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记得带礼物,娘!"我站在门口喊道,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小团雾气。
"知道了,周铁生,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爹一个德行,啰嗦得很!"娘边系围巾边应着,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那是1989年的除夕,北方的寒风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像是要撕扯下这层单薄的遮挡。院子里,邻居家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时不时传来爆竹声,清脆而短促。
娘要去小舅家拜年,那是娘的亲弟弟,去年春上才从生产队调到县纺织厂当了个小组长。对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这已经算是不小的出息了。小舅媳妇腰板都挺直了几分,逢人便说:"咱们家总算熬出头了。"
家里的煤球炉烧得正旺,铁壶在炉盖上咕嘟咕嘟地响,屋里暖融融的带着煤炭特有的气味。墙上的105型收音机正播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告,虽然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但也遮不住播音员那喜气洋洋的声调。
爹坐在八仙桌旁贴对联,那是昨天从县供销社买回来的印刷对联,鲜红的纸上烫着金字,在煤油灯下泛着光。我和小妹帮着剪窗花,红纸片撒了一地。
"别浪费了,纸可金贵着呢。"爹抬头瞅了我们一眼,叼着的"大前门"烟头一上一下地晃动。
娘早早就准备好了去小舅家的礼物——一盒"友谊"牌点心和两条"红梅"香烟,那可是凭票才能买到的紧俏货。还有一瓶"长城"牌干红葡萄酒,是爹单位发的年货,说是什么进口原料勾兑的,平时都舍不得喝。
"行了,我走了,你们仨把年夜饭准备好,我办完事就回来。"娘把礼物盒塞进那个已经用了七八年的蓝花挎包,紧了紧身上的灰色棉袄就出了门。
爹抬头笑道:"你娘这人,认死理,非得亲自去,电话里拜个年不就完了?再说公共电话厅今儿个也开门。"
我笑着摇头:"那不是娘的性格。再说了,小舅家那边刚通电话没多久,人家楼道里才一部电话,逢年过节大家排队等着用呢。"
爹把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继续写着春联:"不过你娘这性子,吃了多少苦头啊。打我们结婚那会儿,她就这样,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我还记得,七九年那场大雪,我发高烧,镇上的诊所没药,娘愣是抱着我走了十里山路到县医院。回来时天都黑了,鞋底都磨破了,却硬是把我的烧退了下来。
北风呼呼地刮着,街道上行人稀少。大多数人家已经关起门窗,准备团圆饭了。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里播放着《难忘今宵》,歌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亮。县城的马路上,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地划破寂静。
娘搓着冻得发红的手,低头抵着风往前赶。忆苦思甜,这是娘常说的话。眼下的日子虽然不富裕,可比起那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年代,已经好太多了。小舅能在纺织厂当上小组长,全家人都跟着沾光。
走到半路,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娘停下了脚步,拍了一下脑门。
"哎呀,礼物忘带了!"
娘翻开挎包一看,只有钱包和手帕,还有一包备用的"大白兔"奶糖,那是给小舅家孩子准备的。可那精心准备的礼品盒却没在里面。
她清楚地记得临出门前将礼物放进了挎包,却不知怎么又拿出来了。也许是出门前看到小妹在玩火柴,分了心,就把礼物搁在了门口的柜子上。
年纪大了,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娘叹了口气,想起前几天做饭时,竟然忘了锅里煮的红薯,差点把家里的老铁锅烧穿了底。
娘站在十字路口犹豫着是回家取还是空手前往,东北风吹得她直打哆嗦。这个年代的人,过年走亲戚哪有空着手的道理?就算是最困难的时候,娘也会攒下几个鸡蛋或是几斤白面,总要带点心意。
正这时,邻居老刘骑着"永久"牌自行车从身边经过,车把上挂着一个大红灯笼,迎风摇晃。车后座上还绑着一个纸板箱,想必也是准备走亲戚的礼物。
"刘大哥,这么冷的天还出来啊?"娘喊住了他。
老刘停下车,气喘吁吁地说:"周家嫂子,你不知道啊?纺织厂家属院那边刚才起火了,我去看看情况。听说挺大的,县里消防队的车都去了好几辆!"
