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动兵变,事败他逃
民六年
时局一日紧似一日,谣言也一说紧似一说。猪头山素为西江内河交通孔道,船只来往有如过江之鲫。在平常,当年初一、二,各轮渡暂停航,到初三、四,才恢复常态。
那年情形,却不同了,年初三、四,猪头山河面,依然沉寂,不见多大船只来往。有说 是因时局纷乱,船只走避,有说船只都被军队封用。
那时,连省城报也没有,我们驻在孤岛上, 一点真实消息也不知道,但想情 形如此,省城纷乱是必然的了。我心里不耐沉闷,当旁边无人 时,即问陈顺有没有确实消息。
时局似乎纷乱了他的心,他皱着 眉略为沉吟,才说:“据何主任的亲信说,听说主任受嫌疑,已被扣留。有说主任因办禁烟事被撤差,乱说纷纷,莫衷一是,总之,何主任是不会来了。”
陈顺的态度似乎与平日不同,他本是高兴的人,而那时说话却沉重而又似在默想。我听了此消息,即说:“究竟我们如何行动?”
陈顺的目光向周围一扫,他低声说:“我正在与知心头目密商,据二爷(何主任的胞兄)意思,乘新主任未到,明日下条子放我当正目,你当副目,并想联络我们西江人,预备 反正。我本想到明天告诉你,关于联络反正的事,你须严守秘密。”
我说:“当然守秘密,但何时动手呢?”
他说:“联络好了,到时再说。”
我听陈顺说将来有此举动,心里非常兴奋。翌日,条子果如 陈顺所说的下来了,自己则暗自筹算,如何联络,如何举事。
当了副目,就要派更。有一晚轮到自己派更,那时正是正月 中旬,万里无云。月光明净,猪头山被包围在月明水光中,更为阴森庄严。
我派更之后,遇第六班副目何卓南(何为香山人,平 日与各民军甚接近),两人遂坐在山坡上谈论时局,说到反正事, 他亦甚表同情。
他说:“我某叔亦是革命党,但半月来未接他来 信,未知现状若何。你们如何做法,我必同道。”我更欢喜。时万 籁无声,四周沉寂,只我两人之低语欢笑,随飒飒江风而飞扬。 自己满心欣悦,认定举事之后,必有发展。
到了三月初,时局急激变化,讨龙军兴,岑春煊已在肇庆就任两广司令,梁启超为参谋长。又闻李烈钧已率滇军攻韶关, 桂军大部陆续东下,听说江门也有军队独立。
我想情形如此,时 机已到,再不用犹豫了,遂与陈顺密商行动。
陈顺说:“闻本部昨 接电报,龙济光派其亲信某来接任主任。我想我们乘机拒绝,立刻反正,你说好不好?”
我说:“我就因为时机已逼,想同你商量即 刻举事,你说如此做法,极好。但是我们兵不多,粮不足,且孤岛无援,民军又不足靠,我们应妥为筹划,方可举事。”
陈顺说: “究如何筹划?”
我自当副目之后,日夜筹思举事步骤,我即将筹思所得结果,对陈顺说:“我们宣布独立之后,最好即刻渡江。我们在此四面皆河, 一定会被围困死。
渡江之后,第一步开往天河圩,第二步开到鹤山沙坪,然后再向前途接洽。我以为如此,计 较为高,你的意思如何?”
陈顺听我如此说,甚为高兴。他说:“我 当初以为你年轻性急,而今你却说出如此周详计划,确有见地, 令我非常佩服。我们就决定如此做法吧!”
我说:“现在情势一日严 重一日,万一事情发动,我们须要推定一个人总其成,方不致应 付困难。我们连长是何主任旧部,人虽老实,但胆小如鼠,实不堪以任大事,我意思推举二爷。”
他说:“他也是无胆匪类。”
我说:“在四个官长中推一个好不好?”
陈顺摇摇头,表示不赞成。他说: “各排长均存五日京兆之心,时刻准备走路。你看他们日日不在 营,而今三个外出,仅一个在此,万一有事,如何应付?”
