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反思极端网红加剧政治危机

本报驻韩国特约记者 张露丹 本报特约记者 韩 雯 王 洋
编者的话：虽然韩国宪法法院4月4日作出裁决，通过对总统尹锡悦的弹劾，但尹政府去年戒严行动给韩国社会带来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在这几个月的政治混乱中，很多韩国媒体都在不断追问“政府为何突然宣布戒严”，而一些社交媒体平台特别是这些平台上的极端网红和博主成为多家韩媒指责的对象。他们被批通过散布假新闻和支持暴力行为等，加剧了韩国的政治极化和不稳定，引发广泛担忧。

图片说明：1月6日，韩国首尔，一名示威者在反对弹劾尹锡悦的集会上观看直播。 （视觉中国）

“一些网红或许应受到指责”
4月4日，当韩国宪法法院通过对尹锡悦的弹劾时，其官邸前响起了痛苦的哭声。“我怀着希望来到这里，相信我们会赢。”64岁的元卜实（音）在一场支持尹锡悦的集会上告诉英国广播公司（BBC）韩语频道的记者。数千人参加了这场集会，相关活动还在一些社交媒体特别是优兔（YouTube）上被直播，而该平台上的极端网红和博主被很多韩国媒体认为与此次戒严风波脱不了关系。
“为什么戒严？（一些）网红或许应受到指责。”据韩国《中央日报》报道，去年12月12日，也就是在宣布并迅速撤销紧急戒严令的9天之后，尹锡悦站在镜头前向公众发表了近30分钟的演讲。他表示，自己当时“别无选择”，只能通过戒严将韩国从“反国家势力”手中拯救出来。虽然许多人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但对于一些社交媒体用户来说，这种论调并不陌生。一个月前，拥有110万粉丝的韩国极右翼网红高成国（音）在社交媒体上上传了一段视频，措辞甚至语气都与尹锡悦的上述演讲类似。
韩国《中央日报》称，从去年12月3日尹政府宣布戒严后，大量的研究和爆料表明，社交媒体平台优兔可能要为此负部分责任。
《中央日报》并非唯一持上述观点的媒体，《韩民族日报》《时事周刊》《韩国先驱报》等多家韩媒都对社交媒体极端频道以及极端网红与戒严风波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进行了报道。这些媒体都表示，尹锡悦将部分保守势力主张的“舞弊选举论”（认为2020年以及2024年韩国国会选举不公，导致反对派共同民主党在国会获得多数席位——编者注）列为宣布紧急戒严的原因之一。专家分析认为，尹锡悦可能相信了那些夸大选举舞弊疑窦并鼓动戒严的极右翼网红，从而将这些阴谋论当成事实。就连韩国高级公职人员犯罪调查处都表示，一直以来，尹锡悦对优兔上极右翼博主的极端主张表达支持。
多家韩国媒体也对尹锡悦政府与极端网红的关系进行了报道。例如《韩民族日报》和《时事周刊》都提到，30多名极右翼网红参加了2022年5月10日的韩国总统就职典礼，包括长期宣扬选举舞弊论的李奉圭、全光焄等人，相关社交媒体极端频道包括《李奉圭TV》《刘在日》《时事仓库》《时事战士》等。 《韩民族日报》认为，包括被尹锡悦任命为国家公务员人才开发院院长的金采焕等数人，都是“极右翼博主”或“极右翼网红”。金采焕曾通过社交媒体节目宣扬选举舞弊论，并声称前总统卢武铉的死亡是进步阵营施压所致。
据《中央日报》近期报道，自戒严事件以来，一些极右翼网红和博主支持暴力行为，不断加剧韩国国内紧张态势。关于1月19日首尔西部地方法院暴乱事件，警方逮捕的66名嫌疑人中包括3名社交媒体博主。韩国《韩民族日报》表示，一些极右翼网红在示威者闯入法院之前一直发挥着主导作用，直播“汉南洞总统官邸前的示威”发言的煽动性越来越强，最终导致法院发生骚乱。韩国《东亚日报》报道称，3月21日，一名在宪法法院前参加反对弹劾示威的博主因殴打警察被当场逮捕。当天，还有一名博主在网上发帖，威胁“要杀死宪法法院院长”。
