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辉｜张洁与《爱，是不能忘记的》

文｜李辉

我去过张洁家里多次，总是听她讲那些不同的故事。

记得一九八五年一月三十日，我走进张洁家中，她将《爱，是不能忘记的》题赠于我。黄秋耘先生特意为张洁这本书写了代序：《关于张洁作品的断想》。

我不太熟悉张洁同志，照理说，我是没有资格评论她的作品的。何况，要认真地评论张洁同志的作品，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的作品，是她的独特的艺术个性的产物，也可以说，是她的人格的结晶。正如她自己所说的：“写文章的人，或许能描绘自己作品中主人公的细腻的心理活动，却往往不能分析清楚，作者本人在某种特定情况下所产生的复杂的心理状态。”(见《起步》)

她所写的，虽然绝大多数都是小说和散文，却具有近似于音乐和抒情诗那样的艺术魅力，像音乐和抒情诗那样的打动人心。如所周知，音乐和抒情诗是不能叙述故事情节的，也不擅长于描绘人物形象，它们只能倾诉于人们的心灵。

假如允许我作进一步猜想，作者大概是不会带着笑容和幽默感去观察生活的，而总是皱着眉头、带着沉思的神态去观察生活。她对严酷的现实生活有时感受到揪心的痛苦，但是她绝对不会号啕大哭，把痛苦尽情发泄出来，而只是咬紧牙关，抑制着自己的热泪，竭力把痛苦缄藏在心底。敏感的读者不难从作品的字里行间感受到这种充满着悲悯的深沉的感情。这种感情在《爱，是不能忘记的》中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而在《忏悔》中表现得最为凝炼而深刻。

作者曾经用过“痛苦的理想主义者”这么一个词儿，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她自己。“痛苦的理想主义者”是纯洁的，但是在任何时代，他们都只能是悲剧人物。作为一个忠实的读者，我实在不忍想象这位聪明纯洁、富有才华的作者竟会成为悲剧人物。但愿，我的猜想只不过是毫无根据的胡思乱想。

有些读者也许认为，张洁同志所写的，大部分都是爱情故事。例如《爱，是不能忘记的》，从题目到内容，大概总会被人们当作爱情故事来读的吧。关于这，我倒有一点不同的看法。

我认为，这篇小说并不是一般的爱情故事，它所写的是人类在感情生活上一种难以弥补的缺陷，作者企图探讨和提出的，并不是什么恋爱观的问题，而是社会学的问题。假如某些读者读了这篇小说而感到大惑不解，甚至引起某种不愉快的感觉，我希望他们不要去责怪作者，最好还是认真思 索一下：为什么我们的道德、法律、舆论、社会风习……等等加于我们身上和心灵上的精神枷锁是那么多，把我们自己束缚得那么痛苦？而这当中又究竟有多少合理的成分？等到什么时候，人们才有可能按照自己的理想和意愿去安排自己的生活呢？

（《关于张洁作品的断想》）

张洁1985年1月30日题赠（1）

张洁1985年1月30日题赠（2）

一九八五年四月十三日，在前门饭店谈微型小说座谈会，现场有张洁、严文井、杨沫、孟伟哉、吴泰昌、唐达成、张抗抗等。

下午现场，我听张洁对阿城非常喜欢。认为是当时文坛的最大发现，语言老辣，民族化。会后，我跟她聊天，她这样谈到：

李辉：“莫泊桑的作品你喜欢吗？”

张洁：“不喜欢。”

李辉：“乔治·桑的呢？”

张洁：“不喜欢。”

李辉：“你比较喜欢谁的？”

张洁：“雨果的。喜欢他的那种气势。”

（对刚看过的法国电影《女银行家》很推崇。）

“那个演员并不漂亮，但演得好极了。那个女人，她真顽强，可以摧毁她的肉体，但人是摧不毁的，写的真好，太好了。”

张洁：“辛欣的《回老家》写得真好，不像过去玩技巧，只是少量句子还有那么一点。她很有点萧红的语言的味。”

李辉：“好像辛欣要朴实一点。”

张洁：“对。”

李辉：“郑万隆最近的系列写兴安岭的作品写得不错。”

张洁：“对，我觉得比以前高了一大截。”

