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范·休斯提:《当我闭上眼睛时》的创作历程

本文转自：CNEX纪录片

荷兰，一个坐落在欧洲心脏地带、人口约为1700万的国家。它以其开放的文化氛围和独特的地理魅力闻名于世。从1988年起，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ilm Festival Amsterdam,IDFA)成为全球纪录片人和观众翘首以盼的盛会。

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每年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纪录片作品报名参展，最终入选百余部纪录片电影，在12天的时间内于阿姆斯特丹举行200多场展映。成千上万的影迷与业内人士齐聚一堂，让阿姆斯特丹成为了全球纪录片的舞台与聚焦点。

荷兰在全球纪录片界享有盛誉，不仅在于拥有历史悠久的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也在于不断产出在全球范围内颇具影响力的纪录片和纪录片导演，例如， 尤里斯·伊文思( Joris Ivens)、 海蒂·霍尼曼( Heddy Honigmann)等。

彼得·范·休斯提作为资深制片人和导演，在 第二届海丝纪录片大会( Maritime Silk Road Documentary Film Festival)纪实影像大师班中，以其导演作品《当我闭上眼睛时》(When I Close My Eyes)为例，分享对于一部优秀纪录片所需具备的美学和叙事驱动力的理解。

Pieter van Huystee

彼得·范·休斯提

纪录片制片人兼导演。1995年创办了自己的制片公司，与约翰·范德库肯(Johan van der Keuken)、海蒂·霍尼曼(Heddy Honigmann)等几乎所有荷兰顶级导演共同制作纪录片、剧情片和单集剧。自立门户之前，他曾担任杂志摄影师，在公共广播公司工作，随后成为荷兰影视制作公司 IDTV的创意总监。勇于冒险而果断决策的经营理念使彼得·范·休斯提影业成为了荷兰领先的独立制作公司，高质量和多元主题的项目广受好评。彼得·范·休斯提最新导演的作品《当我闭上眼睛时》在Movies That Matter影展完成了全球首映。

《当我闭上眼睛时》影片简介

每当她们闭上双眼，忘却的故事便再度涌现。作为观众，我们得以走进这些幸存女性的记忆深处。关于二战期间在印度尼西亚的关押荷兰妇女和儿童的日本集中营的照片寥寥无几，影像资料也近乎空白，唯有营中女性与孩子们留下的上百张画。导演彼得·范·休斯提与这段历史有着深刻的私人关联——他的母亲与外婆都是集中营的幸存者,已故的母亲鲜少谈及她的过往。在这部影片中，他试图提出那些再也无法得到回答的问题。

导演：Pieter Van Huystee

制片人：Rudolf Kats

编剧：Lenna Bartens

摄影：Gregor Meerman

音乐：Harry De Wit

剪辑：Chris Van Oers

制片地区：荷兰

作品时长：96分钟

以下为彼得·范·休斯提大师班的内容：

PART 01

故事的开始

《当我闭上眼睛时》的创作灵感源自一次公司午餐时的分享。当时，我讲述了我的母亲在日本集中营的经历，却意外发现周围许多人也有类似的故事，然而这些故事却从未被真正挖掘出来。这种对未知的渴望和对历史的追问，驱使我踏上了这部电影制作的旅程。

除了对历史的追问，还有其他因素在推动着我。我不喜欢那些权威的历史作家，他们总是精确地告诉你年份和事件，仿佛一切都已定论。

我想要探索这些被隐藏的瞬间，因为这才是真实的历史。

尽管这些故事就发生在我们的身边，但我们却从未真正去探讨它们。关于二战期间在印度尼西亚的关押荷兰妇女和儿童的日本集中营的照片寥寥无几，

因此，我决定拍摄这部电影，去挖掘那些被遗忘的历史，去展现那些被忽视的人性。

PART 02

研究与发现

我开始思考，我究竟想通过电影表达什么。于是，我决定深入研究。研究的过程就是与人互动的过程，不需要刻意表现得多么聪明，但一定要友好、真诚，这样才能真正了解他们的故事。

