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梁启超侄女，赵尚志、赵一曼都喊她妈妈，毛主席赞她八大妈妈

被称为东北抗联“吕老妈妈”的梁树林

“东北抗日联军”简称“抗联”，是我国民族解放战争史上非常特殊的一个存在。日寇1931年发动九一八事变以后仅仅几个月，我东北广大领土就全部沦陷，大量同胞不得不流离失所，有家难回。

在这种背景下，中国共产党派出大量优秀党员奔赴东北各地，与爱国群众和原有的当地军队相结合，坚持开展游击战争。1936年2月开始，这些队伍陆续被编入“东北抗日联军”的各军。

在“抗联”艰苦卓绝的战斗史上，涌现出了无数可歌可泣的抗日民族英雄，杨靖宇、赵尚志、赵一曼、周保中、李兆麟、冯仲云……直到今天，每当提起这些名字，仿佛他们的面孔依然鲜活地在我们眼前浮现。

民族英雄赵一曼

除了这些家喻户晓的“大英雄”，抗联中还有一些不那么为人熟知的人物，他们也为抗日救亡运动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和贡献，也有值得我们追忆和铭记的故事，比如本文的主人公，被称为“吕妈妈”的抗联女英雄梁树林。

来源于“抗联”的名字

梁树林于1895年出生于辽宁省开原县，她的父亲梁启栋是我国民国时期重要人物之一梁启超先生的堂弟。1926年，31岁的梁树林嫁到哈尔滨珠河县大青川(现老街基乡)一户姓吕的人家，后来又举家迁居到后搬到侯林乡(现长寿乡一曼村)。

1932年，东北沦陷之后，她们家又搬到小亮河（现长寿乡四胜村）。在这里，她与赵尚志、李兆麟等率领的“抗联”第三军产生了深刻的交集。“梁树林”这个名字就是在此期间，赵尚志让李兆麟给她起的。

原本，因为她夫家姓吕，她自己姓梁，所以她自称为“吕梁氏”，乡亲和战士们则叫她“吕妈妈”。吕妈妈婚前就参加革命，1928年入党。九一八事变之后，她更是义无反顾地投身东北抗日救亡的洪流，还带头发动和组织村里的妇女、儿童配合游击队进行抗日活动。

吕妈妈不仅担任珠河抗日根据地妇救会的会长、区长，她的家也是游击队的交通站和地下联络点，因此，游击队的领导同志和战士们便时常在她家落脚、开会、吃住、部署工作。有一次，赵尚志和李兆麟到她家里，说起她没个名字，赵尚志便让李兆麟给起一个。

李兆麟问她：“您娘家姓什么？”

她说：“姓梁。”

李兆麟想了想，说：“您整天为抗日奔走于千家万户，穿梭于深山密林，依我看，就叫您梁树林吧”。

革命烈士李兆麟

从此“梁树林”这个名字就逐渐被传开了。不得不说，“梁树林”这个名字的确很贴切，不但生动地表现了吕妈妈的日常形象，而且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她之所以在树林里跑来跑去，不就是为发动群众联合起来抵抗日本人嘛！

像饭店一样的梁树林家

1934年夏季的一天，赵尚志带着一个身材瘦小、面容清秀的女子到梁树林家，告诉她这女同志是赵一曼，以后就在村子里工作了，会和她一起发动群众，还要组织抗日自卫队，所以暂时安排她住在梁树林家。

从那时开始，初来乍到的南方妹子赵一曼就跟着轻车熟路的梁树林深入屯子里的各户人家进行抗日宣传，发动和组织妇女会成员为抗日游击队缝制军衣、军鞋，送给养，发动儿童团为游击队递送情报等。

白天，她们一起烧火做饭、劳动或外出工作；晚上，她就在吕妈妈家里教妇女和儿童识字、唱歌，向他们宣传抗日救亡的道理。来自南方、能文能武的赵一曼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吕妈妈则帮助她迅速熟悉和习惯了与南方截然不同的东北生活。

抗联时期的赵一曼

在她们的齐心协力下，游击区的敌后抗日救亡运动搞得风生水起。在到处有特务、时刻充满危险的大环境下，梁树林家里就像一个微缩版的“世外桃源”。据梁树林的女儿吕凤兰晚年回忆，“当时我家就跟饭店似的，抗联的赵尚志、冯仲云、周百学他们，经常在我们家吃饭。”

战士们到她家里，当然不只吃饭，吕凤兰说，“那些兵来上我们家，也都像个自家人似的，啥都干，有啥活干啥活，吃饭也不挑，就这么个部队。”