陈顺的说话,亦是道理。我说:“连长既胆小,何二爷亦胆小,四位官长 又无能,究应如何?”
陈顺肯定说:“事实上,他们均不成,惟有在 我们九个头目中公推一个。”
此意见我亦赞成,商量决定之后,即 进行活动,准备反正。
怎知我们的密谋,竟有内奸向省方告密,我们还未举事,龙济光已派江汉、江巩等大小兵舰到来监视猪头山。兵舰驶到,陆续除去炮衣,炮口正对着我们。
当此紧张时期,许多无胆同事, 均弃械他逃,去其大半,仅余三、四十人。即推陈顺为指挥,准 备抵抗。但所剩之三、四十人,平日既少联络,又无深挚感情, 结合当然不十分坚固,大家亦无坚决抵抗意志。
惟事已至此,不干又不成。我对大家说:“事已至此,缴枪我们决不能,只有硬干。”
后来,兵舰派人手执白旗调小艇过来,当时,各弟兄意尚犹豫,我即乘此做成事实,即开枪向兵舰扫射,数弟兄亦跟着开枪,江汉舰即向空发两炮示威。
我见各弟兄均无如何决心,知事不可为,入夜,即与陈顺密商。
我说:“事情不妙,我们究竟如何行动?”
陈顺说:“我们能同生死的不及十人,其他似都愿意投诚缴械, 希望发两个月饷。”
我说:“若如此,大势已去,我们几个断难投诚。三十六计,还是以走为上计,等到明日,事情不知如何了。”
陈 顺亦同意,即邀约几位同生死朋友,设法逃走。
那时,兵舰因水浅不能靠近,我们得以从容从事。我们在猪头山驻了年余,各艇家 均是稔熟,我对陈顺说:“事既如此,我决意将你我两人之驳壳 枪,及几个知心的长枪,今晚乘夜深水乾时,叫艇渡过南岸(阔 约四十米远之河叉)。所有枪用绳系于艇底,我们坐一艇,系枪于 另一艇,即使兵舰发觉,亦无危险。”
陈顺见我如此摆布,极为赞 同。是晚十一点钟,即将枪支及重要衣物带放下艇,叫一艇先渡, 无甚动静,各人然后再渡。
有三位游水过河,我不甚谙水性,惟有坐艇。艇距对岸数米远,被兵舰发觉,兵舰以排枪向小艇扫射,我即跃入水,手攀艇边,小艇倾侧,我脱手下沉,旋即灭顶。幸离岸不远,水不甚急,脚踏浮泥拚命挣扎,始挨近岸。
我们六人平安到达对岸,互相庆幸,即将枪支捞起。此时艇家不能回头,又无处可避,叫苦连天。我安慰他们,各赠十元为酬劳,并叫他们顺流放艇。艇家无可奈何,只得顺流而去。我们 数人换好衣服,佩起武装,天尚未明。
因兵舰之放枪,几乎将我淹死,心甚愤恨。我说:“不如向兵舰报复,放两排枪再走未迟。”
各人均有是心,遂向兵舰密放数十发,兵舰跟着向我们发三炮,降落甚远。那时天还未亮,即到蛋家寮煮粥。食完,天已大 白,我们恐兵舰派人追踪,即依原定计划向天河圩前进。
到达该圩,找寻从前之相识朋友,暂时休歇。
天河圩有民军十余人,欲 缴我们枪支,但当时我们的朋友麦某,在本地颇有势力,且我们有了六支枪,亦不示弱,各民军遂不敢向我们为难。
在朋友家住了两宵。我想,长此住着,终不是计,遂与各人商量。
我说:“而 今我们仅得六个人,六支枪,力量如此薄弱,向人接治,不会有 若何好处,即使收容我们,亦不过想我们几支枪。我们如此辛苦 跑出来,得不到好处,与其如此将枪送给人,较不如送给我们朋友麦某,我们也得个人情。而且麦某是有钱有势的人,断不会白受我们的枪,他一定会送给我们多少水脚。”
各人听我如此说,均表示同意。我即向麦某表示。
我说:“我们现在无别地方可去,各人都打算暂行回家,但是我们带枪不方便,现在多得你收留我们在此,我们的枪就送给你。”
