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上，马在山中

配乐 / A Humble Lemon - Moonbeams and Wishes
制作 / 袁方正

梦游人谣

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

绿的风。绿的树枝。

船在海上，

马在山中。

影子裹住她的腰，

她在露台上做梦，

绿的肌肉，绿的头发，

还有银子般沁凉的眼睛。

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

在吉卜赛人的月光下，

一切东西都看着她，

而她却看不见它们。

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

繁星似的霜花

和那打开黎明之路的

黑暗的鱼一同来到。

无花果用砂皮似的枝叶

摩擦着风，

山像野猫似的耸起了

它的激怒了的龙舌兰。

可是谁来了？从哪儿来的？

她徘徊露台上，

绿的肌肉，绿的头发，

在梦见苦辛的大海。

——朋友，我想要

把我的马换你的屋子，

把我的鞍辔换你的毛毯。

朋友，我是从喀勃拉港口

流血回来的。

——要是我办得到，年轻人，

这交易一准成功。

可是我已经不再是我，

我的屋子也不再是我的。

——朋友，我要善终在

我自己的铁床上，

如果可能，

还得有荷兰布的被单。

你没有看见我

从胸口直到喉咙的伤口？

——你的白衬衫上

染了三百朵黑玫瑰，

你的血还在腥气地

沿着你的腰带渗出。

但我已经不再是我，

我的屋子也不再是我的。

——至少让我爬上

这高高的露台；

允许我上来！允许我

爬上这绿色的露台，

那儿可以听到海水的回声。

于是这两个伙伴

走上那高高的露台。

留下了一缕血迹。

留下了一条泪痕。

许多铅皮的小灯笼

在人家屋顶上闪烁。

千百个水晶的手鼓

在伤害黎明。

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

绿的风，绿的树枝。

两个伙伴一同上去。

长风留给他们嘴里

一种苦胆，薄荷和王香草的

稀有的味道。

朋友，告诉我，她在哪里，

你那个苦辛的姑娘在哪里？

她等候过你多少次？

她还会等候你多少次？

冷的脸，黑的头发，

在这绿色的露台上!

那吉卜赛姑娘

在水池上摇曳着。

绿的肌肉，绿的头发，

还有银子般沁凉的眼睛。

一片冰雪似的目光

把她挟住在水上。

夜色亲密得

像一个小小的广场。

喝醉了的宪警

正在打门。

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

绿的风。绿的树枝。

船在海上，

马在山中。

作者 / [西班牙] 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卡

翻译 / 戴望舒

选自 / ，雷格著，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1933年，正在法国留学的中国诗人戴望舒，就是写《雨巷》的戴望舒，翘课去西班牙旅游。到了西班牙，他在广场、在小酒馆、在村寨里的集市上，总能听见美妙的谣曲，特别好听。他就打听，歌词是谁写的？得到的回答总是：费德里科。要么就是说：不知道。

戴望舒后来发现，即便那些不知道作者是谁的谣曲，往往也都是出自这个费德里科之手。这成了他的西班牙之行的最大收获，就是发现了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卡。后来，戴望舒就把洛尔卡的诗翻译成中文，介绍给中国的读者。不光是读者喜欢，好几代中国诗人的写作都受到了洛尔卡的影响。

洛尔卡的诗有个特点，就是特别适合传唱，有非常强的音乐性和韵律感。否则他也不会在小酒馆、广场，以这种歌的形式让大众接受。我们可以感觉一下，他的诗如何直接作用于读者的听觉。他这么写：

在远方，

大海笑盈盈。

浪是牙齿，

天是嘴唇。

这是他的诗《海水谣》，就像歌谣一样，能够直接打动人心片笼罩你我的暗夜，或许并非因自己而起。

为什么洛尔卡的诗能够直接打动人，它的音乐性为什么这么强？这是因为，他的诗和他的家乡安达卢西亚地区的民歌传统有非常紧密的结合，从民间汲取了大量的养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非常“接地气”。