我的访谈并不关注日期和战争历史，而是围绕感官细节——声音、味道和记忆。

在访谈开始前，同事们确定了访谈敏感词，以避免偏见和假设，努力创造一个不带偏见的故事情节。

电影采访安排在被采访者家中，在采访前，我会告知对方已为其预留一整天时间。为使受访者更放松，团队会安排与受访者年龄相近的成员参与。例如，若受访者是一位90岁高龄的女性，团队会邀请一位80岁左右的录音师加入。采访时，我期望受访者坐在厨房的桌子旁，如同母亲与儿子般分享故事。

这就是纪录片制作的真谛，要花时间去建立一种让人感到安全的关系。纪录片的制作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这种良好的、有效的采访可以让她们感到舒适，更好地鼓励她们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期望被采访者能够直视镜头，仿佛是在与我进行对话一般。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我放置了一个双面镜。借助这面镜子，受访者会感觉自己仿佛是在直接对着观众说话，从而建立起深厚的情感联系。

这种方法赋予了对话一种个人化且身临其境的质感，进而增强了讲故事的效果。

采访机位示例图

我积累了大量的采访素材，但关于集中营的影像资料却极为稀缺。如果仅依靠采访来构建电影，影片可能会显得单调乏味，观众也难以直观地感受那段历史。

通过深入的历史研究，我发现了集中营中女性和孩子们留下的上百张画作。这些画作生动地展现了集中营的种种细节，如破坏严重的场景、瘦弱的孩子们在玩耍等。

这些画作成为了我们电影中重要的视觉元素。它们能够让观众看到那些被遗忘的历史瞬间，使电影变得更加人性化、更具感染力。

我需要考虑如何通过拍摄和视觉叙事，将这些元素巧妙地融入电影中，让观众真正感受到这段历史的重量。

营中女性和孩子们留下的画作

PART 03

故事构建与层次

我会将访谈内容转录为三个层次：一般历史背景、共同情感和深刻的个人故事。

我需要确定影片的主要人物以及观众想要了解的故事。我们积累了大量材料，必须从中提炼出故事的核心。它并非仅仅是信息的堆砌，还需要更多层次的构建。

我们可以回溯到她们出生的家庭和成长的环境，或者探讨她们在十岁时的经历，甚至在三十岁时发生了什么变化。通过这些不同的时间层次，我们可以构建出一个立体的故事。

例如，一个女孩小时候可能因为家里有一只狗而感到害怕，她讨厌那只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逐渐克服了这种恐惧，甚至可能因为这段经历而变得更加坚强。这种从恐惧到成长的转变，就是故事中非常重要的情感层次。

我们需要仔细梳理这些采访内容，标记出哪些部分是关键的，哪些细节能够推动故事的发展。

PART 04

情感表达与动画作用

我真正关注的是这些女性的个人经历，而非单纯的历史叙述。情感上的冲击对故事至关重要。我们需要将这种情感传递出去，使其得以扩散。

情感上的影响促使我们思考，动画可以将那些未被意识到的记忆可视化。

有时人们内心深处的感受是难以用言语表达的，但我们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到恐惧或者悲伤。这就是电影的力量——有时无需言说，只需展示出来即可。

因此，影片使用动画来表达那些未被意识到的情感，或者那些人们害怕说出口的事情。

在拍摄过程中，往往会产生一种直觉，能够预感到某个瞬间会成为影片的高潮或结局。

例如，有一位最年长的女性提到：集中营的经历对她的生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自己的创伤甚至传递给了孩子和孙子。最后，她站了起来，继续讲述这个过程。这就是电影中的一个重要片段，它捕捉到了人性中最真实、最复杂的一面，我知道这就是电影的结局。

PART 05

反馈与呈现

制作完成后，我难以确定影片质量，于是开始放映并收集反馈。我邀请一些非电影圈的朋友观看，我会简单询问他们的看法。我会据此进行调整，直至他们表示“现在我喜欢了”，这时我便知道这个方向是可行的。

