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十年之约

作者：王庆威

许晴穿着洁白的婚纱，三十四岁的她脸庞已经褪去了少女的稚嫩，眼角有了几丝若隐若现的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初。化妆师刚刚离开，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份即将开始新生活的紧张感。

"许小姐，还有二十分钟就该出发了。"门外，婚庆公司的工作人员轻声提醒。

"好的，我知道了。"许晴应道，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她转身走向床头柜，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褪色的信封。信封里是一张照片——十年前的她和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大学校园的樱花树下，两人笑得灿烂。那是林远，她的初恋，也是她等了整整十年的人。

"三年后我就回来，到时候我们结婚。"他临行前的承诺言犹在耳。可三年变成了五年，五年变成了十年，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家人劝她放弃，朋友说她傻，可她就是放不下那个承诺。

直到遇见周明——一个踏实稳重的工程师，不浪漫但可靠，不会甜言蜜语但总能用行动证明他的爱。在三十四岁这年，她终于决定放下过去，开始新的生活。

许晴将照片放回信封，深吸一口气，准备把它永远锁进记忆的抽屉。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这位先生，您不能进去！新娘正在准备，等一会儿新郎迎亲的车队就要到了——"

"我只需要五分钟，就五分钟！"

那个声音像一道闪电击中了许晴的心脏。十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个声音的质感，可此刻它却如此清晰地穿透她的耳膜，直达灵魂深处。

她的手开始颤抖，婚纱的裙摆随着急促的脚步沙沙作响。她几乎是跑着下了楼，在客厅门口猛地刹住脚步。

站在门口与工作人员争执的男人转过身来。他比记忆中瘦了许多，脸颊凹陷，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但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

"林远？"许晴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晴晴。"他唤着她的昵称，那个只有他才会用的称呼。

此刻，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许晴感到双腿发软，不得不扶住门框才能站稳。十年间无数次想象的重逢场景，没有一个是像现在这样——在她结婚的当天，在她即将成为别人新娘的时刻。

"你怎么会..."她的声音哽住了。

林远的目光落在她洁白的婚纱上，痛苦一闪而过。"我知道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但我必须来见你。我欠你一个解释，欠了整整十年。"

婚庆公司的工作人员尴尬地站在一旁。"许小姐，时间..."

"给我十分钟。"许晴说，声音恢复了坚定，"就十分钟。"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离开了。许晴将林远带到书房，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沉重的沉默。

"你去了哪里？"最终许晴打破沉默，"你说三年就回来，可我等到等到..."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等到我以为你死了。"

林远低下头，双手紧握成拳。"七年前我就回国了。"

"什么？"许晴震惊地看着他。

"我提前完成了学业，本来打算直接回来找你。但在机场，有人接走了我。"林远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我被征召参与一个国家级科研项目，完全保密，与外界断绝一切联系。我连告诉家人的机会都没有。"

许晴摇着头，难以置信。"七年？整整七年你都不能联系任何人？"

"项目地点在西北的一个秘密基地，进出都要经过严格审查。我试过写信，但都被扣下了。直到三个月前项目结束，我才重获自由。"林远向前一步，"我第一时间去找你，却发现你已经搬了家。我花了三个月才打听到你的消息，然后..."

"然后发现我今天结婚。"许晴苦涩地接上他的话。

林远的目光落在她戴着白手套的左手上。"你爱他吗？那个你要嫁的人？"

许晴没有立即回答。她爱周明吗？当然，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体贴、可靠，给了她安全感和稳定的生活。但那种爱，与十年前她和林远之间那种炽热的、不顾一切的感情是不同的。

"他叫周明，是个工程师。"最终她说，"他对我很好。"

这不是一个直接的回答，但林远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眼神黯淡下来。"我明白了。我只是...不想让你以为我抛弃了你。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的约定。"

许晴看着这个曾经占据她整个青春的男人，忽然意识到时间在他们身上都留下了痕迹。他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角隐约可见几丝白发。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个沉稳的男人，只有眼中的那份真诚依旧如初。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头几年，我每天都会检查邮箱，生怕错过你的消息。后来我慢慢接受了现实，开始新的生活。但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还是会想，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林远突然上前紧紧抱住了她。许晴僵住了，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让这个迟来了十年的拥抱温暖她冰冷的记忆。

"对不起，晴晴。"他在她耳边低语，"我多么希望时光能够倒流。"

许晴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许小姐，真的不能再拖了，迎亲的车队马上要到了。"

林远松开了她，后退一步。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那我先走了。"

