫云英”条是“［别名］红花草、荷花郎”（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1999年10月版第344页）。

红花草，豆科两年生草本。茎上多分枝，株高可达四五十厘米，羽状复叶，左右两两对称排列。花型圆盘状，颜色为淡紫红与白色相间，四月中旬花期时去看，每个分枝顶上就是一朵小花，各自张扬着，每块田里千千万万朵小红花汇成烂漫的一大片，在初夏季节里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爱美的小姑娘，有人会将它们采下来，扎成小花球挂在胸前。

古人自然经常食用红花草，所以诗句中有“旨苕”一说，“旨”的意思是味美。初春的红花草最嫩，可聚拢手指把它们的嫩头一点点抓下来，炒来吃口感糯而有种鲜味，我小时候常吃。在我的回忆里，更多是同解决饥饿连在一起的。在三年困难时期，因缺少粮食，每顿饭里都要放各种添加物，红花草自然是其中之一。但它的供应期很短，各家就将红花草嫩头煠熟后晒干、搓细，烧煮时添加进去，一镬子饭中便有无数黑色的星星点点，此时不是要“旨”而是要“饱”。社员们苦中作乐，取其形似，称作“蚂蚁饭”。

上海莘庄地区各生产队每年有种植，开春后用来做喂猪青饲料，但主要是用作绿肥，农谚有“种田两件宝，猪塮红花草”的说法。每年十月深秋，后季稻或晚稻收割前是其播种季节，将种子（称草子）撒进稻田中，它们能在不见阳光的地方生根、发芽。水稻收割后，小苗已经布满稻板田角角落落,整个生长期内也不用多加管理，就能长得很好，最多是田里开一条浅沟以利排水，连追施化肥都可省去。水稻收割后，还要经过捆稻、挑稻等工序，众多社员踩着红花草幼苗做生活，有的踩了再踩，都被踏进泥里了。但它们不怕，稍过一段时间就迅速恢复原样，继续生长。开春后，它们得地气之先，生长速度加快，很快开出美丽的小花。五月“三夏”（夏收、夏种、夏管）前，女社员们要把它们连同美丽的花朵齐根割下来，男社员将它们挑到浜滩泥浆潭里“搪草”，一垄红花草浇上一垄河泥，直到把它们堆高，搪成草污泥后自然发酵、腐烂成基肥。花了好多人工，是为提高肥效。待种植新稻秧前挑到田里垫底，这是一种优质有机肥料。

我两次拍到过红花草，都是意外收获。马桥那边农民还在种田，可能会有红花草，便咨询老战友顾兄，他答应领我去拍摄。想不到他们那边土地虽没有被征用，但有的地块也抛荒了。他领着我连走了好几个地方，却始终未发现目标。意外的是，我在一方八仙桌大的地块上看到了红花草，我赶快拍摄了下来。这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后来有一次，我和女儿、女婿一起开车去拍老房子，路过松江石湖荡时，我突然想起上海电视台曾播放过这个地方有大片红花草的新闻，就将车子开进村子里，一个干部模样的村民说，以前每年都种，但最近几年不种了。我有些悻悻然。女儿眼尖，突然说，她在行程中看到北边好像有红花。车子重新开回去，才发现离公路较远处高压线走廊下的荒地里，果真长有红花草。虽然分散，因恰逢盛花期而开得特别旺。眼前的小红花让我原来失落的心情一下飘散了，再次意外拍到了红花草。

这种意外我经常碰到，如在江苏太仓参观教育展时拍到难得一见的稻床（脱粒用农具）；在浦东泥城拍摄老房子时，拍到少有人种植的高粱；还有，在松江拍摄野生植物时发现了落厍屋房子等。其实这并不意外，我从小认识的这些东东，本也是计划拍摄的目标，“意外”只是让它们提前来到了我这个有准备的人的面前而已。

原标题：《“紫云英”在上海农村称“红花草”，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方言名|褚半农》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谢娟

来源：作者：褚半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