麦某略为沉吟,他说:“你们如此艰难奋斗得来的枪,送给我,我是不敢受,若果是备价,我则愿要。”
我见麦某如此表示,自念每支枪总会送回一百或八十元。我即说: “各弟兄均愿意将枪送给先生,至于枪价不枪价,那是不成问题。先生喜欢如何就如何好了。”
麦某说:“究竟是你们一场辛苦,你们回去也要水脚盘费,我而今打算每支枪送还你们八十元,驳壳枪则多送二十元,算是我给各位的川资。”
我说:“听凭先生处置。”
我 回来将麦某意思转达给各同事,各同事均满意,即将枪支送给麦某。
当时因时局纷纭,各地匪风甚炽,自念我们得了此款,又无枪支自卫,难免不为人涎劫。我们商量,惟有请麦某派人送往九江, 方可安全。
我遂向麦某请求。我说:“各弟兄恐路途不平静,拟请先生派人送到九江。”
麦某说:“可以做到。”
翌日,麦某将枪价交给 我们之后,即雇一艇亲送我们到九江搭省梧渡(该船挂外国旗)。 下船之后,麦某始和我们握别。
一场风波,到那时才算结束,我 们也到那时才安心。
后来闻说猪头山兵营被兵舰缴枪,各弟兄则给川资三元遣散。
我们六人到省之后,大嚼一餐,同宿一宵,始各散西东。
我 与陈顺则仍在仁济街某行居住。那时乃是我第一次到省,每日惟 行街看剧,而于报纸,亦必买来看,不稍间断。
时韶关已被李烈 钧攻下,济军退源潭。西江方面,桂军、肇军已占领三水,逼佛山。
激战月余,济军败退,缩短防线,北路退至高塘石井,广三路退五眼桥、三眼桥。相持约两月,济军仍据近郊固守。
我与陈 顺商量,我说:“现在时局如此,入伍无甚意义,较不如待时局复定再打算。”陈顺亦同意。
时北庭袁世凯已倒,黎元洪为大总统,派朱庆澜为省长,南下调停,济军调琼崖,陆荣庭为粤督军,各省取消独立。时局平静,各轮船复航,陈顺说要往宝安找朋友,我则决意回乡一行。
陈顺去后,自己即购多少物品,搭船回乡。在省两三月,除购物及旅费使用外,仍存有七十余元,心甚欢喜。
到家时,已六月中旬,正在收割时期。我离家两年,妻、弟 见我忽然归来,甚为欢悦。
吾妻说:“你由省来信,说返家未定 期,何以忽然返到?”
我笑说:“出门人说不定,行动随时不同,不 是呆板的。”
吾妻复向我询问外间风土人情。她说:“你去已两年, 别处的地方与我们乡间同不同?究竟省城各处有什么好处?你对我们讲讲,待我们发了财之后,也往省城行行,开开眼界。”
我见 她如此高兴,即向其取笑,故意说得神化。
我说:“我去了两年, 好处正多。我个人知识,固然增加不少,我的性情,或者都有改 变。至于省城各处地方,比我们家乡实在不同;就是比之罗定城, 也是天差地别,万万赶不上。
在省城各大埠头,有钱不用行路,又不用坐轿,有灯不用燃点,自然会着火,有水不用人担,便会 流来。铁做的船不用人拉,不用人撑,自己会走,且快十倍。街 上无日无夜不是火光焰焰,可似我们乡下做大蘸、出会景一样,男男女女都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非常之靓,好过我们新正头。”
我说得天花乱坠,吾妻听了十分惊奇,却表示不相信。她说:“你 欺人未到过省城,就乱说哄人。究竟为什么有钱不用行路,有灯 不用人燃点,有水不用人担?我不信,你讲。”