安达卢西亚这个地方，人员构成很复杂，有过基督教的影响，有过伊斯兰教的影响，也有一些吉普赛人流落到这里，带来丰富的民歌资源。这些民歌的形式中有两种，一种叫深歌，一种叫谣曲，对于洛尔卡的帮助是最大的。

什么是深歌？大家知道弗拉门戈舞蹈吧？它的音乐的前身就是深歌。深歌有一个特点，就是人们在唱的时候声嘶力竭地呐喊，但是很短促，传达非常强烈的感情。

那什么是谣曲呢？谣曲实际上是故事性很强的小叙事诗，把情绪通过小故事的方式表现出来。

深歌和谣曲都被洛尔卡用到了他的诗歌里，有浓郁的民间色彩；同时他又是一个现代诗人，里面也有现代诗歌的诗意和深度。其中最著名的是一首谣曲，叫做《梦游人谣》。诗是这么写的：

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

绿的风。绿的树枝。

船在海上，

马在山中。

影子裹住她的腰，

她在露台上做梦，

绿的肌肉，绿的头发，

还有银子般沁凉的眼睛。

这是开头几句，有一种非凡的想象力：“船在海上，/马在山中。”一下子把整个画面拉得很开。而且整个画面有一个统一的色调：绿色。不仅树枝是绿的，风是绿的，就连在阳台上等着情人到来的吉普赛女郎，肌肤和头发也都是绿的。为什么所有东西都是绿的？这实际上是一种主观的感受，和他要表达的情绪密切关联。

我们可以从对绿色的表达上，体会出洛尔卡诗里的另一个特点，就是神秘。

说到神秘，咱们还是从这首《梦游人谣》来讲。接着往下读，就更神秘了，整个故事是扑朔迷离的，线索给得很有限：绿色的女郎在阳台上，是在等她的男友。她的男友很可能是个走私犯，他与西班牙宪警发生了冲突，身受重伤，赶回来见姑娘。但这个男友和姑娘的父亲一起爬上阳台，却发现姑娘人不在了。她已经死在了楼下的水池里。她为什么死呢？是等男友等不到绝望而死，还是被害身亡，洛尔卡都没有明确交代，但是给了我们很大的想象空间。死亡的阴影一直在诗中游荡，就好像主人公的宿命，只不过在这里化成了挥之不去的淡淡忧伤，更增添了诗的神秘和它的魅力。

其实读这样的诗，大家不要特别在意是不是能读懂。也有人专门去问过洛尔卡，这首诗为什么这么神秘。洛尔卡本人也承认，他说，这的确是我所有作品里边最神秘的一首，但是，我不能具体说它写的是什么，是诗来找的我。

这首诗里有一句是：

千百个水晶的手鼓，

在伤害黎明。

“伤害黎明”的“水晶手鼓”，是什么意思呢？洛尔卡拒绝解释，其实是让读者们自己去体会。我的理解，也许就是从吉普赛姑娘的阳台上看到的万家灯火。这也说明了，诗歌在实质上要借助一种非常微妙的表达，如果把话都讲得特别明白了，大家也未必会喜欢。

无论是给读者启迪也好，给读者美的享受也好，或者传达丰富的信息也好，诗意就存在于这种微妙的似懂非懂之间，就在“可感知”和“不理解”之间。它结合了音乐的美、死亡的挥之不去、爱的绝望、现实的残酷，但本身处在所有结构的空隙处，反而是创造力最强的。

[摘选自《戴望舒在西班牙的小酒馆听到了什么？加西亚·洛尔卡的忧伤》一文，据上下文意略有改动]

荐诗 / 雷格

诗人、作家、翻译家

毕业于北京大学

出版作品有诗集《必由之路》

随笔集《此何人哉》

以及雷格讲诗《如何读懂·读不懂的现代诗》等

赛 诗 会·绿

暮春时节，绿意葱茏

本次赛诗会我们以“绿”为题

以不超过四行为限

邀请诗人雷格为嘉宾评委

4月18日截止，我们将选出10位优胜者

送出雷格老师新作

《如何读懂·读不懂的现代诗》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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