身形瘦小的赵尚志更是像梁树林的亲儿子一样，不但说笑话逗大家乐呵，帮着她们照顾其他人，还教吕凤兰和小孩子们唱革命歌曲，希望她们将来能把歌曲传唱出去，因为歌曲里面唱的也是历史，要让后人知道和记得这段历史。

吕老妈妈的女儿吕凤兰

与赵一曼母女情深

1934年秋季，梁树林突然接到命令，要她和李秋岳一起前往老五区护送赵一曼到侯林乡。原来，赵一曼在为野战医院的伤员送鸡蛋时被捕，但由于当地没有女牢房，敌人就把她暂时扣押在一户百姓家里，机智的赵一曼找机会逃了出来。

不久，党组织在附近的一个交通站找到了赵一曼，带她暂时离开了危险，转移到老五区。但由于敌人还在不断扩大搜查范围，而且赵一曼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好，因此组织决定将她暂时转移到两县交界的侯林乡暂避风头。

梁树林和李秋岳赶到老五区，刚与赵一曼接上头就听到敌人来了的暗号。躲也没处躲，藏也来不及，梁树林急中生智，决定带她们正面迎上去。出门前，她仔细打量赵一曼，把她身上露出来的水笔藏了起来，又嘱咐她：“你别说话，装哑巴，不然你的南方口音就会坏事的。”

抗联女战士

说完，三个人就一起往村外走，没多久就碰上一队伪军把她们拦了下来。

“站住！干什么的？”

“看闺女坐月子的。”梁树林面不改色，镇定地回答。

“嗯？怎么看姑娘，是给老赵（赵尚志）送信去吧？”带头的敌人诈唬着，希望能有点新发现。

“我们真是看姑娘的。”梁树林仍不慌不忙地说。

敌人指着李秋岳问：“她是干什么的？”

“她是前面那个村的，高丽人。”

“她呢？”敌人又指赵一曼。

“她是我的哑巴姑娘。”

“哼，哑巴姑娘，有啥用，枪毙算了！”

敌人说着就上前来拉扯赵一曼，亏得梁树林眼疾手快，一把把赵一曼护在自己身后，说：“可不能啊，我跟前就这么一个姑娘了。”

这时，赵一曼也心领神会地装成目光呆滞的样子，冲着盘查的伪军摆摆手，又咿咿呀呀叫了几声。

影视剧里的伪军形象

敌人没有发现可疑之处，总算把她们放行了。梁树林想到，后面的路还远，如果继续往前走，少不得再碰见敌人，不如先在附近暂时安顿下来。她让李秋岳陪赵一曼到后山坡的一户人家躲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平安到达梁树林家，梁树林张罗着吃完早饭，三个人又出发了，直到把赵一曼送到了侯林乡的住处。

“我们这些人都是你儿子”

战士们在梁树林家之所以能够像在自己家一样放松，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她全家都参加抗日。

不仅梁树林自己担任珠河游击区的干部，她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儿媳也都被她动员参加了革命，年纪小的孩子也都是儿童团的成员，常常借着玩游戏、打架的借口躲避敌人的盘查，为游击队递送情报。

1934年旧历腊月，担任游击队连长、年仅23岁的大儿子吕文财在大青川的一次战斗中牺牲了。第二年2月，位于裘皮囤的游击队遭敌人包围，激烈的战斗从凌晨3点一直进行到中午12点。梁树林担任指导员的二儿子吕文珍为了掩护部队突围，拼到弹尽粮绝之后也壮烈牺牲了。

战士们打扫完战场，把吕文珍的遗体抬回来放在梁树林家院子里脱帽致哀时，梁树林从堂屋门里出来。一个战士上前沉痛地说：“您的儿子也牺牲了……”

梁树林却出奇地平静，说：“我知道了。干革命，哪有不牺牲的。”

此时，一名战士激动地说：“妈妈，我们都是你的亲儿子，您是我们大家的妈妈！”说着，全体战士不约而同地一起跪在梁树林面前齐声说：“妈妈。我们都是您的亲儿子，你是我们大家的妈妈！”

祸不单行。没过多久，梁树林的大儿媳吕管氏在给后方医院送情报时，在小亮河惨遭日本人射击身亡。看着儿媳妇冰冷的尸体，想起前后不到百日，一连失去三位亲人，梁树林终于抑制不住内心压抑的痛苦，放声大哭起来。