极端网红和社交媒体博主加剧韩国政治和社会不稳，并不仅限于戒严风波。据多家韩媒报道，极右翼网红安廷权（音）一直主导在韩国前总统文在寅私宅前的示威。安廷权通过视频发表针对“世越”号的厌恶言论，宣扬选举舞弊论，对文在寅等人进行直接露骨的诽谤。2022年总统选举期间，时任共同民主党党首宋永吉在选举活动中被一名社交媒体博主用钝器击伤头部。2024年7月，在国民力量党的党代会中，分别支持候选人元喜龙和韩东勋的网红之间发生暴力事件。此外，韩国一些极右翼社交媒体博主否认日军强征“慰安妇”，并叫嚣让其他人“把（日本）强制动员（‘慰安妇’）的证据拿出来”。
传播谣言、扰乱韩国社会秩序的网红和博主也不仅限于极右翼人士。韩国《中央日报》等媒体称，该国社交媒体上的极左评论也越来越多。持左倾立场、在优兔上拥有180万粉丝的博主和媒体人金御俊（音）公开表示，尹政府“不仅计划逮捕他和其他政治人物，还计划暗杀他们”。这一指控后来被韩国官员认为证据不足。他此前还提到“暗杀”曾担任执政党国民力量党党首的韩东勋。
此外，很多分析人士认为，一些极端网红利用政治危机牟利，为了赚钱故意发表不当言论。据《韩国时报》报道，从去年12月戒严风波到今年2月，拥有162万名粉丝的保守派政治频道“@tubeshin”获得约为3.1亿韩元（1000韩元约合5元人民币）的收入。还有黑帮团伙在社交媒体上开设频道，甚至直播杀人场面。
调查：超三成韩国中学生信任网红
在韩国极端网红影响力大增的背后，是该国民众新闻阅读习惯的改变以及对传统媒体不信任的加剧。一项对全球46个国家进行的调查显示，每两个韩国人中就有一个人每周使用优兔获取新闻，而在所有46个国家中，该项调查的平均比例为30%。韩国只有1/3的人信任传统媒体，这在亚太地区是最低的。在所有46个被调查国家中，这一项调查的平均值为40%。一名65岁的精神科医生经常收看一个拥有180万粉丝的政治评论频道。她对《韩国先驱报》表示，自己是一个骄傲的保守派，“热爱自己的国家”，对主流媒体失去了所有信心。
与此同时，有调查显示，在青少年中，韩国网红的受信任度甚至超过政客。韩国《中央日报》去年1月援引该国教育开发院和教育政策网络发布的《2023年教育政策认识调查》称，韩国初高中学生信任的对象依次为学校老师（86.8%）、检察官和警察（61.7%）、法官（55.6%）、媒体人（37.6%）、宗教人士（34.0%）、网红（31.5%）、政客（23.4%）。对于首次进入此次调查范围的网红职业的信赖度呈现出受访者年龄越小、成绩越低，对网红的信赖度就越高的倾向。
虽然韩国社交媒体上极左和极右翼频道以及博主并存，但多家韩国媒体认为，社交媒体加剧了极右翼观点的扩散。例如有人主张，造成159人死亡的2022年梨泰院万圣节人群踩踏事件，是“秘密的敌人为了破坏尹锡悦的任期而精心策划的”。还有人认为，去年1月针对时任共同民主党党首李在明的暗杀企图是摆拍。韩国《中央日报》称，87岁的保守派人士郑善淑（音）认为，韩国前总统朴槿惠是“被不公平地赶下台的”。郑善淑经常观看宣扬类似观点的视频，而她和许多老年人是极右翼网红瞄准的目标之一。这些网红通过使用简单的语言和直白的逻辑，吸引60岁以上的民众，这些人通常是坚定的保守派，对政治的参与度很高，一直是每年参加投票人数最多的人群。