"什么?那不是小舅家那片吗?"娘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心里"咯噔"一下。小舅一家六口人,住在纺织厂的四层家属楼里,平房改建的,楼道窄,住户多,要是真着了火,那后果不敢想啊。
"对啊,就是东边那几栋楼,不知道具体哪家起的。听街道广播说,可能是孩子们玩鞭炮引起的。"老刘搓着冻红的手说,脸上写满了担忧。
"那,那有人受伤吗?"娘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这就赶过去看看。我堂弟家就住那边,心里悬着啊。"老刘说完,重新骑上车,消失在了风雪中。
娘顾不上多说,也顾不上回家取礼物了,转身就往家跑。寒风刮得她脸生疼,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一路上,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小舅一家可千万别出事啊!
我和爹正在灶台前准备年夜饭,爹在剁肉馅,我在和面准备包饺子。小妹在一旁摆碗筷,哼着从广播里学来的《难忘今宵》。突然,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接着娘风一样冲进了屋,围巾都松了,脸冻得通红。
"出事了!小舅家那边起火了!"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慌。
爹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滚圆:"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
"刚才在十字路口碰见老刘,他说的,纺织厂家属院那边,不知道具体哪家。"娘急得直搓手,眼睛里含着泪花,"老刘说可能是小孩子放鞭炮引起的!"
我连忙去拨电话,可是线路忙,电话那头传来忙音,怎么也打不通。春节期间,大家都争着用公共电话联系亲友,线路常常被占满。
爹放下菜刀,赶紧套上棉袄:"走,咱们一块去看看!"
"不行,外面太冷了,孩子们别冻着。"娘拦住了爹,"你在家守着,万一小舅他们联系不上我们,可以给家里打电话。我自己去就行。"
院子里,邻居们陆续得知了消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有人说看见消防车往那边去了,有人说听说伤了好几个人。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娘的心上。
"娘,你别着急,咱再试试电话。"我拍拍娘的肩膀,心里也没底。
娘点点头,到炉子边烤了烤手,又戴上了手套,准备再出门。她不善言辞,可眼睛里的焦急谁都看得出来。
小妹拉住娘的衣角:"娘,小舅家会不会有事啊?"
"不会的,不会的..."娘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写满了担忧。
夜幕渐渐降临,邻居家的电视里传来了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欢快的歌舞与我家的凝重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我家的除夕饭摆在桌上,却无人动筷。
娘坐立不安,眼睛直盯着电话,生怕错过任何消息。一盏煤油灯在桌上摇曳,将娘的影子拉得老长。爹不住地叹气,手指在桌上敲打着,眼睛时不时瞟向窗外。
我安慰道:"娘,没事的,小舅他们肯定没事。那么大的家属院,不一定是他们家。"
娘点点头,却又摇摇头:"都怪我,早上就该打个电话问问他们今天在不在家。要不是忘了带礼物,这会儿我已经到那儿了……"
"那也不见得是好事啊。"爹插嘴道,"你到了,万一真着火了,你不也得跟着受惊吓?"
外面的鞭炮声渐渐稀疏,街上的喧闹声也小了下来。邻居家的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声音传来,那是我们这个年代除夕夜最常见的场景。
终于,将近七点,电话铃响了。那个黑色的拨盘电话发出刺耳的铃声,我们一家人全都僵住了。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电话前,一把抓起听筒。
"喂?是,是我家……小舅!是你啊!"爹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是小舅打来的!爹的表情由紧张变成了惊喜,又变成了释然。
他告诉我们,火灾已经控制住了,是他们楼上的邻居家孩子玩鞭炮不小心引起的,火星子飘到了阳台上晾晒的棉被上,没一会儿就烧了起来。幸好发现得早,消防队来得及时,十几户人家受了影响,但人都安全撤离了,只是房子多少有些损失。
"小舅,那你们没事吧?"我赶紧问。
"我们家就是烟熏了点,水淋了点,人都好着呢。现在住在单位临时安置的地方,条件还不错。"小舅的声音虽然疲惫,但听得出很平静。
我把电话递给娘,她接过来,声音都在发抖:"老弟,我今天本来要去看你们的,结果半路发现忘带礼物了,就准备回来取,然后听说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