这一过程并不轻松，需要仔细倾听，并且有时要面对棘手的问题。电影制作完成后，还需考虑如何将其呈现给观众。这并非意味着一定要在受众最多的频道黄金时段播出，有时少量的观众也能带来极大的满足感。

在荷兰，与这段历史相关的人及其家庭成员会前来影院观看这部影片。虽然观众人数不多，但他们的反应十分强烈。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这部电影能够触动人心，让人们觉得有必要去分享这个故事。

SWOT分析是一种评估电影的方法。它包括分析电影的强项、弱项和机会等。通过这种分析，我们可以更好地了解电影的优势和不足，从而找到成功的方向。

我希望每个人都能成功，因为制作电影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

《当我闭上眼睛时》在Movies That Matter影展全球首映

其实，这种方式并不完全适合我制作电影，但它可以成为你们制作电影的一种方式。你们可以试着去挖掘自己父母和祖父母的故事。

我知道你们还年轻，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但总有一天，你们会想要去了解你们的母亲和父亲。

等到那一天，你们就会明白，这一小段关于他们的电影，对你们来说有多么珍贵。感谢大家！

PART 06

提问环节

程十卉（主持人)

您既是一名制作人也是一名导演， 是什么促使您想从制作人转型为一名导演？

彼得·范·休斯提

我一直对电影充满热情，15岁时在学校组织了一次电影之夜，这也是我作为制片人的起点。但我曾三次被电影学院拒之门外，这让我一度缺乏自信。

不过，我逐渐意识到，作为一名制片人，我可以帮助他人，而人们也总是需要制片人的支持。

我有很多想法，并且乐于与他人分享，这也让我在电视节目创作中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后来，我有幸与一些专业领域的优秀导演合作，他们认可我的能力，愿意与我携手创作。在合作过程中，我常常为作品贡献自己的创意。

有一次，我有了一个拍摄电影的想法，我本想找一位导演来实现，但我的同事鼓励我说：“你应该自己去拍。”于是，我鼓起勇气，开始以导演的身份创作自己的第一部电影。

在创作过程中，我有过自我怀疑的时刻，但我逐渐明白：如果你有好的想法，就应该勇敢地去尝试，不要犹豫，不要等待别人的认可。

所以，我想告诉你们，如果有好的创意，就立刻行动起来，去拍电影，去实现自己的想法。

彼得·范·休斯提大师班现场

观众1

我发现片中老奶奶们的服饰和妆容都很优雅，您在拍摄时有对她们提出过这方面的要求吗？

彼得·范·休斯提

这些女性都是非常优雅且坚强的，她们会自己选择衣服，做所有关于造型的决定。我甚至不能去要求她们不要穿某些衣服，因为这是她们的权利。

我必须感谢我的摄影师Gregor Meerman，他在灯光方面做得非常出色，为影片营造了氛围。在拍摄过程中，我们甚至会去除一些道具，让场景更加真实。演员们也会自然地融入其中。这部电影的拍摄手法其实很简单，重点在于展现被采访者她们的对话内容。

当我第一次进行剪辑时，我并不确定这种拍摄方式是否有效。但当观众接受并被这个故事深深打动，情绪变得激动时，我感到非常惊讶。仅仅是让这些女性在镜头前自然地讲述自己的故事，就能产生如此强烈的情感共鸣。

观众2

荷兰阿姆斯特丹电影节一天能卖出20万张票，而在中国，纪录片市场艰难，创作者面临资金困难和票房不佳的问题。我想了解荷兰是如何支持纪录片创作者的？以及创作者如何在这种环境中保持热情并持续成长？

去年我拍摄了有关火炬传播的纪录片，发现文化差异让作品难以影响海外观众。我想请教您，纪录片具有个人性和地域性，什么样的故事会让您觉得必须去拍？

彼得·范·休斯提

对于纪录片的推广，观众的力量至关重要。电影节不仅是组织者的活动，也是观众参与推广的一部分。通过社交媒体平台，观众可以分享自己的观影体验，吸引更多的观众。这种观众之间的推广是一种强大的能量，因为如果一个人推荐了某部电影，他的朋友很可能也会去观看。