许晴擦干眼泪，看着林远走出门口，在他回过头来的那一刻，许晴咬了咬嘴唇，低声说："等有机会，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林远点点头，苦笑了一下离开。

随着鞭炮声响，迎亲车队缓缓而来。许晴走出书房，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走向婚车。周明站在车旁，看到她时露出温暖的笑容。

"你还好吗？"他关切地问，"眼睛怎么有点红。"

"没事，"许晴握住他伸来的手，"只是有点感慨。"

她坐进婚车，透过车窗看到林远站在别墅的窗前望着她。车子缓缓启动，载着她驶向婚礼现场，驶向一个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的未来。

而此刻，她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十年的等待，迟来的解释，两个截然不同的男人，一个关于爱与承诺的选择题。

车子转过街角，林远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许晴握紧了手中的捧花，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她眼中未落的泪水。

二

婚礼现场布置得典雅而温馨。白色的玫瑰与淡绿色的绣球花交织成一道道拱门，阳光透过教堂彩绘玻璃洒落一地斑斓。宾客们已经入座，管风琴奏响《婚礼进行曲》，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红毯尽头。

许晴挽着父亲的手臂，缓步向前。婚纱的拖尾在身后轻轻摆动，像是无声的叹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视着教堂的每个角落，既期待又害怕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专心点，女儿。"父亲低声提醒，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许晴勉强集中精神，看向站在圣坛前的周明。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面带微笑，眼中盛满爱意。他是个好人，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许晴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可当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最后一排座位时，心脏几乎停跳——林远就坐在那里，穿着不合身的旧西装，安静得像一个幽灵。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许晴感到一阵眩晕。

"你还好吗？"父亲察觉到她的异常，小声问道。

许晴点点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红毯似乎比想象中长得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终于，她站到了周明身边。

"你今天真美。"周明轻声说，接过她的手。

许晴想回应一个微笑，却发现自己的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像自己的。牧师开始宣读誓词，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却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注意力全在后排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许晴女士，你愿意接受周明先生作为你的丈夫，从今以后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爱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吗？"

教堂里一片寂静。许晴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尤其是两道特别灼热的视线——一道来自面前殷切期待的周明，一道来自后排沉默不语的林远。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周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温暖的掌心传递着无声的支持。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许晴突然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在过去两年里给了她多少安稳与依靠。

"我愿意。"最终她说出口，声音比想象中坚定。

交换戒指时，许晴的手指微微发抖，差点没拿稳那枚周明精心挑选的钻戒。仪式结束后，宾客们移步到教堂外的花园参加酒会。许晴机械地微笑着，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祝福，眼睛却不断搜寻着林远的身影。

"你需要休息一下吗？"周明递给她一杯香槟，关切地问。

许晴接过酒杯，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冰凉的触感让她一颤。"谢谢，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周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如果有任何事情想告诉我，我随时都在。"

许晴心头一紧，她不确定周明是否察觉了什么，但他给予的信任和空间让她既感动又愧疚。

酒会进行到一半，许晴借口去补妆，悄悄离开了人群。她绕到教堂后方的墓地，那里安静得与热闹的花园形成鲜明对比。果然，林远就站在一棵古老的橡树下，背影孤独而挺拔。

"你不该来。"许晴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

林远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的微笑。"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自己。"他顿了顿，"你看上去很美，像十年前我梦中的新娘。"

许晴别过脸去，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是周太太。"

"你真的爱他吗？"林远再次问出这个致命的问题。

许晴沉默了。她可以轻易地说"是"，但那将是最大的谎言。她尊重周明，感激周明，甚至依赖周明，但那种感情与当年她和林远之间的激情截然不同。

"这不重要了。"最终她回答，"重要的是我选择了和他共度余生。"

林远点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我本来打算今天向你求婚的，"他苦笑着说，"现在看来晚了一步。"

许晴没有接过盒子，但也没有移开视线。"告诉我，这七年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连一封信都不能寄出来？"

林远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严肃。"我参与的是量子通信研究，国家级绝密项目。我们在地下实验室工作，与外界完全隔离。项目成功后，我们的研究成果将改变整个通信领域，但在此之前，任何泄密都可能危及国家安全。"

"所以你宁愿让我以为你死了？"许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我别无选择。"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每次我试图传递消息，都会被拦截。直到三个月前项目结束，我们才被允许回归正常生活。"

许晴摇摇头，十年的委屈和愤怒突然爆发。"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前三年，我每天都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第五年，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出了意外；第七年，我不得不接受你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事实！而现在，在我终于决定向前看的时候，你却出现了，带着你的苦衷和你的戒指！"

