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女儿家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刚出炉的鸡蛋糕。牛皮纸袋被热气洇出几块油斑,甜香味一个劲儿往我鼻子里钻。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满六岁那年,放学回家一推门就喊:"妈!今天是不是烤蛋糕了?"——鼻子灵得跟小狗似的。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3楼,我跺跺脚,声控灯没亮。摸黑走到302门口,福字对联已经褪色,边角卷着,像被生活磨破的承诺。
手刚抬起来,就听见屋里"咣当"一声,像是搪瓷碗砸在了地上。
"这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小满的嗓子劈了叉,我胸口猛地一揪。
门开了。
我闺女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套着件起球的珊瑚绒睡衣——去年双十一我拼单给她买的。她身后,客厅的吸顶灯亮得刺眼,地板上歪着双沾满泥的皮鞋。
我认识这双鞋。去年小宝半夜发高烧,他穿着这双鞋背着小满跑医院,鞋帮上还沾着急诊室门口的泥水。
"妈......"小满嗓子哑得不像话,怀里抱着哭累了睡着的孩子。我一眼就看见她锁骨上那道红痕,像被指甲刮出来的。
我没说话,伸手去接孩子。襁褓里的小宝脸蛋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跟小满小时候发烧一个样。
"收拾东西。"我把鸡蛋糕塞她手里,"跟妈回家。"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过商业街,橱窗里的新年装饰亮得晃眼。小满盯着窗外突然说:"上周三半夜,小宝烧到39度8。"
我捏紧了扶手。
"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小满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他早上七点才回微信,说陪客户喝多了在酒店睡的。"
车窗映出她通红的眼角。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我抱着高烧的小满挤公交去医院。她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我衣领说:"妈妈,你身上有蛋糕香。"
现在轮到我抱着她的孩子,而我的女儿,正经历着我曾经熬过的夜。
刚进小区就撞见张阿姨遛狗。老太太眼睛往行李箱上瞟:"呦,带孩子回娘家啊?"
我故意把鸡蛋糕袋子弄得哗啦响:"是啊,我闺女孝顺,专门回来陪我过腊八。"
等电梯时,小满突然说:"妈,我想考育婴师证。"见我愣住,她划拉手机给我看:"正规月嫂一个月八千多,要是考下催乳师证还能再加钱。"
我盯着培训费那一栏的"1380元",手指无意识地去摸毛衣内兜——那里头揣着我的养老存折。
"行。"我掏出钥匙开门,"妈给你带孩子,你去学。"
半夜起来给小宝冲奶粉,看见小满屋里还亮着灯。
推门看见她蜷在小时候睡的碎花被里,床头摊着《婴幼儿护理大全》,手机屏幕停在"离婚协议模板"的页面上。台灯照着她哭肿的眼皮,睫毛在脸上投下两道阴影。
我放下温好的鸡蛋糕,奶油香在黑暗里慢慢散开。她突然翻身抱住我,滚烫的眼泪渗进我秋衣领子:"妈!我当初怎么就这么傻!"
我拍着她的背,像哄小时候做噩梦的她。窗外,新年的第一场雪悄悄落下来。
生活就像烤鸡蛋糕,火候过了会苦,欠了又发黏。但只要炉子还热着,就总有机会重来一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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