擢 升 师 长
民十六年
我以时局突变,极感烦恼。在阴历元旦几天中,与三五同事 只是狂饮消闷。忽接武汉当局委我为第十师师长,任命状已到, 欲退还又恐上级误会,遂与三五同事磋商,结果以革命事业为重, 决意就任师长职。
就职之后,武汉当局拟顺流东下,自相残杀, 幸当时各将领均认北伐重于一切,故而作罢。
时南京亦成立政府, 与武汉对峙,双方力量匹敌,互相攻讦,但仅见诸文字,尚无以 兵戎相见,亦云幸矣。
宁汉分裂后,双方均以北伐为重,武汉方面力量已伸展至豫 南武胜一带,南京方面则收复上海江南一带。
时北伐军已占领滁 州,河南靳云鹗部在豫中响应我革命军,并发出宣言,反对北庭。 武汉当局即乘机令唐生智统大军北上,各军限期集中驻马店、汝 南、遂平、霍山等处。
各军照原定计划集中完毕,我师尚缺副师 长,我即请委许智锐为副师长,协助出发。
时我师奉命归黄琪翔 指挥,集中老君庙,休息数日。值大雨滂沱,泥泞深至数尺,我 军皆属露营,上无掩蔽,下无立足之所,真是坐立不得,行又不 能。
拟令各部进入村庄暂避,但河南一带公家场所固然缺少,就 是民居,小小一间,已住有老百姓十余人,不及两井地的草屋, 骡马猪鸡狗, 与人同杂于此,安能再可驻兵?
是以我军仍露 驻树林下,任由风吹雨淋。当地民众见我军整日受雨,寒风凛冽辛苦可怜,更深时候,竟开门请我军入其屋暂避。我军既无命令 许可,且驻地不能分配,只有却其请。当时革命军之所以得人民拥护,所向无敌者,军纪之严肃,不扰民而爱民,实一大原因。
时北方奉军张作霖派张学良统军南下开封、郑州,与我军对 抗,前锋已抵临颖周家口一带,我军即令各部开始攻击前进。我 主力侧重于铁道,我十一军为右翼,本师由老君庙出发经汝南前 进。
时汝南城内有杂牌军数千,已与我上级接头,订明我军经过 不入城,两不相犯。怎知我军经城边过之时,城内杂牌军竟向我军开枪射击,我军即还枪将其包围两日后双方派代表商洽,始 和平解决。
我军继续前进,接前方确报,奉军大部已抵达上蔡城,并在上蔡构筑工事。
时我第四师朱军为左翼,本师为右翼,行抵 上蔡附近,接朱师通报,我军在上蔡与敌激战,由晨至晚,战况 激烈,请我军火速增援。
我接得此通报,即命张世德团(廿九团) 跑步前进,余则随张团跟进。
我抵上蔡城东门外时,敌骑兵旅由 东洪桥向我张桥团右后方袭击,我即令黄质胜团(廿八团)赶上, 始将敌骑兵驱逐。
我即以廿九团攻击由西洪桥来援之敌,廿八团 则向东洪桥方面警戒,师部直属队及卅团则为本师预备队,位置 于城南门外。
是日敌大部增援,战况异常激烈。奉军炮多,射程 颇准确。激战至天明,始将敌击退。
时我十二师亦增援到达,我 军即以朱师团攻上蔡,余则向东、西洪桥之敌攻击前进。激战半 天,占领东、西洪桥,俘获甚多,残敌溃退临颖、西华一带。
第四 军及贺龙部向临颖攻击前进,我师则向周家巷、西华之敌攻击, 旋占领西华。
时我十二师在临颖城外与敌激战,情形极险,我师 奉命增援,即跑步前进,抵达十二师位置之后,敌开始溃退。我 十二师因伤亡甚大,我师奉命追击,即占领临颖城,时已入黑夜。
是日奔驰不下二百里,官兵极疲劳,落伍甚多,至午夜十二时, 始集中完毕,即开往临颖城东北十余里地方警戒。
翌日休息一天, 我师继续出发,经扶沟、朱仙镇向开封攻击前进。
抵达朱仙镇, 时已黄昏,接前方探报,敌是日开始溃退,我决心星夜向开封追击。
遂一面报告张军长, 一面集全师官长马匹得五十余匹组成先 遣队,归参谋处长丘兆琛指挥,先行前进。各部晚饭后则按行军 序列向开封进发。
行至天亮,尚距开封城二十里,丘兆琛已有报 告,我先遣队已占领开封城,西北军冯焕章之骑兵亦同时到达。
我接到此报告,即集中部队整顿队伍,命卅团向开封、归德,廿 八团向道口、黄口严密警戒,廿九团及师部直属队则入驻城内, 维持秩序。
克复开封城两日后,张军长来到,即令后续部队就地 停止,并令我师卫戍开封。
时西北冯军已大部到达郑州,南京方 面之北伐革命军亦占领徐州,前锋已抵山东临城。
我军在开封十 天,各政治人物、革命元老在郑州开秘密会议。当时我虽任师长, 而于开会情状,却一概不知。风闻揣测,大约是将河南地带交由 西北冯军负责,我武汉革命军则回军武汉,作第二步计划。会议之后,不及三天,我军奉命凯旋了。
