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邦达先生对《文苑图》之考订及后续发现

年前，微言君从某微拍中看见一件有意思的手卷。卷为青绿绢本，画上有着唐人衣冠的学士十人，童仆八人，属于文士雅集类的作品。有趣的地方在于，人物造型、场景设置可以看作五代周文矩《文苑图》和传宋徽宗《唐十八学士图》局部的排列组合。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后世的人物画作品如非写实，常会从早期的名作中提取元素，或者直接临摹，此即为一例。

故宫博物院藏周文矩《文苑图》与微拍手卷之关系

台北故宫藏宋徽宗（传）《唐十八学士图》与微拍手卷之关系

不过，这篇文却要谈谈周文矩《文苑图》的问题。去年大热的故宫石渠宝笈特展里，这件作品就在武英殿展出。画幅不大，绢本设色，纵37.4公分，横58.5公分，清宫旧藏，《石渠宝笈初编》著录。画中四位文士“在松树下或坐或立，构思作文，石旁一童子作磨墨状。人物面相勾笔简细，不多渲染而极有神气。衣纹略作‘战’（颤）笔，流利工能，确是高手之作。”

故宫博物院藏周文矩《文苑图》

故宫官网介绍如下：本幅无作者款印，画面有宋徽宗题“韩滉文苑图，丁亥（1107）御札，天下一人”，因此一直被认为是韩滉之作。后据专家考证，此图实际是五代画家周文矩 《琉璃堂人物图》卷的后半部分（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有此图摹本）。画面内容表现的是唐玄宗时著名诗人王昌龄在任江宁（今江苏南京）县丞期间，于县衙门旁建琉璃堂以诗会友的场面。”

韩滉（723-787），唐代官员，工书善画。唐玄宗时入仕，唐德宗时去世，活跃于中唐时期。《宣和画谱》记其“画人物、牛马尤工”。

周文矩，五代南唐时画家，在李煜为南唐后主时（943-975）任翰林待诏。《宣和画谱》记其“善画，行笔痩硬战掣”、“工道释、人物、车服、楼观、山林、泉石”等。

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周文矩（传）《琉璃堂人物图》

徐邦达先生之考订

《文苑图》与《琉璃堂人物图》后半卷对比

为什么故宫断定《文苑图》的作者并非韩滉而是周文矩？依据是什么？“琉璃堂”与王昌龄又有什么关系？其实，最早提出这一论断的正是徐邦达先生，他于1979年发表的《琉璃堂人物图与文苑图的关系》一文中，根据大都会博物馆藏本以及历代著录，从四个方面进行考订：

1. 琉璃堂原在哪里，其中的人物究竟是谁？

晚唐诗人张乔有《题上元许裳所任王昌龄厅》一诗：“琉璃堂里当时客，久绝吟声继后尘。百四十年庭树老，如今重得见诗人。”许裳和王昌龄都曾做过江宁县丞，因此琉璃堂就是王昌龄在任时的官衙后厅。《琉璃堂人物图》画的要么是王昌龄和他的朋友在琉璃堂中宴集的故事，要么是晚唐张乔和许裳等人。

2. 《文苑图》的作者是韩滉还是周文矩？

从画法上看，《文苑图》和《琉璃堂人物图》人物衣纹用笔战掣，这符合画史中记载的周文矩的特点。如《宣和画谱》说其“行笔痩硬战掣”、米芾《画史》记其“衣纹作战笔”。

其次，从服饰上看，图中文士所戴的幞头，有用硬胎的帽围和小椭圆形的硬脚，并且二脚上翘，这符合五代之后的特点，而非韩滉所在的中唐时期。

所以，《文苑图》应是周文矩创稿，与韩滉无关

微言君按：他并没有明确此图作者一定是周文矩，因此故宫直接定为周文矩似有不妥。

3. 《文苑图》与《琉璃堂人物图》的关系？

《宣和画谱》中著录有周文矩作《琉璃堂人物图》，故宫本《文苑图》正是取自周文矩《琉璃堂人物图》的后半段，是后者的节临本。艺术技巧很高，不是高手，似乎达不到这样的水平。而大都会博物馆藏《琉璃堂人物图》已是后世庸手所摹，仅存皮相而已。

4. 《文苑图》可能是南唐画院高手临摹之作。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唐韩干《牧马图》，与《文苑图》同有南唐“集贤院御书印”墨印，又都有赵佶丁亥题字，论画法似乎全不够唐代，可能尽是南唐画院中高手的作品。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韩干《牧马图》

总之，《琉璃堂人物图》，应是五代南唐画院待诏周文矩所创稿，画的或是王昌龄与友人，或是张乔等人在琉璃堂中宴集的故事。《文苑图》原是《琉璃堂人物图》的本卷，画得极精，可能是周文矩再作或当时画院高手仿本。

金维诺先生的不同意见

金维诺先生认为《文苑图》上御题不真

中央美院的老教授金维诺先生在八十年代访问大都会博物馆，其后对《文苑图》发表了新的观点：

1. 《文苑图》上宋徽宗赵佶之题是伪作。

徐邦达先生看这两行题字为真，但金先生看假。原因是画上四角有双龙玺和“宣和”年号骑缝印，此数印均疑伪（这点徐先生也认同）。那么，既然有赵佶真迹，为什么要加个盖伪印。而且《文苑图》上有南宋“睿思东阁”印，说明后进入南宋内府。南宋的内府画目《南宋馆阁录》把赵佶的“御画”、“御题画”都分别著录，如周文矩《听说图》会写明“御书周文矩听说图，丁亥御笔十字”，而《文苑图》虽然也在《南宋馆阁录》中却没有记录御题，因此，赵佶御题不真。