一九八五年四月二十六日，我再次走进张洁家中，听她谈不同的故事。

今天，张洁没戴有色眼镜，穿一件灰色毛衣，咖啡色裤子，一双白色健力鞋。

张洁：我对作家带个“女”字很讨厌，作家就作家，干嘛非得说女呀女呀。宁夏出《女作家》，让我当编委，托人找几次，我都没答应。微型小说选刊是个小刊物，又是偏僻地区，所以我答应了。说万隆的作品少个核，刘索拉的作品是小聪明，不像李陀讲得那么邪火，缺少一个核。比阿城差远了。阿城有综合才能，比张辛欣他们都强。

《沉重的翅膀》德国已译成出版，你看，书印得多漂亮。我从来没有这么漂亮的书。封面设计是现在美国最有名的一个设计师画的。

（她拿出厚厚的德文书，指着封面告诉我。）

“没有稿费，写信邀请我去德国瑞士等地去玩一趟，路费由他们包。《方舟》四月份出版。《沉重的翅膀》在那里销路很好。”

李辉：“你最近在写些什么大的？”

张洁：“我准备好了两个长篇计划，现在家里太小，母亲病了，请来阿姨又没地住，只有等有了房子，请了阿姨再出去写。你说房子呀，最近有点希望，可能要搬了。最好是在海淀这儿，免得人来得多有干扰。对不起，边聊边打毛衣了。我是瞎打，又没时间。”

墙上一个方正镜框，嵌着她年轻时的照片，端庄漂亮而文静。

李辉：“你说你喜欢雨果的作品。他的文学铺张华丽，可你的和他的是不同的风格，你的文字简洁干净，利索。”

张洁：“是的，我也不喜欢那种啰嗦的语言，一件事本来一句话可以讲清楚的，可偏要重复来重复去。我喜欢雨果的是他的气势，像《悲惨世界》《九三年》，那种气势让你不能不受感染。”

李辉：“《九三年》对人道主义挖掘够深的。”

张洁：“是呀，那种对人物命运的富有气势的描写，很不错。我不喜欢屠格涅夫的作品，很喜欢蒲宁的，自然。他的那些短篇写得很有味。我觉得比契诃夫的小说还有味，只是因为他后来离开祖国。我们很少提他。他到了巴黎后，我觉得他就很难写，他可以写巴黎，但怎么写得过法国作家呢？一个作家我以为不能离开祖国，没有了祖国，他就无法生活。乔治·桑的作品我不喜欢。契诃夫的风格是多样的，《阁楼上》《房子》《草原》就不一样。我特别喜欢草原，我觉得《草原》写得最好。我曾想写一篇谈《万卡》的文章。《万卡》的前面大部分，我看任何作家都能写出来，不难。但最后一句“乡下爷爷收”，只能是契诃夫的。这句话集中反映了他的机智和才华。就这么一句把一个孩子的悲剧写得多么深刻。那种心理上的希望的不可实现，正是一种深深的悲剧。其实一个作家的风格是不同的，这要根据题材的需要，契诃夫的手法就是这样的。”

李辉：“现代派的作品你喜欢吗？”

张洁：“我看得不多，也看不懂。”

李辉：“那么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的作品呢？”

张洁：“只看过《百年孤独》，我没看好。我可没那个脑子来看这种作品，李陀很欣赏，一个劲地说好极了，好极了。”

一只白色小猫在她膝下玩耍着，她吃完一个果脯，然后将果皮纸揉成一团，扔在地板上逗小猫扑抓，自己开心笑了。“它调皮得很！”

李辉：“那你大概不会喜欢巴尔扎克的作品？”

张洁：“哦，不喜欢，不喜欢。他的作品好像就是一样的，说来说去都是那么回事。我觉得作家写东西直觉很重要。我坐了几次软卧，就看到了一些人和事，很有感触。就写了《尾灯》。胡风当年有个观点，说处处有生活，我看还是有些道理的，只是后来受到了批判。阿城的话很精彩，他说创作一是靠智力，这是经过努力，都可以达到的；一是靠气质，而气质这东西是学不会的。我这个人不大喜欢鲁迅，总觉得他太刻薄，谁都不好，今天好，明天可能就说你不好，太不容人，我这个人容人。陆星儿好像没有陆天明写得好。只是创作有个机遇。别人写过的东西，你写得再好也不会引起注意，陆天明就吃亏了。”

李辉：“陆星儿的作品我觉得缺少变化，词汇量也不大。”

张洁：“不，词汇量不重要。李清照的词汇量不大，比柳永、李贺、秦少游多了，可她把简单的词汇用在一起，写得多好啊！”