我军回师,集中临颖候车输送。当时输送序列,唐军先行,第四军次之,我师为后卫,须待各师输送完毕,始到本师。
当时政治部某种分子犯幼稚病,确有令人讨厌之处,专事挑拨离间, 冀拆散我革命军力量。那时他们对我说:“你师回到武汉,必被第 四军缴械,即使不被缴械,你的师长地位亦会更调, 现张军长派有侦探在你师了……”
而在张军长方面他们却说:“第十师时与陈铭枢秘密往来,迟早必会反动……”
诸如此类,使人不寒而 栗。
后来,我与廿六师代理吴师长密谈,我说“此时我军处境极苦,他们又从中作祟,此时往南京好?亦或随张军长好?请大家 一致行动。”
他说:“环境诚苦,等我今晚回去想下再答复你。”
翌晨 他来答复,他说:“目前如是纷乱,到何处都苦,不如返武汉观察 情形再定。”
我见他亦无坚决表示,只得同意返武汉再作打算。回师武汉后,我师仍驻武昌城内。在临颖与吴仲禧所谈之事,决不重提,部署妥当之后,拟辞职归去,而张军长却屡批不准,心中非常抑郁。时胃病大作,即请病假入汉口天主堂医院调治。医生 检查,谓我胃虫过多,即以药驱虫,入院十余日,胃病痊愈,不复作痛了。
病愈出院,本拟不辞而行,后因团长张世德等来师部慰问, 他说:“奉张军长面谕,请师长无论如何不可灰心,须继续努力。 ”
张军长既若是诚意挽留,我始打消离职之念。
他们密报本师军官有十分之四已受陈铭 枢运动,十分之三为腐化分子,今日请换某某,明日请撤某某。 同时,各级政治部工作人员纷来要求带兵。
我说:“你们都未受过 军事教育,安能带兵,又怎会训练、教操、做动作?”
但是,他们 仍日日要求,不胜其扰。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是十分明白, 因之他们之计始终不逞。
后来,更出最毒辣的手段,专伪造陈铭枢、蒋光鼐的信,从邮政寄来,密交张军长或交给我,信中内容, 说得似模似样。
不数日,廿八团中校团副魏某,乃浙江人,为被奸徒中伤,竟不审讯明白,即被提往枪决。那时我师官长人人自 危,自念当时张军长或已受小人麻醉,欲言不得,迫使我更为灰 心 。
我军回师武汉,即令赶速补充,不及一月,便已整理完竣。 时宁汉由分裂而至兵戎相见,不久,武汉当局下动员令,决由武 汉东下。
唐生智总军权,以张发奎为第一方面军,他部为右翼, 向南京攻击前进,以廿四师叶挺部为前锋,先占领九江、湖口掩护大军集中,我师归叶挺指挥跟进。
到达九江后,叶挺与我密商, 他说:“我们攻下南京,亦属互相残杀,于革命前途确无意义。且 唐之革命比蒋相差更远,不如我军回粤休养为高。”
我听叶挺如此 表示,正中下怀,深表赞同。但他是共产党,自己是国民党,根本 信仰不同,主张亦异,惟有待机定进退。过了数天,各军集中完 毕,张军长已到,令叶挺率我师及贺龙部先占领南昌。
占领南昌后,张军长即召集师长以上人员在庐山开谈话会,汪精卫亦到。 所谈结果,仍拟分两路由皖南、浙南向南京攻击前进。
我在庐山 住了两天,即回九江,率师部直属队由火车输送。车抵乐化站, 贺龙部在该处握守向北警戒,我即下车问警戒该处之团长,他说: “我奉命任何车队无叶、贺命令,不准通过。如果想返南昌,即要打 电话通知许可方能通过……"
我见此情形,自念若不回去,则我师 更为危险,遂打电话向叶挺请示。叶接我电话,请我即返南昌。
返抵南昌,叶、贺已将朱培德、程潜驻南昌部队缴械,即召集会议,在南昌成立临时军政府。我当退既不得,逃更不能,只有俯首服从叶、贺之命。
驻留数日。复开会议,结果决定返粤。那时, 南昌临时政府加给我的衔头,为“军事委员会委员、第十一军副军长、第十师师长兼左翼总指挥。”
时闻第四军廿五师在马回岭发 生变故,将张军长驱逐。
当时革命力量四分五裂,叶、贺甚急于 回粤,即令我师先行出发,限三天内占领梧州。我即率队由南昌 向进贤县前进。
行抵距南昌六十里宿营时,我召最知心的廿九团团长张世德来密商。
我对他说:“我师现在已脱离险境,今后行动, 应有妥善之计划方可。如果随叶、贺返粤,他是共产党,我们不会合作 到底。欲听张军长消息,又不知何时始能联络。为今之计,只有先 与他们脱离关系,再作第二步打算。
