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01
“你下周什么时候回公司上班？”
周五，正在休病假的赵国栋突然接到领导的微信。他赶快回：下周一我正常上班！
赵国栋心里忐忑：领导叫自己回去，是组里的项目太忙了呢，还是，自己要被裁了？前几天休病假，他听小道消息说，美国总公司那边决定全球裁员。
赵国栋今年48岁了，他之前去过美国总部，看到有65岁的白发苍苍的老员工。
那天，他心想：我也可能在这家公司工作到60岁退休吧！
虽然赵国栋只是这家美资外企的外包，但是，他的待遇几乎和正式员工一样：
一年30天的带薪年假；补充商业医疗保险，配偶和孩子都可以报销；一年带薪病假15天；每天的水果、零食免费供应；每隔几天就有同事生日，全员发蛋糕……
赵国栋对这家外企很满足。
作为一名老程序员，他月薪税前35000，到手27000。
因为在上海买房早，房贷还剩20万公积金没有还，一个月只需要还1800块，不算什么负担。
赵国栋一个人的月薪，养活父母和老婆、2个孩子一家6口足够了。
周一，会怎么样呢？赵国栋一夜无眠。
02
早上7点半，赵国栋就开车到了公司。为了抢免费的车位，他一向早早到公司。
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他看到三排保安正在列队。他习惯性地数了一下有多少个保安，一排10个，一共30个保安。
上楼收拾完桌子，倒了杯水，打开笔记本电脑，刚刚坐定，赵国栋就看到之前楼下的保安们也刷卡进了办公室。
“坏了！”赵国栋心里暗暗叫苦。这些保安肯定是公司里请的！
赵国栋赶快拿出手机，他要让deepseek帮自己算一下自己的赔偿金有多少，裁员肯定就在今天了。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工资系统，记录了之前12个月的税前工资，他把所有数据发给deepseek之后，deepseek很快算出了他的N+1，N+2，N+3的赔偿金。
甚至，deepseek还贴心地帮他折合了年假和奖金的金额！
等到9点，同事们都陆续到了。
赵国栋登录了一下OA，看到所有的会议室都不能登记使用了！
“果然没错了，上周领导问自己周一回不回公司，是他不想让我错过裁员呀！”
03
身边的同事们陆续被叫到了办公室，有的谈了十来分钟就出来了，有的谈了1个小时也没出来。
出来的同事们带回了最新消息：大部分是N+2，有个别之前有过工伤的人，在争取更多。还有哺乳期的同事，也被叫进去谈话了。
赵国栋如坐针毡！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呢？到了下午四点半，眼看要下班了！一批一批的同事们去面谈了又出来，他们有的人已经打包好东西走了！
“领导，我是不是也在裁员名单上？”赵国栋忍不住了，他干脆直接跑到领导工位上去问。
“对，但是人太多了，估计你要轮到明天面谈了。”戴眼镜的胖领导说。
领导53岁了，是个1970年代出生的老博士。听说博士刚娶了娇妻，在佘山买了大别墅，生了个女宝。
“领导，今天和我面谈完吧。我不想明天再来了。”
赵国栋有点急不可耐。
“好吧。”
04
赵国栋如愿进了面谈室。
领导和HR都在里面，HR把赵国栋的解除劳动合同书找了出来。
“你们团队负责的业务，要迁到越南，所以很遗憾，部门要裁撤了。你在公司工作了10年了，赔偿是N+2，折合休假和奖金，那就是423800。公司会帮忙继续按照上海最低的社保标准交两个月的社保和医保。如果今天签，那就是N+2，不同意的话，之后就可能是N+1。”
赵国栋看到赔偿金数额的前两位数和自己之前计算的一样。
他又仔细阅读了合同，咦？他发现一个不对的地方。
“这里怎么还写了将来不能入职任何新的云计算公司呢？”赵国栋指着合同上的条款问，“违者追讨近3年的工资？”
看着这项条款，赵国栋心里升起一股怒火。
“这个合同，我不能签。我被你裁员了，你还不允许我将来找同类型的公司？这太不合理了吧。”赵国栋说。
“这个是按照公司的保密协议来的！”HR说。