林远静静地等她发泄完，然后轻声说："我没有期待你原谅我。我只希望你知道真相——我从未忘记过你，从未停止爱你。"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刺入许晴的心脏。她转过身，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泪水。"太迟了，林远。生活还要继续。"

"我知道。"林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但请允许我再说一句——那个项目已经结束了，但我掌握的技术可能会改变未来。如果你需要时间思考，我会等你。无论多久。"

许晴没有回答。她擦干眼泪，整理好情绪，转身走向热闹的花园，走向等待她的新婚丈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她知道，这是她选择的路。

回到酒会，周明正在和几位宾客交谈。看到许晴回来，他立刻迎上前，体贴地没有询问她去了哪里。

"要切蛋糕了，"他微笑着说，"大家都在等你。"

许晴点点头，挽住他的手臂。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们一起切开五层高的婚礼蛋糕。掌声响起，香槟喷涌，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可当许晴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她看到林远站在远处的树荫下，静静地望着这一幕。他们的视线再次相遇，这一次，林远举起手，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转身离去，消失在阳光灿烂的午后。

"怎么了？"周明注意到她的分神。

许晴收回视线，强迫自己微笑。"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了。"

晚上，新婚的两人回到周明精心准备的婚房。许晴换上睡衣，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理头发。镜中的女人有着新娘的妆容，眼神却满是迷茫。

周明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今天有人来找过你，对吗？"

许晴的手停在半空，心跳加速。"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周明的声音平静而温和，"整个婚礼上你都心不在焉，目光不断飘向教堂后排。而且..."他顿了顿，"我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看你的眼神很特别。"

许晴转过身，仰头看着自己的新婚丈夫。他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理解和一丝隐约的担忧。"是林远，"她决定坦白，"我的...初恋。他十年前出国，说好三年后回来，但一直杳无音信。直到今天早上，他突然出现。"

周明沉默了片刻，然后出乎意料地笑了。"所以他就是那个'消失的初恋'。你曾经在梦里叫过他的名字。"

许晴震惊地看着他。"你知道？"

"我知道你心里有个人，"周明坐在床边，"但我相信时间会解决一切。现在看来，我低估了这段感情的深度。"

许晴不知该如何回应。周明的宽容让她更加愧疚。"他解释了失踪的原因，是工作原因，完全与外界隔绝..."

"你相信他吗？"周明直接问道。

许晴没有立即回答。她相信林远吗？十年的等待让她学会了怀疑，但当他站在面前解释一切时，她内心深处的声音告诉她那是真相。

"我相信。"最终她说。

周明点点头，表情难以捉摸。"那么现在的问题是——你想怎么做？"

这个直白的问题让许晴措手不及。她看着面前这个给予她无限包容的男人，又想起今天那个为她跨越十年光阴而来的身影。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摆在面前，每一个都意味着对另一个的背叛。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需要时间思考。"

周明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动作轻柔。"我理解。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但请记住，婚姻不仅仅是激情，更是承诺和责任。"

那晚，他们背对背躺在床上，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许晴盯着窗外的月光，思绪万千。她想起十年前与林远在校园里的点点滴滴，想起这十年来每个思念他的夜晚，也想起周明这两年来给予她的安稳与温暖。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尊重。但请记住，有些机会一生只有一次。项目成功后，我将前往瑞士继续研究。如果你想见面，明天上午10点，老地方。——L）

许晴将手机紧紧握在胸前，泪水无声滑落。明天，她将面临人生中最艰难的选择——是忠于新婚的承诺，还是追随埋藏十年的真心？

窗外，一轮满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新婚的床铺上，见证着一个女人灵魂的挣扎。

三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纱帘照进卧室时，许晴已经醒了。她轻轻挪开周明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悄无声息地下了床。周明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有醒来。许晴站在床边，注视着她新婚丈夫的睡颜——这个给予她无限包容的男人，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带着温和。

梳妆台上，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早上7:30。距离林远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

许晴轻手轻脚地换上便装，拿起手机和钥匙，留下一张字条："我需要一些时间独处，下午回来。"她没有写明去向，但直觉告诉她，周明会知道她去了哪里。

十月的清晨已带着凉意。许晴裹紧风衣，走在空荡的街道上。这座城市刚刚苏醒，面包店飘出温暖的香气，报童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一切如常，只有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她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去A大老校区。"

车窗外，城市景观逐渐变化，高楼大厦被梧桐树荫替代。A大老校区，她和林远相识相恋的地方，也是他们约定的"老地方"——图书馆前第三张樱花树下的长椅。

校园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树木更加葱郁。许晴沿着记忆中的小路走着，心跳随着每一步加快。转过一个弯，图书馆出现在眼前，然后是那排樱花树。这个季节没有樱花，但树叶已经泛黄，在晨光中如同金色的云朵。