2. 《文苑图》就是周文矩真迹。

作伪者在《文苑图》上加赵佶御题和伪印，正好反过来证明《文苑图》就是《琉璃堂人物图》被割裂的残幅；《文苑图》上的画法也符合画史记载；画上的南唐“集贤院御书印”也肯定此画是南唐作品。所以，这张《文苑图》就是《宣和画谱》中著录的周文矩《琉璃堂人物图》的残件。

微言君按：金先生的表述这里颇有“非黑即白”之风。周文矩距宋徽宗一百多年，这期间难道就没有摹本存在的可能性？而《文苑图》就必是周文矩的原本被人割开之后的产物吗？就像徐先生所述，南唐画院高手依然可以一摹再摹。

3. 琉璃堂中的人物自然只能是王昌龄。

晚唐诗人张乔的诗句正好说明琉璃堂人物已经成为家喻户晓的事实，县丞所任琉璃堂也称为“王昌龄厅”，所以琉璃堂人物是指王昌龄和他的诗友无疑。

《琉璃堂墨客图》的再发现

“琉璃堂”是否却如两位先生所说一定是“王昌龄厅”呢？答案是未必。徐先生的推论一是基于张乔的“琉璃堂里当时客”的诗句，二是“王昌龄曾经做过江宁丞，而琉璃堂就在该地，《上元 江宁县志》也据之记载”，而徐文引用的是同治重修本《江宁县志》卷十七，“名迹”中有“琉璃堂”一条，注云“张乔题王昌龄厅诗云‘琉璃堂里当时客’”。绕来绕去，徐先生判断的依据实际上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一句“琉璃堂里当时客”而已。

其实，有一篇与“琉璃堂”有关的关键文章自80年代发表后无人重视，即卞孝萱作《<琉璃堂墨客图>残本考释》，再结合金程宇的《诗学与绘画—中日所存唐代诗学文献<琉璃堂墨客图>新探》一文，有如下结论：

1. 琉璃堂并非实存地名，只是一个虚拟的唐代诗人雅集场所。

《琉璃堂墨客图》残存正文摘录

《琉璃堂墨客图》属于唐人句图，即摘录诸家诗人佳句，抄于一书。明抄本《吟窗杂录》中有此书残存内容。可以看出，书中收录的都是晚唐以前的重要诗人，如李白、孟浩然、陈子昂等，当然还有王昌龄。

不仅如此，金程宇曾经查遍古今江宁方志与古籍库，均无“琉璃堂”之地名。“琉璃在古代属于较贵重的建筑材料，主要用于寺院、宫殿、官宅，本书以‘琉璃堂’命名，指的当是超凡脱俗的理想空间”。此书后传到日本，则衍变为《瑠璃台诗人图》，“瑠璃台”与“琉璃堂”，应该都只是比喻用法，不可坐实。

明白了这一点，“琉璃堂里当时客”，在卞孝萱看来，晚唐时，《琉璃堂墨客图》已流行，张乔诗中指的是《墨客图》收录王昌龄一事，“客”指“墨客”，非主、客之客，不能由此推出琉璃堂就是官衙厅堂的结论。

2. 《琉璃堂人物图》可能是一组想象出来的唐代诗人群像图。

《琉璃堂墨客图》中收录的诗人并非一时一地之人，从盛唐到中晚唐都包罗其中。琉璃堂既非实际地名，那《琉璃堂人物图》也可能不是雅集实录，而是在《琉璃堂墨客图》中选取几位诗人来进行想象加工。

结论

《文苑图》与《牧马图》上赵佶御题

他的结论即使在现在看来，也颇为中肯；金维诺先生指出赵佶御题不真的观点也不无道理，台北故宫的韩干《牧马图》与《文苑图》的御题似同出一手，应该都在进入南宋内府之前所题；《琉璃堂墨客图》的发现重新定义了“琉璃堂”，如果这个结论被广泛接受的话，那《琉璃堂人物图》的简介怕是要更改为“表现的是包括王昌龄在内的唐代著名诗人雅集的场面”，与雅集地点“琉璃堂”无涉。

脑洞大开之推想

《文苑图》原作者有可能就是韩滉？

不过，微言君还有一个脑洞大开的想法：《文苑图》上御题不管真假，为什么会把作者定为韩滉？翻查《宣和画谱》，韩滉名下有不少高士题材的画作，比如《七才图》、《才子图》、《醉学士图》、《高士图》等，说明他除了牛马风俗画之外，也以人物画见长。为什么《文苑图》一定与周文矩有关，而不是韩滉最先创稿呢？！毕竟周文矩还晚于韩滉一百多年呢。以《琉璃堂人物图》来推《文苑图》是从后往前推，如果韩滉确实创作过《文苑图》，那如本文最开始所述，“后世的人物画作品如非写实，常会从早期的名作中提取元素，或者直接临摹”，这个推论是否也适用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