此后，梁树林变得精神恍惚，患上了间歇性精神分裂症，不是要投井，就是要拿着火柴盒送木块，说是要去点“狗窝”（日本警察署），幸亏有邻居和战士们相互时常照看着才没有出事。

有时候，赵一曼在她家吃饭，梁树林看她吃着吃着，就哭着往外跑，赵一曼见状就赶紧起身拉住她，一边把她往屋里拽一边也哭着对梁树林说：“妈妈你别哭，你别害怕，我养活你！”

自从三个孩子牺牲后，抗联的战士们都把梁树林叫“妈妈”。梁树林和丈夫共育有二子三女，当时两个儿子和一个儿媳妇牺牲了，大女儿出嫁了，家里只有两个年幼的小女儿。大家知道她担心养老问题，便无论谁到她家，就都说“养她”，宽慰她让她别担心。赵尚志更是像亲儿子一样对她说：“你别愁，我们这些人都是你儿子！”

百日之内接连失去三位至亲，梁树林不但没有被日本人的嚣张气焰吓到，反而更加激发了她对日本人侵略者无以复加的仇恨，并坚定了把革命进行到底的决心。

抗联战士合影（部分）

当时，迫于日趋严酷的斗争形势，党组织曾派李兆麟与梁树林商量安排她带着两个小女儿去苏联，或者去抗联第一军以躲避可能的危险，但是被她拒绝了，她决定哪也不去。那天，她和前来与她商量此事的李兆麟、赵一曼聊了很久，三个人相互鼓励，希望能够顺利度过这段艰苦的岁月。

在狱中与敌人斗智

1935年，珠河游击区的党组织受到严重破坏，日军对这一带施行惨无人道的“归屯并户”、“集团部落”政策，强迫村民们集中居住在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大屯子里，企图彻底老百姓和抗联队伍的联系。

赵尚志和李兆麟所率领的三军主力也被迫向汤原、勃利和方正一带进行战略转移，并安排刚并入三军一师二团、由赵一曼领导的游击连留下来继续开展游击战争，以有效牵制敌人的兵力。梁树林则被安排协助赵一曼，对游击区的医院、被服厂进行安置转移。

老天爷并没有因为梁树林失去了三位亲人而对她网开一面。1935年7月初，梁树林为了给后方医院买药，不幸在珠河被特务头子徐子轩抓捕。

对她进行提审时，敌人拿着一张纸，上面罗列了她的各种“罪状”，比如为游击队收集粮草、运送弹药、刺探情报等，还说赵尚志兄妹（赵尚志和赵一曼）是她的干儿子和干女儿，问她有没有这回事。

梁树林听完了想，事情虽然是有，但他们也不知道我是党员，更不知道我是区长，看来他们手上也没有证据。于是，她冷静地说：“没有”。

敌人又问：“你儿子呢？”

梁树林说：“当‘胡子’（土匪）被官兵打死了。”

“你是怎么来的？”

“沟里没人了，我没法活，跑出来的。”

敌人见问不出什么名堂，就狠狠地打了梁树林几个耳光，又从她的衣服口袋里翻出来为医院买药用的30元钱，故作惊讶地骂道：“你他妈的怎么还用中国钱？！”说着又是一顿嘴巴子。

梁树林镇定地说：“我是中国人，为什么不能有中国钱呢？”

敌人恼羞成怒地吼道：“你怎么还说中国？！”

梁树林冷笑着质问他：“那你是什么人？”

“这是满洲国，你不知道吗？”

“我就是一个平民百姓，不知道谁什么时候改了国号，只知道我是一个中国人……”

面对“顽固不化”的梁树林，敌人只能挥动手中的皮鞭来掩饰自己的心虚。梁树林被打昏过去，又被他们用冷水浇醒。不死心的敌人看硬的不行，就改变了策略，决定“动之以情”。

他们对看上去愣呼呼的梁树林说：“我给你指条明路，免得伤筋动骨。我们把你放出去，你看看抗联在沟子屯子里都干些什么，然后立刻给我们报告，这叫立功。然后你再把你老头和姑娘找回来，吃香的，喝辣的，好好享福，怎么样？”

本以为看似什么都不懂的梁树林会立刻答应，没想到她却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我也不知道，我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大大出乎敌人意料。恼羞成怒的敌人对她又是一顿毒打，然后给她戴上镣铐把她扔到牢房。

恨不得消灭一切抗日力量的敌人哪肯轻易善罢甘休。一天下午，他们又把梁树林带到审讯室，气势汹汹地让她跪下。见梁树林不愿意跪，他们便派了两个爪牙硬摁着她跪下。他们像之前一样列数梁树林的所谓“罪状”之后，凶狠地问她“说不说”，梁树林也以同样的坚定回敬道“没什么好说的”。