惟本师不少共产党员,卅团 团长以下全团官长都是共产党员,廿八团、廿九团亦不少共产党 员,倘此时不清理清楚,将来更是麻烦。”
张团长听我说后,仍懵 然不知。他说:“范团长孟声及全团官长都是共产党,我想不到。我团亦有,我确不知某某都是共产党,而今怎样办就怎 样办,总凭师长慎密处置,我是十二万分服从。”
张是我之心腹, 他既若是表示,我即决心与他们分道扬镳。
是晚想定翌日行军计 划,命廿八团(我基本团)为前卫,卅团在中央,廿九团为后卫。
密令张世德监视卅团之行动,向进贤前进。廿八团到达县城,即须占领各城门内外,卅团入驻城内,廿九团到城边附近,须监视 卅团。
计决之后,即一面下密令,一面下普通行军命令。
翌日, 继续向进贤前进。时天气酷热,士兵落伍不少,且辎重尤多,行 动颇缓,至第三日晨,各部始完全到达进贤城。
上午八时,我令 特务营布置师部警戒后,复令卅团架枪休息,全团官长即来师部 听候训话。
一面选定廿八、廿九两团非共产党官长接充卅团各级官 长缺,以刘占雄为卅团团长。
时卅团原团长范孟声已率领该团官 长及政治部人员到齐师部面前空地集合,我即对他们说:“国共合 作以来,相安无事。我北伐革命军抵达长江,伸展至黄河流域, 竟告分裂,此乃最不幸之事。分裂经过之是非太复杂,此时我不 加批评。
但我是一个国民党党员,且由最贫苦的农工出身,任何 牺牲,我都可以,任何艰苦,都能忍受。若不顾信义,口是心非, 我是不敢苟同。
前月,政治部报告廿八团中校团副魏某,说他通 陈铭枢,伪造书信,使张军长不加审察,就提往枪决,此乃极冤 枉极阴险之事。当时不特我抱不平,就是全师官兵,无不愤愤, 使人不寒而栗。
自魏某被枪决后,各级官长忧心如焚,纷纷向我 请长假。我问他们为何请假,他们说怕枪决。他们说师长都不能 保障我们,在此生命是朝不保夕,如果政治部再报告说我们通陈 铭枢,一千条命都不够死……,这样现象诚使人难忍。
你们的努力,我是甚钦佩,但对人的方法,我是不能忍受。所以为保全 本师,我不得不请本师党员暂行离开,各人的薪饷,当然 发给,并且护送各人离部,使各人安全。”
我讲完话之后,即令副 官处发给川资,并派兵护送一天。这样,很和平地清理了内部党员之后,在进贤驻两天,复召集营长以上官长会议,解决本 师今后之行动及给养、驻地问题。
对于今后之行动,我提出三点: 走南京?返粤?或候张军长之消息跟回张军长?
当时,除陈团长芝馨表示候张军长消息外,全体官长意见都以张军长现无消息,就有消息,将来难免又若过去之糊涂。
结果,主张独立,然后寻出路。至于给养与驻地,当时据军需叶少泉报告,只有现金壹万元, 在汉口、南昌所领之钞票,均不能行使,所以伙食也成问题。
旋 议决即开赣东河口、上饶等处就食。会议决定之后,即通电脱离他们。
那时,南京方面蒋总司令下野东渡,孙传芳残部乘机渡江反攻,幸第七军李、白所部英勇逆击,歼敌于龙潭、栖霞山等处。
我 师闻此消息,即开往河口集中,以待时局演变。
抵达安仁,团长 陈芝馨仍欲追随张军长,但早经众议不赞同,且我师乃由他们势力下逃出,并非反张,我对陈团长说:“倘你决心追随张军长,我 亦不敢强留。”
陈去志既决,我即派兵一连护送他回南昌,我并送 他二里许始分别。陈去后,我即委沈光汉代理廿八团团长。
不久, 缪师长率部到南城,与我通电,商讨合作。事经两日,我用电话 告辞,各分道扬镳。
我师即经贵汉、弋阳向河口前进。抵达河口, 即部署驻地。时我师既无接济,复缺现金,给养无着,逼得召集 各县县长及地方绅商来河口会议,解决此急切之问题。
赣东十属 各县长及绅商依期萍会,决议头等县先筹足一万五千元,二等县 筹一万元,河口税收筹五千元,在一星期内筹足。
会议后,各县长遵照办理,不及十天,已如数筹集解到本部,即以八折发给各 部。我师每月饷项本需十四万元,但当时各官兵深知困难情形, 虽以八成发给,亦颇满意。
第一步难关,虽已冲破,但第二步又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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