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草长莺飞。书生许明德背着书箱,行走在赴京赶考的路上。他已离家半月,距离京城还有五日路程。这日傍晚,天色突变,下起了绵绵细雨。许明德加快脚步,想找个地方避雨,忽见前方竹林深处隐约有座雅致的小院。
"奇怪,前几次路过这里,不曾见过这院落啊。"许明德自言自语,但雨越下越大,他也顾不得多想,上前叩响了院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身着淡紫色罗裙的女子撑着油纸伞站在门内。许明德抬头一看,顿时呆若木鸡——这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肤若凝脂,眉如远山,一双杏眼似含秋水,朱唇不点而红,真真是他生平仅见的绝色佳人。
"这位公子,可是要避雨?"女子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
许明德这才回过神来,慌忙作揖:"在下许明德,赴京赶考路过此地,突遇大雨,想借贵府暂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女子嫣然一笑:"原来是位读书人,快请进来吧。"
小院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假山盆景,曲径通幽,处处透着主人不俗的品味。女子引许明德到一间书房,吩咐丫鬟上茶。
"寒舍简陋,让公子见笑了。"女子亲手为许明德斟茶,"小女子姓杜,名若兰,家父原是京官,去年病故,我便回了祖籍居住。"
许明德接过茶盏,手指不小心碰到杜若兰的指尖,只觉冰凉滑腻,心头不由一颤:"杜小姐独居于此?"
"有个老嬷嬷和两个丫鬟相伴。"杜若兰轻叹,"只是这乡野之地,难得遇到公子这般风雅之人。"
两人从诗词歌赋谈到琴棋书画,越聊越投机。许明德惊讶地发现,这杜小姐才学竟不输男子,许多见解令他茅塞顿开。不知不觉,天色已晚,雨却下得更大了。
"看来公子今晚是走不了了。"杜若兰笑道,"不如就在寒舍住下,明日再赶路?"
许明德本想推辞,但看着杜若兰如花笑靥,鬼使神差地点了头:"那就叨扰了。"
当晚,许明德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杜若兰巧笑倩兮的模样。他今年二十有五,家中已有贤妻柳氏,夫妻感情一向和睦。可此刻想起柳氏那张平凡的脸,竟觉得索然无味。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许明德喃喃自语,"若能得杜小姐为红颜知己,此生无憾矣..."
窗外雨声渐歇,一阵幽香飘入房中。许明德深吸一口气,这香气与杜若兰身上的如出一辙。他起身推开窗,只见月光下,杜若兰一袭白衣站在院中梅树下,正仰头赏花。
"杜小姐还未歇息?"许明德忍不住问道。
杜若兰回头一笑:"月色正好,不忍辜负。许公子也来赏月么?"
许明德披衣出门,与杜若兰并肩站在梅树下。夜风拂过,花瓣纷飞,杜若兰的发丝轻扫过许明德的脸颊,痒痒的,一直痒到他心里去。
"杜小姐..."许明德鼓起勇气握住杜若兰的手,"在下...在下对小姐一见倾心..."
杜若兰没有抽回手,只是低头轻笑:"公子家中不是已有贤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许明德急切地说,"若得小姐垂青,我回去便休了她!"
杜若兰抬头,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公子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
杜若兰突然凑近,在许明德唇上轻轻一吻,又迅速退开:"那...我等着公子。"说完,转身飘然而去,留下许明德一人站在月下,摸着嘴唇发呆。
第二天一早,许明德辞别杜若兰,答应考完试就回来找她。一路上,他满脑子都是杜若兰的身影,连书都看不进去。会试结束,他名落孙山,却毫不在意,急匆匆地往家赶——他要尽快休了柳氏,好迎娶杜若兰。
许家是镇上小有名气的书香门第,许明德的妻子柳氏虽出身寒微,但贤惠能干,将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见丈夫归来,柳氏欢喜地迎上去:"相公回来了!考得如何?"
许明德冷冷地避开妻子的手:"落榜了。"
柳氏一愣,随即柔声安慰:"不妨事,相公还年轻,下次再考就是。我煮了你爱吃的莲子羹,先去用饭吧。"
饭桌上,许明德心不在焉,对柳氏的嘘寒问暖爱答不理。夜里,柳氏如常为他铺床,许明德却突然说:"从今晚起,我们分房睡吧。"
柳氏手一抖,针线掉在地上:"相公...为何突然..."
"我要专心读书,不想分心。"许明德硬邦邦地说,"你去西厢睡。"
柳氏眼中含泪,却不敢违抗丈夫,默默抱着被褥去了西厢。这一夜,她哭湿了半个枕头,不明白丈夫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冷漠。
接下来的日子,许明德越发古怪。他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却不是在读书,而是对着一幅画自言自语。柳氏偷偷看过那画,是个极美的女子,想必就是丈夫口中常提的"杜小姐"。更可怕的是,许明德的面色日渐苍白,身形也消瘦下去,像是得了什么怪病。
这天,柳氏正在后院洗衣,忽听前院一阵吵闹。她擦干手跑去一看,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瘸腿道人被家丁拦在门外。
"让我进去!你家主人危在旦夕!"道人高声喊道。
柳氏忙上前:"这位道长,此话怎讲?"
道人打量柳氏一眼,突然指着她腰间玉佩说:"夫人这块玉是开过光的吧?难怪那妖物不敢近你的身。"
柳氏大惊,这玉佩是她祖母所赠,说是能辟邪,她一直贴身佩戴。她连忙让家丁放道人进来,引到僻静处:"道长,到底怎么回事?"
道人压低声音:"你家相公是不是最近行为反常?面色发青,日渐消瘦?"
