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廷锴 34 受寒突发高烧

七日天气阴，下午微雨。是日我在部休息无所事事。晚九时， 接陈真如先生电，谓赴粤已返京，中央将发表他为京沪卫戍司令长官，我军则调京沪卫戍。但未接蒋总司令命令，虽有消息，亦 只有准备一切而已。

八日，天气乍晴乍雨，接南京蒋总司令电令，着我军准备调 京沪，除留一师待粤军接防，马旅归还建制外，其余则调吉安候命。接此命令，惟遵照移动，我军又离赣南了。

九日阴，起床后，即用电话通知各师长及马旅长来部面授机宜。决以马旅先行，六十一师次之，沈师则待粤军接防，然后出 发。

我军自南下入赣，时间几一年。在一年当中，除在赣休息十 余天得安静外，其余时间，无时无日不在枪林弹雨中生活。此种 自相残杀的内争，又当外寇入境的时候，至今追思，尚有余痛。 我们堂堂一个大中华民国弄到如此地步，负责当局，不知何以自 解，我们国民又何以自拔!

是晚即下命令，着各部准备一切。

十日天气甚佳，惟秋风渐凉，最合行军，是日，全军在部休 息，并准备行装，我即电粤后方，转知吾妻携昌、辉两儿来南京 一晤。

膳后出外散步，行经曾经我整理之前粤军第四团阵亡将士墓，便在坟前行敬礼。当时自念此次敬礼之后，又不知何时始有 相逢之日了。回部稍憩，因翌晨出发，遂提早就寝。

十一日，马旅先行，总部在中，六十一师殿后，大行李及伤 兵则用民船输送，是晚抵达万安附近宿营。初复行军，秩序似稍 紊乱，官兵落伍亦不少，想是天气炎热之故。

到晚，副官长梁维 纲报告，谓当日我伤兵船经赣江时，东岸赤卫队向我伤兵船射击， 被击毙士兵数名。我闻报甚愤，亦无可奈何。

翌晨，仍照行军前 令续向吉安前进。抵达泰和休息一天，复继续进发。军行五天， 始抵吉安城。七十八师翁旅在吉城南一带驻防，知我军回师，旅长 翁照垣率全旅在马路附近站队迎接，区师长亦率其师部人员在城 外候接。

在吉安住了两天，接赣州沈师长来电，谓粤军尚未接防 赣城，电文似甚焦急。又接总部来电，着本军先调一师回南京拱卫，余无下文。

我接电后，心颇抑郁，盖不知将本军如何分割也。 即去电请陈司令长官铭枢答复，复电仍无具体办法。本军各将领 即请我往京请示，竟是如何。

那时，粤当局似仍是向南京讲价还 价，京中元老见国难临头，亦诸多迁就，经过多方责难，粤方始 稍有合作表示。

二十日，天气晴和，起床后即带同随从坐电轮往南昌。八时 开行，驶至峡江附近，南岸赤卫队向我火轮射击，我即令大副开足 马力速驶， 一忽便冲过危险地，船中人员均无伤损，亦云幸矣。

廿一日，天气甚好。八时经樟树镇，下午二时，已抵南昌城， 寓某旅社暂与范志陆同住。抵旅舍休息片刻，即赴行营谒杨秘书 长及贺参谋主任，谈了卅分钟，始告别回旅舍。

是晚，范志陆主 任请晚饭，但我返京之心甚急，即电九江民航站留飞机位，准备 翌晨乘南浔车往浔，未十时即眠。

二十二日，晨起见鄱阳湖均为云雾笼罩，我带同随从数人乘 车至九江。车刚抵达，而由汉口飞来的民航机已到，天空为轧轧的机声所冲破，机亦渐渐下降江边。我下车后，即嘱唐副官带卫 士回南昌等候总部，我恐时间赶不上，即跑步雇黄包车，促其快 跑赶到堤边水机场，仅有四分钟时间，飞机便要起飞，可谓幸运 了。

我登机坐下，机即向江中驶去，瞬间，已离水面翱翔于空中， 旋向东飞，那时云雾已散，机沿北岸，飞行甚低，我时下望地面， 农夫牲畜均可辨，左右两旁高山连绵，江水蜿蜒有若长蛇。世界 上有名的长江，在我国不加治理，遂使年年汜滥为灾，诚属可惜。 那时已屈初冬，仍见不少村庄浸在汜滥的江水中，灾情之惨重， 便可概见，负治河之责者，见此不知作何感想了。