好在赵国栋前几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查了相关条款。
“如果有竞业限制的话，那必须按月支付给我经济补偿金，我之前查过了，一般是按照之前12个月平均工资的30%。”
赵国栋眼睛盯着HR说，“那给我的话，也就是一个月10500。”
他知道，公司为了省钱，肯定不会再多付他钱的。
“那我这边再问一下领导吧。”HR很为难地说。
05
第二天，赵国栋还是到了公司。他听说，昨天曾经工伤的同事，赔N+8个月！
那个同事体重200多斤，有一次上班，在办公室把椅子坐塌了，尾椎骨碎裂，住院一个多月！
“他可真划算！”赵国栋心想。
还有哺乳期的同事小刘，公司要按照上海工资最低标准，赔给她2N，但是她不同意，她要求按照实际工资数计算。
利益需要自己去争取，特别是这种条件下，当然是越多越好。
赵国栋第一个被约进了面谈室。
“昨天我和领导讨论过了，把你劳动解除合同上的那个3年内不能到同类型公司就业的条款删掉了。”HR说。
“看来，公司还是省钱为主的。”赵国栋心想，这次他干脆地签了合同！
收拾好东西，开车回家！
“到底要不要告诉父母呢？”赵国栋心里盘算。
赵国栋的父母都70多岁了，老年人本来就爱焦虑。
之前赵国栋父亲刷手机小视频，看到有大公司裁员的，那时候他就不停地问赵国栋工作怎么样，不会失业吧。
赵国栋内心纠结：自己失业，将来会有一段时间待在家里，瞒是瞒不住的。但是，父母知道了，肯定又每天晚上失眠了！
06
赵国栋是贵州人，早年来上海读书。后来安家在上海，他是独生子，自己有了二胎儿子之后，老婆一个人管两个孩子实在是每天焦头烂额，他就把父母都接了过来。
父母帮忙做做家务，妻子则集中精力照顾两个孩子。
时间飞快，一眨眼父母来上海已经10年了。
大女儿已经上了初中，小儿子上了小学。父母渐渐苍老，赵国栋发现，父母已经有点驼背了，每每看到他们弯腰走路的样子，赵国栋总是一阵心酸。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赵国栋刚一到家，正在沙发上抽着烟看着电视的老父亲马上关了电视问他。
正在厨房熬中药的老母亲听到声音，也从厨房走了出来。
赵国栋的父亲最近总是咳嗽，老两口到中医药开了中药回家自己熬。
“公司裁员了，裁了好几百人呢！”赵国栋特意强调了“好几百”这个数字，这样他觉得能让他自己看起来好一点——不是因为自己能力差，而是所有人都被裁了！
“赔了40多万，我会马上找工作的。”赵国栋马上接着说。
他要强调一下赔偿金数量，安抚一下两位老人。
“呜呜呜——”赵国栋的妈妈竟然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哭了起来！
07
赵国栋的父母之前在老家的时候做小生意，俩人都没有养老金。
老两口一辈子省吃俭用供赵国栋读了大学。
1990年代，那时候赵国栋一年大学学费3800块，一个月生活费200块，他的父母每天早上4点起来准备材料，六七点天蒙蒙亮就到街上卖早餐，寒来暑往，刮风下雨，一年坚持365天。
就这样，老两口辛苦供完了赵国栋的大学。
当年赵国栋在上海买房的时候，老父亲又拿出了6万块给他，那是老两口唯一的积蓄了。
“我们就你这一个儿子，我们的都是你的！”老父亲说。
实际上，因为只有这一个儿子，父母的养老责任，也是赵国栋一个人的。
因为之前常年的消耗劳动，赵国栋的妈妈患有糖尿病，高血压，肾结石。
前几年，老太太在上海做了肾结石手术，因为没有上海医保，所有的费用都要自费，住院10天就花了5万块。
“医生，这些检查在门诊的时候做过了，办住院之后还要再做一遍吗？”当时赵国栋母亲住院的时候，看着一摞的检查单，他问医生。
检查单里有血液、心脏、尿液、肝功能、胰岛素、骨密度……一堆检测。
“你门诊的时候做了这些检查，现在都好几天了，肯定情况不一样了，当然要再测一次。”住院医生解释说。
“你呀，以后要好好注意身体。”赵国栋的父亲对老婆说，“儿子挣的钱，都被你看病花了！”
“你看我，每天出去遛弯，什么病也没有！”