柳氏连连点头。
"他是不是常对着一幅画说话?画中是个美人?"
"正是!道长如何知晓?"
道人冷笑:"他被画皮鬼缠上了!那画中女子不是人,是专吸书生精气的妖怪!若不及时相救,三日之内必死无疑!"
柳氏吓得面无人色:"求道长救救我相公!"
"要救他也不难,但需夫人配合。"道人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今晚子时,你将此符贴在画上,再泼一碗黑狗血,那妖物自会现形。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出声,否则前功尽弃!"
柳氏颤抖着接过符纸,道人又叮嘱几句便告辞了。她思来想去,决定按道人说的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当晚,柳氏等到许明德睡下,悄悄摸进书房。月光下,那幅美人图挂在墙上,画中的杜若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走出来。柳氏强忍恐惧,正要贴符,忽听身后传来丈夫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柳氏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见许明德站在门口,面色阴沉得可怕。
"我...我见书房灯没熄,来看看..."柳氏慌忙将符纸藏入袖中。
许明德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妻子手腕:"你手里拿的什么?"
符纸被抖落在地,许明德捡起一看,勃然大怒:"好啊!你竟敢请道士来害我!"
"不是的!相公,你听我说..."柳氏泪如雨下,"那杜若兰不是人,是妖怪啊!她正在吸你的精气..."
"住口!"许明德一巴掌打在柳氏脸上,"不许你污蔑若兰!滚出去!"
柳氏捂着脸跑出书房,听见丈夫在后面喊:"明日我就写休书!你给我等着!"
回到西厢,柳氏哭了一夜。天蒙蒙亮时,她突然想起道人说"三日之内必死无疑",而今天就是第三天!她顾不得伤心,急忙出门去找那瘸腿道人。
说来也巧,刚出门就遇见道人在街角摆摊。见柳氏脸上掌印,道人叹道:"夫人受苦了。不过时间紧迫,老道就直说了——今晚是最后机会,若再不除那妖物,你相公必死无疑!"
"可他不信我,还说要休了我..."柳氏泣不成声。
道人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这是显形水,涂在眼皮上能见鬼怪真身。今晚你想办法让相公喝下安神茶,等他睡了,你涂上这水去看那幅画,就明白老道所言非虚了。"
柳氏接过小瓶,心中忐忑不安。为了救丈夫,她决定铤而走险。
当晚,柳氏煮了安神茶送去书房。许明德正在写休书,见妻子进来,冷笑道:"怎么?来求饶了?"
"相公,是我错了。"柳氏跪下奉茶,"我不该轻信那道人胡言。这茶是我特意煮来赔罪的,喝完我就走,绝不纠缠。"
许明德见妻子如此卑微,心中一软,接过茶一饮而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罢了,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这休书...咦..."话未说完,他便伏在桌上昏睡过去。
柳氏等了一会儿,确认丈夫睡熟,才颤抖着取出显形水涂在眼皮上。再睁眼时,她吓得差点叫出声——墙上那幅画中,哪还有什么美人?分明是一张血淋淋的人皮挂在画框里!更恐怖的是,画中人皮正慢慢鼓起,像是有人在里面充气,渐渐显出人形!
"明德...明德..."一个阴森的女声从画中传出,"时辰到了...把你的心给我..."
柳氏死死捂住嘴,看着那人皮完全脱离画框,化作杜若兰的模样飘到许明德身前。她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许明德的胸膛,指甲突然变长变尖,就要刺入!
千钧一发之际,柳氏想起道人给的黄符,猛地冲进去贴在杜若兰背上!
"啊!"杜若兰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转身露出狰狞面目——哪还有半点美人的样子?整张脸腐烂流脓,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裂到耳根!
"贱人!敢坏我好事!"杜若兰扑向柳氏。
柳氏慌忙躲闪,碰翻了桌上的墨汁,正好泼在杜若兰身上。又是一声惨叫,杜若兰身上冒起青烟,皮肤开始融化!
"黑狗血!快泼黑狗血!"窗外突然传来道人的喊声。
柳氏这才想起事先准备好的黑狗血,从柜子里端出碗来,奋力泼向杜若兰。
"不——!"杜若兰发出最后一声哀嚎,整个人化作一滩腥臭的血水,那幅画也自燃起来,瞬间烧成灰烬。
道人破门而入,查看许明德情况后松了口气:"还好及时,再晚半刻,他心脏就被挖走了。"
柳氏跪在丈夫身边,泪如雨下:"他...他会好吗?"
"妖物已除,他只需调养些时日便可恢复。"道人说着,从灰烬中捡起一枚玉佩,"这妖物道行不浅,竟能化形惑人。夫人请看,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柳氏一看,那哪是什么玉佩?分明是半片腐烂的人指甲!
三日后,许明德终于醒来,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当自己做了一场长梦。柳氏将事情原委告诉他,许明德起初不信,直到看见道人留下的那枚"玉佩",才惊出一身冷汗。
"娘子...我..."许明德羞愧难当,不知如何面对妻子。
柳氏却只是温柔地握住他的手:"相公平安就好。"
许明德望着妻子平凡却真挚的面容,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再美的皮囊也比不上一颗真心。他紧紧抱住柳氏,泪流满面:"娘子,我错了...我差点为虚幻的美色丢了性命,辜负了你的一片真心..."
从此,许明德洗心革面,专心读书,次年考中进士。他始终没有纳妾,与柳氏白头偕老,成为一段佳话。而那个救了他的瘸腿道人,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他是天上的神仙下凡除妖,也有人说他是隐居的高人。无论如何,许家的书房里再也没有挂过美人图,取而代之的,是许明德亲手为妻子画的一幅肖像——画中的柳氏笑得那么温暖,那么真实。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