“我的朋友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我们的群聊中播放这些视频。”85岁的京畿道居民康某对《韩国先驱报》表示，如果拒绝参与讨论选举舞弊等阴谋论，很快就会被排斥。该媒体称，极右翼网红不仅拥有大量粉丝，还建立了类似于数字领地的东西：在那里，实时聊天区充斥着支持这些网红的信息和捐款，而进行捐赠的主要是一些“有钱有闲”的退休人员。上述精神科医生就表示，自己经常在一些社交媒体博主的直播中捐款，一次可能10美元或20美元。
《韩民族日报》此前发文分析称，朴槿惠被弹劾后，一些社交媒体成为韩国的“极右翼摇篮”。在过去十余年间，一些社交媒体上的极右翼频道持续扩大规模，不仅形成了成熟的盈利模式，还以其煽动性内容吸引了年轻群体。最初，韩国保守政治势力内部对这些极端频道和网红的态度还是保持距离，例如2022年担任总统室市民社会首席秘书的姜升圭因出现在极右翼社交媒体节目中而遭受猛烈批评。然而，这种界限逐渐被打破。近期，一些政客不时出现在社交媒体极右翼节目中，已经不再引发争议，这进一步强化了极右翼势力“我们并没有错，我们也不是少数”的信念。
“民众的媒体素养至关重要”
《纽约时报》称，韩国社交媒体上的阴谋论加剧了该国的政治危机。澳大利亚“对话”新闻网认为，社交媒体上的民粹主义者正在推动韩国的政治不稳。该媒体称，大众已经接受了这样一种观点，即社交媒体平台通过传播新闻和分析，以及通过推荐特定内容来引导用户，从而影响民主进程。然而，在韩国，一些政治网红的知名度越来越高，这表明社交媒体对政治的影响正在变得更加直接。越来越多的韩国研究表明，一些民众可能会利用社交媒体平台寻找阴谋论，并对不喜欢的政治团体或决定表示蔑视。还有研究表明，至少在韩国，假新闻比可证实的新闻获得更多的点赞和互动。
“韩国的政治和优兔：交织在一起的危险。”据《韩国先驱报》报道，在韩国，优兔的影响力尤其令人担忧，因为越来越多的老年用户在该平台上变得越来越活跃，他们往往没有意识到这一平台的潜在危害。韩国《朝鲜日报》2018年的一项调查显示，韩国70%的右翼集会参与者表示，优兔是他们的主要新闻来源。据韩国《中央日报》去年12月报道，优兔数据分析平台Playboard的统计显示，韩国有646个被标记为新闻和政治的频道在该平台上活跃，平均订阅人数为60万。左翼频道“Maebul Show”的订户最多，达到210万，其视频的平均每周浏览量超过56万次。对80个社交媒体频道和822个视频进行的调查显示，这些视频平均87%的内容是观点，10%的内容是事实。86%的视频包含仇恨和敌意的语言，90%的视频由来自政治光谱一方的小组成员组成。
韩国水原大学媒体传播学教授李文行（音）表示，老年人越来越多地使用优兔，主要是由该平台的“便利性”驱动的，因为优兔提供根据用户喜好量身定制的内容，而很多老年人在上面寻找同龄人来强化他们的观点。
有观点认为，在社交媒体上，有些人自称为记者，但并没有在官方注册。他们歪曲事实后，基本上不会受到惩罚，而认识到他们的影响力，一些政治人士选择与其建立共生关系，这增强了一些网红的政治影响力。
韩东勋等批评人士警告说，保守派与阴谋论者和“在商业上制造恐惧”的极端网红和博主结盟，可能会摧毁韩国的保守主义。《韩民族日报》表示，社交媒体极右翼频道正在对韩国社会构成物理威胁。
社交媒体加剧社会极化的问题，在很多国家都存在。专家们强调，在这种环境下，民众的媒体素养至关重要。李文行表示，民众媒体素养的缺乏可能对整个社会产生有害影响，“这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信息，而是很多人在不核实事实的情况下分享信息，他们通常没有任何核实的意愿。人们看到他们认为重要或准确的东西，就会传播它，放大错误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