长椅上没有人。许晴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她坐下来，手指轻轻抚过木质椅背，那里刻着他们当年幼稚的山盟海誓——"林远和许晴永远在一起"。

永远有多远？十年够不够长？许晴苦笑。她从包里拿出那个褪色的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年轻的他们在樱花雨中笑得那么灿烂，仿佛全世界都在手中。

"我就知道你会提前来。"

许晴猛地抬头。林远站在几步之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像是直接从她的记忆中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起来比昨天更加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

"你也是。"许晴说，声音有些发紧。

林远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我一直有这个习惯，记得吗？总是提前到达约定地点。"

是的，她记得。大学时每次约会，她总能看到林远已经等在图书馆前，低头看书或只是看着天空。那个画面曾是她最安心的风景。

"这是什么？"许晴指了指他手中的纸袋。

林远深吸一口气，将纸袋递给她。"七年来的证明。我无法寄出的信，研究笔记中写给你的话，还有...项目结束后我寻找你的每一步记录。"

许晴接过纸袋，手指微微发抖。里面厚厚一叠纸张，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和旧地址，邮戳是七年前的日期，但显然从未被投递。

"你可以现在看，也可以以后看。"林远的声音很轻，"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许晴抽出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林远的笔迹，比现在更加飞扬不羁。信中写着他提前完成学业回国的兴奋，对即将见到她的期待，以及...对临时被征召参与项目的困惑和歉意。

"他们直接在机场拦下我，"林远解释道，"说我的博士研究正好是项目所需。我甚至没来得及给任何人打电话。"

许晴一封封翻看着这些迟来的信件，每一封都记录着他的思念和无奈。有些信纸上还有可疑的痕迹，像是被水浸湿过。研究笔记的边角处写满了她的名字，有些还画着拙劣的她的肖像。

"项目真的那么重要吗？"许晴轻声问，"重要到要牺牲这么多人的生活？"

林远的目光变得深远。"我们研发的量子通信技术，可以让信息传输不再受距离限制，且绝对安全。这项技术将改变人类的通信方式。"他顿了顿，"但代价是，在成功前必须完全保密。我们几十几个研究人员，七年与世隔绝。"

许晴想起昨晚周明的话——"婚姻不仅仅是激情，更是承诺和责任"。林远对他的工作也负有责任，这种责任感让他不得不放弃个人幸福。

"昨天...我的婚礼……"许晴没有说下去，声音几乎是一种呻吟。

林远低下头。"我知道。我本不该出现，但我控制不了自己。"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痛苦和希望，"许晴，我不求你立刻做决定。瑞士的研究所给了我一周时间考虑。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认识彼此。"

许晴看着这个她曾深爱过的男人，又想起家中那个包容她一切的新婚丈夫。她突然意识到，无论选择谁，都将永远伤害另一个人。

"我需要时间。"她最终说。

林远点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手机递给她。"这里有我的联系方式。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请告诉我。"他站起身，"现在，我想你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许晴接过手机，看着林远转身离去。他的背影比十年前更加挺拔，却也更加孤独。当他的身影消失在校园小径尽头，许晴才意识到自己泪流满面。

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阳光变得强烈。手机震动起来，是周明的短信：

（我在校门口的咖啡厅等你，不急。——M）

许晴擦了擦眼泪，心中涌起一阵温暖。周明总是知道她在哪里，需要什么。她慢慢走向校门，每一步都在思考未来的路。

咖啡厅角落里，周明正在看一本专业杂志。看到许晴进来，他合上杂志，微笑着招手。桌上已经放着一杯她最爱的拿铁，旁边是一块蓝莓芝士蛋糕。

"我猜你没吃早餐。"周明说，将蛋糕推到她面前。

许晴突然感到一阵愧疚。"周明，我..."