飞行约一小时， 已抵安庆省城，便降下，稍停又继续飞行，经芜湖不降，继航一小时，伟大雄壮之紫金山，已巍峨耸然在目了。旋降下关水机场， 时已午后一时了。

我下机，吾妻及朝锴弟手拉绍昌、绍辉两儿在 岸上站迎，隔别一年，相见甚欢。登岸后，即同乘车赴城内某大 饭店暂寓。我以连日舟车劳顿，略感疲倦，抵旅舍稍坐，便稍眠 休息。

是晚，总司令在励志社训话及邀晚餐，陈真如先生亦在座。 我乘便向总司令请示本军之行动。总司令对我慰勉之后，并面令 本军陆续向南京输送，由总部补发命令。

是晚十时始回旅社，妻 儿仍在房守候，吾妻见我精神太疲，促我早眠。

廿三日晨早翳雾，我八时始起床。早餐后，接总司令命令， 着本军调京沪，同时沈师长亦来电云：粤军已允接防赣州。

我即 电吉安总指挥部，令各部即开京沪。

毛师先行，余按总指挥部、七 十八师、六十师次第输送，

并指定六十一师以一旅接防龙潭、栖霞 山、镇江一带，余一旅则驻兵房训练，

总指挥部驻两广宾馆，六 十师驻苏、常一带，七十八师则驻淞、沪、南翔等处。

电令拍发 之后，自念十年来征战之苦，从此可稍为休养整训，心似稍慰。 午膳后，与妻弟及两儿乘车往汤山等处游玩，至黄昏始归。

是晚，陈真如先生请食晚餐。谈起宁粤问题，他说，粤方要求以我军拱 卫京沪，及蒋总司令下野。当时我认粤方未免过于苛求。

对于总 司令下野之件，我曾对真如先生说：“下野之事我认为不可，万不 能允粤方之要求。若然，结果又是分裂。”

陈先生见我如此表示， 微笑不答。九时，我辞回旅舍，洗澡即眠。我住京三天，恐应酬 纷扰，遂准备赴上海，稍作休养。

廿六日，天气甚佳，我休息数天，精神已复原，起床极早，食完 面包，问妻需购用何物，她说无物可购，我们即准备下午三时乘特 别快车赴沪。是日我亦无特别事情，只在旅舍谈天，到一时十分，即 挈妻弟及两儿往下关搭车。

三时十分，火车鸣汽笛后徐徐向东驶，愈行愈速，瞬间已抵栖霞山脚。吾妻询各地名，我则告以某地、 某站。沿途风景甚丽，我问妻儿苏州好抑广东好?她无所可否， 只说：“为何所见沿途中年妇女均缠足，看其工作及行动均不方 便。”

我说：“这是旧陋习，近来青年女子均改良不缠足了。”

车行 约一小时，已到现在的江苏省府镇江，车站较各站宏伟。我本拟 到苏州下车住一宵， 一游名胜，吾妻却不赞同。大约她是南方乡 妇，根本不知名胜为何，常识不及，是以不感游览兴味。

车在镇 江稍停复东开，经常州无锡，已近黄昏。沿途见农夫们忙于种麦， 均穿着长棉衫、布袜工作，或犁或耙，妻儿见以为奇。

抵苏州，天 已入黑，惟见电火炎炎，车外景物已不可睹了。在车数小时，有妻 弟幼儿等为伴，不甚寂寞。

九时抵上海北站，即雇汽车往英租界 静安寺路沧洲饭店寄寓。邓瑞人先生招待甚殷。晚饭后，妻儿因 坐车疲倦即就寝，我与邓瑞人、沈子良则作外游，至深夜一时始 归，而妻儿则早已入黑甜之乡矣。

廿七日晴，我因夜游过久，是日九时始起床。洗脸后，即往 探望蒋总指挥。隔别三月，相见甚欢，但他因久病，精神尚未复 原。他说：“这次患病，医生诊治说很危险，几乎不能药救。今能脱险还生，确系够运。”