在发行方面，虽然我不熟悉中国市场的具体情况，但我相信，只要制作出优秀的纪录片，讲述有趣的故事，观众会愿意观看并在社交媒体上推广。

你可以自己组织放映活动。慢慢地，你会看到观众的反应，这会是非常美好的体验。推广自己的作品是创作者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为每一个观众席而努力，我也需要这样做。

观众3

在创作中，我擅长探讨人物与生死、时间的关系，并会融入哲学元素。我想知道，我是应该继续强化现有的个人风格，还是继续摸索，保持不受限制的状态？

纪录片可以成为国家名片，但不同国家和地域的纪录片在传播到其他国家时，往往会受到文化差异和情感壁垒的影响。在创作过程中，我们如何找到一种贯通性的东西，来减少这些壁垒，让纪录片更好地跨越文化差异？

彼得·范·休斯提大师班现场

彼得·范·休斯提

对于第一个问题，你还年轻，应该去尝试各种风格。就像我从摄影师转变为电影制作人一样，我曾尝试一些奇怪的想法，比如把自己抛到空中去捕捉画面，虽然只有短暂的3秒，但这种尝试可能会带来新的灵感。

不要局限于一种风格，多尝试一些实验性的短片，而不是花一两年时间去拍一部大电影，那样容易让人失望。多制作一些小型的电影，尝试不同的导演、演员、音乐等元素，去发现适合自己的风格。

同时，利用全球化的优势，把你的作品放到社交媒体上，比如B站这样的大平台，让更多人看到，这样你就会被发现。哪怕是在街上放映电影，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总之，要多尝试，找到自己的答案。

关于全球传播，其实很简单，全球会找到你。

彼得·范·休斯提大师班现场

观众4

我知道国外很多工作室都是小型的，很注重个性化。请问您早期做纪录片时，是否有团队？能否介绍一下团队的构成？

彼得·范·休斯提

从15岁起，我便组织了自己的第一个电影之夜，那时便展现出制片人的特质，热衷于推动事物的进展。我还举办过一些派对，邀请艺术家们前来展示他们的作品。

然而，我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懒散，仅热衷于去酒吧和参加派对。直到有人提醒我，不要只停留在谈论想法，而要付诸实践，我才开始着手制作自己的第一部电影。

我搭建了一个小工作室，邀请了有意愿加入的人，由此开启了创作之路。如今，我拥有一支年轻的团队，大部分时间有10人左右。我喜欢观看大家的作品，也乐于接受他人的批评，我们互相学习。这便是我开始的方式，也是我持续前行的动力。

我渴望拍摄更多的电影，因此必须每日学习，以保持思维的鲜活，让自己感到快乐。

观众5

作为一名大二学生，我目前正处于拍摄纪录片的过程中，而我所面临的最大困境在于难以接触那些与我的生活阶层截然不同的人。例如，当我想要拍摄边缘人群时，他们的生活方式与我大相径庭。在这种情况下，我该如何找到并接触我的拍摄对象，并与他们建立起联系呢？

彼得·范·休斯提

人们并非冷漠，只是需要找到合适的接触方式。尽管社交媒体和电话沟通十分便捷，但面对面的交流无疑更为直接和有效。我注意到一些年轻学员常常躲在自己的舒适区内，不知如何迈出第一步。其实，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鼓起勇气与他人握手、交谈，总会有人愿意分享自己的故事。

你可以尝试走进不同的环境，比如工厂或商店，与不同的人交流，甚至可以拍摄关于他们的故事。不要害怕迈出第一步，即使只是简单的问候，也可能开启一段全新的旅程。

在与人交流时，若能秉持善意与同情心，便会发现世界上大多数人皆怀友善。只要你真诚地表达自己的意图，人们通常会愿意与你分享他们的故事。

凹凸镜D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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