“那你戒烟呀！一天抽两包烟，你不怕得病呀！”赵国栋母亲让老头戒了一辈子烟，没成功！
“我不戒，咱们村的张老头抽烟，活到98呢！不抽才会得病呢。”
赵国栋一直庆幸后来父母没生什么大病，否则，他一个人的工资是养不活家里6口人的！
但是，后面发生的事情，让赵国栋有点不知所措了！
08
晚上，妻子刘美兰也回了家。
两个孩子都已经上学了，刘美兰找了个服装店店员的工作：底薪3000块，再加上提成，一个月能有4000多块。
“现在失业也正常，我小姐妹的老公早就失业了。赔偿金不是有40多万呢嘛，不错了，以后再找工作吧。”刘美兰倒是很看得开。
“咱们虽然没啥存款，但是房贷也不多了。一家人少花点儿，总能过得去的。”
“嗯，明天我带爸去医院看看吧。之前一直上班没时间，他咳嗽一个多月了，我再带他去检查检查。”赵国栋说。
赵国栋的妈妈一直有各种老年慢性病，他的父亲老赵身体一直硬朗，除了有点驼背，基本没去过医院。
“你妈肯定会走在我前面。”之前，老赵和赵国栋一起散步的时候，老赵说。
但是，世事难料……
09
赵国栋预约了上海一家三甲医院的专家号。现在赵国栋不上班，时间自由了，他可以自己带老父亲去医院检查了。
老赵咳嗽了一个月，有的时候痰里有血丝。
“老烟枪了，哪年冬天不咳？”老伴儿给他熬了梨汤，他们又去抓了几副中药。
“花那冤枉钱干啥，就是天气干……”一路上，老赵不停嘟囔。
医院里人很多，轮到赵国栋和老赵的时候，医生开了CT给他们。
排队两个小时候，等了块一个小时候，终于拿到了检查报告。
赵国栋扫了一眼报告，心脏剧烈地跳起来：右肺门占位，考虑恶性肿瘤。
赵国栋不敢把报告拿给老赵看。
回到医生那里，专家又开了个增强CT。
医生看着老赵熏黄的手指问：“抽了多少年？”
“五十多年吧。”老赵搓了搓手指。
赵国栋又带着老父亲去做检查。
“不是刚做了检查吗？怎么又做？”老赵很不满。
“这个不一样，这个是增强的，要打造影剂。”赵国栋心里一直在纠结。
“这个检查1000多？这么贵？不做了！”看到赵国栋交钱的数字，老赵嚷了出来。
“别闹了！”赵国栋甚至有些愤怒了。
10
检查做完了，回到医生那里。
医生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小细胞癌，恶性度最高的那种。”
“啥？”老赵一下子瘫倒在了椅子上。
接下来的检查，他没有再排斥。
支气管镜活检，三天后出病理报告。
回到家，老赵直接躺倒到了床上。
赵国栋妈妈听到这个消息，眼圈儿马上红了：“我让他戒烟，让他戒烟，劝了他一辈子！”
赵国栋给老婆发了微信：“老爷子得了恶性的肺癌……”
“国栋呀，我不想死啊！”老头躺在床上叫儿子。
大概，每个人看到生命尽头的时候，都是恐慌和留恋的。
“爸，你别瞎想，做了手术，肯定没事的。”赵国栋极力安慰。
“你都失业了，没工作了，没收入了，这以后可怎么办呀？”
“爸，我不是还有赔偿金嘛。你放心，就是卖房子，也给你治！”
老头似乎安心了很多。
11
三天后，老赵的病理结果出来了：小细胞肺癌，广泛期。
医生的治疗方案是化疗和放疗。
第一次化疗之后，老赵吐到虚脱。
“医生，开最好的止吐药。”看着老父亲呕吐的样子，赵国栋觉得买最好的药，花最多的钱，才会心安。
第四次化疗前，骨扫描显示新转移灶。
医生换了方案，但是老赵的白细胞掉到了0.8。
赵国栋研究了网上的信息，又去找主治医师：“能不能用免疫治疗？”
“小细胞癌对免疫治疗反应率不到15%。”医生把平板电脑转过来给他看生存曲线图，“广泛期患者中位生存期只有9到11个月。”
老赵的病程进展很快。
5个月后，老头已经认不出人了。
有天老太太给他喂饭的时候，他突然抓住她手腕：“你找到工作没有？”
升白针，3000一次；止吐药1500一次；人血白蛋白，600一瓶，20瓶；止痛药2000；营养支持11000……
赵国栋和老婆每天轮换来医院照顾，但是还是请了一个护工，一天800。
全天靠赵国栋一个人照顾，老婆怕他身体累垮了；
刘美兰一个女的，又不方便照顾公公所有事情；
婆婆已经每天弯着腰抽抽泣泣地了，指望不上她来照顾老头。