我待他说完，我亦将负责剿共经过情形，及高兴之役我军遇难情景向他报告。我亦说：“那次不为红军杀死，亦确属够运。”

复报告我军已奉命调京沪卫戍，并请其返部领导。

他答说：“现本军既调返京沪，我在部与否均属一样。”

是日，他留 我食午饭。晚间陈真如先生请客，我亦被邀作陪。午后四时，我即先往他公寓，诸昌年先生亦在，相见略作寒暄，稍坐似不舒服， 觉寒冻，似是生病，或者因为我习惯俭朴，那时还穿着我那不合 时的企领秋衣，入到不惯住的高楼大厦，便觉寒冻。即使真病， 我亦不管。即着他的工人代我购一件稍薄的羊毛衫，穿起羊毛衣， 稍为暖和。

七时入席，我复感乍冷乍热，当时拟顶硬上，毕竟病 魔纠缠，无法支持，不待完席便告辞先走。回旅寓，吾妻即以热 水给我洗身，并施以乡下疗治法，叫我上床用双重棉被密盖， 一 忽，感身体由微冷转热，全身大汗如淋，汗止而体温已烧至一百 零二度了。

吾妻及各友见我如此，均以为我的病厉害，其实，我 素来不病，病则惟发烧，食中或西的凉药一、二次，必能痊愈。 但他们见我体温太高，似甚慌张，即请中西名医来诊。

医生们却 乱说，这个说病甚重，那个说是肠炎，纷纷纭纭。各人手忙脚乱， 我却十分镇定。

我对他们说：“我的病不甚要紧，最多两天便可痊 愈，请给我一剂泻盐及清胃的药，其余医生所开的药方， 一概不 要。”

到了三更，热度降低平复了，吾妻又以旧方法用热水刮身为 我治疗，不久我便入寐了。

廿八日，晨七时起床，冷热已退，但见头晕，不甚舒服，即 往草地散步，觉脚步虚浮，稍体息，仍回卧床上，各友仍嘱请名 医诊断。

我说：“我的病，明后日必可痊愈。”

惟恐转成疟疾，即着 侍役往购金鸡纳霜丸吞了两粒，料当日或仍有寒热，但相信翌日 必会止截。我平日相信生病多由肠胃不消化， 一有病必戒口，不食两日，只饮白滚水，或鲜奶，番薯水粥水，不食其他滞胃的因体，定可自愈。所以我常常敬告朋友们及本军官兵，要注重卫生， 勿乱食生冷杂物，身体自然无病。

是日午后，复感微冷，约一小 时又复发烧，但已无昨日这样辛苦了。昨晚所食的泻盐已生效力， 午后大泻，经两小时，寒热亦退，身体稍为舒适。不食两天，觉 肚内空虚，甚欲食饭，但寒热方退，勉自抑制，八时即眠。

廿九日晨早起来，觉比昨日好了许多，我即请瑞人兄代叫一 乘汽车到汇丰花园游玩，回来觉得肚子实在饿得难过，即叫茶房 给我多士牛奶，食完颇为精神，即与吾妻往南京路购些物品。

十 二时回来，见谭大口(时启秀为副师长)在床躺着，他已等候两点 多钟了。他说：“队伍约三天内可有一部抵上海。”

他见我仍穿着不 合时的衣服，便说我“孤寒”,说我这次的病也因寒不加衣。他的 话我也相当承认，在九江到南京均穿一件军衣，乘飞机那天，确 略见寒冻，我的病，或者就是那天冷着。

我留启秀午餐，饭后启 秀出去了，不久，他带着洋服店的店缝师同来，问我做什么样式 衣服?

我说：“我们军人除做企领中山装及军服两种外，反领西装 我怕烦打领结，做也没用，就是做了穿起，也不合时宜。人家见 我们穿着如此摩登，象一班浪漫追逐异性的青年，必定讪笑，就 是你赠送给我，我亦不要。”

吾妻见我对谭如此说，即叫缝师量身， 做两套杂绒，谭亦不再勉强。量完身，谭回去，我复感微寒，稍 睡，亦不觉如何辛苦。晚饭后，与瑞人往南京路与陆文澜谈天， 至十二时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