李辉：“现在为止，恐怕女诗人没有一个能超过李清照的。”

张洁：“何止女诗人，男诗人也很少能超过她。现代派的作品不容易看懂，我总觉得这不好。一个作品总得让人感动，引起人的共鸣。你说有的作品我们都看不懂，理解不了，那一般老百姓不是更加理解不了？”

李辉：“你创作时是否借鉴外国文学作品？”

张洁：“没有，我觉得没有。我认为模仿是最不好的。”

李辉：“我总觉得，一个作家他阅读外国文学的作品是消化它，成为自己的修养，然后影响自己的创作，你觉得呢？“

张洁：“对，我看要具体看一个作品对另一个作品的借鉴，是困难的。”

李辉：“你创作是不是凭直觉创作？”

张洁：“对，直觉很重要。”

李辉：“我看你的《沉重的翅膀》写得很冷静，不像以前的作品。”

张洁：“我觉得自己现在变得冷静多了。过去写东西，常常有自己的情绪在里面，有时写着写着心里就很难受，陷在里面出不来。带着情绪写有时能写出好作品，但也妨碍自己对人物作客观的描写。我认为一个作家，不仅仅是作家，他也应该有历史感来反映生活。我现在写东西就能摆脱自己的情绪和感情，《祖母绿》中的那个出身不好的人物，按照我的情绪我不喜欢他，可以写得很坏，可他其实也有好的地方，有值得同情的地方。我认为，他出身不好，在社会中要想活得好，当然要违心地做些事。人是复杂的。”

之后，张洁总是寄来一些作品，包括《得其所哉》、《谱儿》。

张洁写到：

去年九月，在一次文艺工作座谈会上，文化部艺术局局长李刚同志，在呼吁有关部门注意解决中青年文艺工作者生活困难、工资过低、负担过重等问题时，还介绍了一个鲜为人知的情况。

经医学部门测定，一个芭蕾舞演员一次训练的运动量，与一个排球队员一次训练的运动量相等。而国家体委给国家运动员提供的高蛋白、高发热量的伙食，绝非一般芭蕾舞演员所能相比。

如中央芭蕾舞剧团的张卫强同志，曾患有严重的胸膜炎，还要在舞剧中担任主角。他一月工资只有四十多元，不要说补充高级营养品，连正常的热量补充，也勉为其难。而张卫强同志由于舞艺精湛，在多次出国访问演出中(有一次甚至是只身在外),任人游说，也未曾有过半点抛弃祖国的闪念。说到此处，李刚同志很激动。我也激动起来，很想访问一下这位年轻有为的同志。

会议一结束，我便走访中央芭蕾舞剧团。时值芭团的部分同志，正忙于排练几个芭蕾舞剧的片断，准备赴日本参加第四届国际芭蕾舞大赛。在后台，我听见有人问：“张卫强呢?该他上场了。”又有人答：“让他再歇会儿吧，他上一场跳下来，现在还在喘呢!”

就这样，张卫强带病出国参加比赛去了。我一直为他的健康状态而悬心，生怕他会跌倒在舞台上。又默默地祝愿着他能拿一个大奖，要不，命运岂不是太不公正了么?

后来从报纸、电视中得知，他在这次比赛中获得了二等奖，真是苍天有眼。但我想，如若不是他有病在身，如若评委会中的权威，对本国的演员和别国的演员一视同仁，也许张卫强会拿头奖吧?

前些时，又在一月三十日的《北京晚报》上，看到了文化部艺术局给为国争光的张卫强等同志晋升三级的消息，我感到极其欣慰。从这里可以看到，胡启立同志代表中央在第四次作家代表大会上的讲话精神，正逐步地得到落实。“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日子，可能不远了。让我们耐心地等待吧!有希望，有盼头。

（《得其所哉》）张洁笔下的《得其所哉》

后来，张洁又发来《谱儿》的文章。

张洁还寄来“杂拌儿”一些作品。记得当时，在“五色土”副刊上，我推送张洁的“杂拌儿”栏目系列。

张洁1988年7月10日的来信

丁聪先生后来为张洁画像。张洁在自述写道：“要是我身上还有那么一点儿人性，要是我没做什么投机取巧、伤天害理、卖友求荣、诬陷别人的事——这是我多少引以自豪的一小点——我以为那是和充满人情、人性、人道的古典文学的陶冶分不开的。”

与我而言，这也是难得的记忆……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3606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