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清债路上的人
工地的早晨是带着灰尘和喧嚣醒来的。彭杰坐在集装箱改装的临时办公室里,啃着凉掉的包子,面前摊开的是一张张欠条和工人工资表。他已经连着在这儿住了三个多月,从冬天住到春天,日历一页页撕着,像是他这段日子里飘摇不定的心。
他望着远处架起的脚手架,铁锤敲击钢筋的声音混杂着工人们的吆喝,一阵阵传来。那是他熟悉的旋律,曾经让他骄傲的生活,如今成了一首唱不完的债歌。
他低头,抽屉里有张照片,是他、彭现,还有他们的女儿笑得灿烂的合影。那是两年前拍的,那时的他,西装革履,满脸春风,谁能想到,仅仅一年,天就塌了。
上游老板卷款跑路那天,他和他爸几乎是一夜白头。工地停了,材料断了,几十号工人堵在他办公室门口讨要工资。公司账面只剩个空壳,房子、车子、存款,统统不够填这口大坑。那时,是他先想到“假离婚”。
“先把房子转到你名下,孩子也跟你,我去外面处理债务。等这一切过去,我们再复婚,好不好?”
那天,彭现哭着点头。他们在民政局签字的时候,心里都还满是期望,觉得不过是个形式——可谁都没想到,形式成了现实。
清债的路比他想象中更难。他放下架子,低头求人,把多年攒下的人脉都用上,也就勉强稳住几个项目。他住在工地,穿着旧衣服,一边跑项目一边东拼西凑还债。有几次,彭现来找他,说可以复婚了,房子她可以再转回来。他摇头,眼神复杂。
“还没完。”他说,“没资格。”
她以为他变了心,他却从不解释。他不是没动摇过,可他知道,一旦复婚,房子、财产又回到他名下,债主们会立刻上门查封。那样,他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些年,他也不是没碰到过女人,有个财务女孩子对他挺好,但他总是若即若离。他告诉自己,现在不是谈感情的时候。工人还等着工资,父亲身体也不好,债务压着他喘不过气。他没有时间去做那个“丈夫”或“情人”,他只能是个“清债人”。
他不后悔做出假离婚的决定,但他痛恨的是,现实把一场共患难的爱情活生生撕成了两半。他还爱彭现,可他不敢再靠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怕只要靠近一点,那些他好不容易筑起的理智和计划,会一夕瓦解。
夜晚,工地灯火稀疏,彭杰站在高楼脚下,点了一根烟。他看着黑夜,轻声说了一句:
“等我把这些债清完,如果你还愿意,我想回家。”
他不知道那天会不会来,但他只能朝那个方向走下去。不为别的,只为了心中那点微光不被现实完全扑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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