"不用解释。"周明摇摇头，"我理解。事实上，我一直知道林远的存在。"

许晴震惊地看着他。"什么？"

周明搅动着咖啡，表情平静。"两年前我们相识时，我就调查过你的过去。不是出于不信任，而是...职业习惯。"

"职业习惯？"许晴困惑地重复。

周明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不仅是工程师，也为国家安全部门工作。林远的项目...我曾有所耳闻。"

世界仿佛在许晴脚下旋转。她一直以为周明只是个普通的桥梁工程师，现在却被告知他也有秘密身份。

"所以你知道他会回来？"

"不。"周明摇头，"我只知道那个项目已经结束，参与者陆续回归正常生活。但我没想到他会来找你，尤其是在..."他指了指许晴左手上的婚戒。

许晴低头看着那枚闪亮的钻石，感到一阵眩晕。"这一切太复杂了。"

周明伸手握住她的手。"不，其实很简单。你爱他吗？"

这个直接的问题让许晴屏住呼吸。她可以撒谎，可以含糊其辞，但周明值得真相。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十年前的爱和现在的爱不一样。但我看着他的眼睛时，感觉...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周明点点头，表情难以捉摸。"而我，你爱我吗？"

许晴的眼泪再次涌出。"我当然爱你。你给了我安全感和幸福，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但不是你最想要的人。"周明轻声说完了她未出口的话。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咖啡渐渐冷却。最终，周明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给许晴。

"这是什么？"许晴困惑地问。

"离婚协议书。"周明说，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我已经签好了。"

许晴瞪大眼睛，文件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不...这不公平...我们才结婚一天..."

周明突然笑了，那笑容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正因如此，现在结束对彼此的伤害最小。"他伸手擦去许晴脸上的泪水，"我爱你，所以希望你幸福。如果林远能给你我给不了的幸福，那么我放手。"

许晴感到心脏被撕成两半。面前这个男人以最无私的方式爱着她，而她却要伤害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哽咽着说。

周明将协议书收回去。"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如果三天后你决定留下，我们就把今天的事当作婚姻中的一个小插曲；如果你选择离开..."他顿了顿，"我会理解。"

离开咖啡厅时，周明轻轻拥抱了许晴，在她额头上留下一个吻。"跟着你的心走，晴晴。"这是他第一次用林远对她的昵称称呼她。

四

接下来的三天如同梦境。许晴住在酒店，拒绝见任何人。她反复阅读林远的信件，查看手机里周明发来的关心短信，回忆过去十年的每一个片段。第四天清晨，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先给林远发了短信：

（今天下午4点，樱花树下。我有了答案。）

然后她拨通了周明的电话。"能见一面吗？在我家...不，在你家。"

周明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依然温和。"当然。什么时候？"

"现在。"

当许晴站在她和周明共同布置的新房门前时，心跳如鼓。周明打开门，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但依然保持着微笑。

"有答案了？"他问，侧身让她进门。

许晴点点头，直接走向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周明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她。

"我很抱歉。"许晴说，将衣服塞进行李箱，"你值得比我更好的人。"

周明走过来，按住她忙碌的手。"不用道歉。事实上..."他犹豫了一下，"我应该感谢你。"

许晴困惑地抬头。

"这两年，我一直活在林远的阴影下。"周明轻声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个人，但我自私地希望时间能让你忘记他。现在他回来了，你们有机会重新开始...这反而让我释然。"

许晴扑进周明怀里，泣不成声。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慰一个孩子。

"你会遇到真正爱你的人。"许晴抽泣着说。

周明笑了。"也许吧。现在，让我帮你收拾行李。"

一小时后，许晴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的"家"。周明递给她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许晴问。

"这是你内可能需要的东西。等到了目的地再打开。"周明神秘地笑了笑，"现在去吧，他在等你。"

许晴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周明的脸颊。"再见，周明。"

"再见，晴晴。"

当许晴赶到校园时，林远已经站在樱花树下，紧张地来回踱步。看到许晴拖着行李箱走来，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很快又变得谨慎。

"你确定吗？"这是他的第一个问题。

许晴放下行李箱，走到他面前。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如同十年前那个告别的午后。

"我用了十年等你，三天思考，和一个行李箱的勇气。"她轻声说，"是的，我确定。"

林远的眼中涌出泪水。他小心翼翼地拥抱了许晴，仿佛害怕她会消失。"瑞士会很不一样，"他在她耳边说，"但我会让你幸福，我发誓。"

许晴靠在他胸前，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心跳。"我知道。"

他们手牵手离开校园时，许晴想起了周明给的信封。她打开它，里面是一张字条：

（真爱值得等待，对的人终会重逢。祝你们幸福。——M）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次，许晴心中充满感激而非痛苦。

一年后，日内瓦湖畔的春天，许晴坐在阳台上阅读林远获得国际奖项的新闻。他们的公寓正对着雪山，风景如画。手机响起，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出差到日内瓦，有时间喝咖啡吗？——M）

许晴微笑着回复：

（当然。带上你的新娘。——F）

她回复完转身看向屋内，此刻林远正在为他们的周年纪念日准备惊喜。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温暖而明亮。许晴知道，有些等待是值得的，有些重逢是命中注定。而真正的爱，经得起时间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