恼羞成怒的审讯股长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突然把烟头扔到梁树林的脖子里。看着梁树林疼痛难忍的样子，仿佛没有亲人一样的伪军却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接着，他们把人性中“恶”的一面演绎到极致，几乎用尽了刑讯室里的各种刑罚，不仅敲掉了梁树林的两颗门牙，还撬开她的嘴巴往里面灌臭水。

日军在东北遗留的审讯室

折腾了一下午，敌人累了，便把梁树林吊在审讯室里，锁上门吃饭去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拖回牢房。狱友们见到梁树林，知道她受了一夜的苦，难过地哭了起来。梁树林却风趣地说自己住了一宿单间。她还宽慰他们说：“别哭，咱们中国人流血不流泪，我三个孩子牺牲的时候一点眼泪也没掉，同敌人斗非铁了心不成。”

梁树林被捕之后，中共珠河县地下党组织立刻展开对她的营救行动。经过不懈努力，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梁树林终于被放了出来，而她也经受住了敌人严酷的考验，没有透露有关抗联和地下党组织的任何信息。

东北的骄傲，中国“八大妈妈”

出狱后，考虑到当地的险恶环境已经实在不适合梁树林继续开展地下工作，经过党组织同意，他们全家改名换姓，先搬到今天尚志市一面坡，又搬回辽宁西丰（属铁岭）隐居下来，后来又回到一面坡，并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但是，淡出视线并不等于无所作为。她一刻也不曾忘记身陷囹圄时组织给予她的关怀和营救。1947年12月，她把村子里没车没马的村民组织起来，成立互助组，带领他们开荒种地，在艰苦奋斗之后终于走上了脱贫致富的道路。

开荒种地

解放后，她担任当地农业社的党支部副书记。此时，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她曾经与抗联有过“过命”的交情，只是觉得这个老太太精明能干，又肯吃苦，待人还特别和气。

1951年初，梁树林把组织村里的妇女做手工活攒下的80余万元流通券和当地小学生写的50多封信件，一起送到一面坡的野战医院，以此慰问在抗美援朝战争中受伤的指战员和战士们。

也就是在这年春天，梁树林被通知参加东北人民政府召开的烈军属模范代表大会，被誉为“东北抗联吕老妈妈”。人们才知道，原来身边这位其貌不扬的老太太，还有着这样令人钦佩的过往。人们对她的崇敬之情也油然而生。

同年，中央人民政府授予梁树林“东北抗联吕老妈妈”锦旗。

上世纪50年代，吕老妈妈曾当选为全国第一、第二届人大代表，全国政协第一届委员会第三次会议列席代表，多次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回家后提起和毛主席见面的情景，老太太依然抑制不住地激动。

家人问她，见到毛主席，有没有给毛主席敬酒？她说，敬了，互相敬酒，而且都掉了眼泪。

“毛主席也掉眼泪。毛主席一见咱们抗联人就难受，那真是，就说不上说啥了，就为国家出力，都牺牲了。”——《我的抗联岁月：东北抗日联军战士口述史》

一句话，不但透露出“抗联”那段令人心照不宣、不忍回忆的艰辛岁月，也体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不忍之心”和柔情本色。

梁树林被毛主席亲切地夸赞为是中国“八大妈妈”，并与宋庆龄、邓颖超、康克清、贺子珍等合影留念。

“八大妈妈”合影

后辈们没有忘记她在抗日救亡运动付出中的重大牺牲和重要贡献。抗战胜利后，国家对梁树林老人进行妥善安置，实现了亲人离世之初，党的军队向她做出的“我们这些人都是你儿子，我们养你”的承诺。

2013年12月11日，83岁的梁树林老人在黑龙江省尚志市一面坡的家中黯然离世。

简短的结语

历史在不断远去，历史又未曾远离我们每一个人。对于生活在和平环境中的我们来说，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

吕妈妈与宋庆龄合影（1951年）

由无数像杨树林老人这样平凡而又不普通的人组成的东北抗日联军，不仅是我国抗日战争的重要力量，而且也对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做了重大贡献。

在全国范围内，他们最先起来反抗日本帝国主义的无耻侵略，与日寇进行了时间最长、程度也最为深刻的较量，并在不断的反侵略战争中形成了东北乃至整个中华民族所特有的“抗联精神”，直到今天依然激励着人们不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