九个月之后，老头走了。
讽刺的是，赵国栋的40多万赔偿金，正好用完……
12
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父亲走之后，赵国栋每天在心里想这个问题。
父亲72岁就走了。而自己已经48岁。
如果自己也72岁离开，那剩下还有24年，仅仅24年！
在这24年里，自己还想每天朝九晚五地上班吗？还想每天打卡、开会吗？还要被各种考核吗？
赵国栋想通了，他再也不想过之前那样的生活了！
13
“我们回贵州农村老家吧。”晚上，赵国栋对老婆说。
“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上海安家，要回农村？孩子上学怎么办？”刘美兰一脸惊愕。
“我能从农村考出来，他们就能考出来。而且，他们现在还有上海户口呢。”赵国栋说。
“回农村，空气好，消费低，人也能活得长一点……”
刘美兰理解丈夫此时的心情。
她之前跟丈夫回过贵州，翠绿的竹林、层层叠叠的梯田、潺潺的小溪，让她这个来自北方平原的人兴奋不已。
人生怎么活不是活呢？没有人规定，一定要在大城市里卷生卷死才是生活！
那就回贵州农村吧！
14
赵国栋和赵美兰把上海的房子卖掉了，卖了380万，还完剩下的20万公积金贷款，还剩360万。
这套房子，3年轻价值480万，如今跌掉了100万。但是，他们已经不在乎了。
离开上海前，赵国栋带全家去外滩走了走。黄浦江的水依旧浑浊，对岸的霓虹灯依旧刺眼，但那些高楼大厦的灯火，已经和他无关。
崭新的生活，在面前开启。
赵国栋和刘美兰在黔东南的一个小镇上，花50万买下了一栋带院子的两层小楼。
小楼建了8年了，但是梁柱结实，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远处的梯田。
赵国栋存了200万定期，剩下的100万买了国债。
“这辈子，够花了。”他说。
15
小院的土地很肥，赵美兰和婆婆在院子里种下了各种菜籽，没几天，不同的菜都冒出了绿芽。青菜、辣椒、茄子、西红柿、香菜、小葱……都种上！
赵国栋从镇上买了几只土鸡，圈在竹篱笆里。女儿和儿子每天从镇上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捡鸡蛋！
“爸，你看，这个鸡蛋还热乎着呢！”
从来没有养过鸡的儿子，在这里对什么事都觉得新鲜。
晚上，刘美兰炒了一盘虾仁跑蛋，烧了一盆酸汤鱼，再来一盘青菜，儿子和女儿吃得特别香。
“这里的菜怎么那么好吃！”两个孩子的眼睛亮亮的。
“比上海的还好吃！”儿子每顿吃饭都很开心。
刘美兰以前在上海喜欢烘焙，如今有了院子，赵国栋就给她砌了个面包窑。
圆顶小炉子，烧柴火慢慢烤。
第一炉面包焦了半边，第二炉金黄松软，麦香混着柴火气，飘得在大门口就能闻到。
刘美兰送给邻居家一盘果仁面包，晚上，邻居就给他们送来了一筐新鲜的竹笋。
16
期末考试，大女儿和小儿子的成绩都名列前茅。
老师们说：“大城市来的小孩，就是不一样呀！”
赵国栋笑笑，没说话。
他觉得，以后孩子过他们自己想过的人生就行，对孩子的成绩，他很佛系了。
清晨，赵国栋拎着竹篮去菜地摘菜。
刘美兰在院子里揉面团，婆婆又去邻居家串门去了。
午后吃过饭，赵国栋和刘美兰坐在廊下喝茶，清凉的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傍晚十分，村子里炊烟升起，整个山谷都安静下来。院子里烤面包的柴火噼啪作响，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赵国栋想：从前，他以为幸福是不断往上爬。现在懂了——幸福是坐在泥巴台阶上，看炊烟笔直，知道灶膛里的火正暖。
人生没有对错，只有不同季节的风，吹过不同的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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