我还是微笑地说:“不是乱说,的确是如此。省城有电灯,透一条铁线到屋,灯就 会着火光亮。有自来水,透一条铁喉到屋,水就会流到。有汽车, 开制就会走。有脚踏车,两个轮前后摆着,坐上去也不会跌倒,踏起来走得很快。用铁皮装的船,安上机器,自己会行。到夜晚, 电灯亮了,全城全埠都五光十色,直到天光。我不是讲假话,你 不相信,可以问问去过省城的人,看我是不是车大炮。”
吾妻微笑 着,却说:“我不信。”但也不再问了。
达锴二弟远走南洋之后,家中只接过他两封信,甚为记念。 我料想他去时无钱文,必定是入栈卖猪仔。
曾闻过埠的人说,凡是自己无水脚过南洋的,都是要卖猪仔,最低限度要捱两年,才可捱过赎身,两年内都是有食无工资。工头对新猪仔客,非常虐待,其苦不堪闻问。自己想着二弟如此去捱,不无为二弟悲,然 亦无可如何。
我自省城回家之后,日中无事,惟有看看书,抱抱小孩,不觉已到八月底。
接陈顺来信,他云在宝安县当游击分队长,叫我带一、二人同往,并写明路线。我接信后,细想自己离家两年, 虽无大进展,却有多少钱寄返家,亦多识几个人。家中谷米可以 自给,无用忧虑,若果自己仍困守在家,用完这些钱也不是办法, 而且自己前途不会有希望。
陈顺既有信来邀,何不去走走,遂决 心往宝安。即对吾妻说:“家中有你料理,三弟亦能犁田,我在家 无事可做,我想到十月初再往省城找事情。你的意思如何?”
吾妻见我出门两年均平安,且时常有钱寄返,亦颇满意。她说:“你去也好,不去也好,但是你去不可去得太久,最好每年返家一两次。”
我见吾妻若是表示,出门之心更加坚决,即复函陈顺,说到十月 初即可抵宝安。时间飞快,到十月初五,即偕邻村叶富、陈鼎两人离乡。初七到南江口,即依陈顺所写路线,往搭香港船到香港。
叶、陈两人,是初次出门, 一如当年自己跟陈顺出来时之惊奇于 所见者一样,我亦照陈顺当年对自己的情形,还诸叶、陈。
当到 南江口时,我对他两人说:“凡事不明白,不可大惊小怪,大声张 扬,免他人笑我们是初出门的大乡里。”他两人亦服从。
港梧轮系单行船,较拖渡为速,不及一个对,已到香港。香港情形比省城 又不同,绿色的水一望无际,邮船、战舰比以前所见宏伟得多。 堤岸整齐,马路上汽车之外有电车,比在广州又见识得多了。叶、 陈两人见此景物,更觉惊奇。
登岸之后,即住小客栈,询问往后海之船何时开行。询得之后,即到街上观光,顺便到开往后海之停船码头看看。巍峨的洋楼,整洁的马路,高傲的西人,凶恶的 印差,温文的小姐少奶,使我非常钦羡,却又不免自惭形秽。
初 九早,即往搭后海船。该船乃单行船,仅航行三点钟,已抵后海, 但船不能靠岸,即叫艇登陆。后海离宝安城尚有八里,我三人各携带行李,依大道向县城进发。约行一点钟,已抵县城,略询道 路,即到县署传达处找陈顺。陈顺即来相见,各均欢喜。
陈顺带我三人安放行李,复带我们三人到外面食午饭。我与陈顺久别见面,自然问长问短,互道别后情形。午饭后,陈顺补我入游击队为班长,月饷有十六元。叶、陈两人则补为一等兵,亦各有饷十一 元。我即寄信回家,说在此甚好。
入营之后,与各同事渐稔熟,闻说宝安原是新安所改,与东 莞、虎门、太平接近,即香港亦宝安属。因鸦片战争林则徐守广 东,英人不逞,转攻宁波,陷乍浦,逼金陵,亡清畏惧,遂议和, 赔偿军费,贬林则徐,割香港。
闻说之下,心甚恨惜。在宝安, 每日均出操, 一面学一面教,两个多月的时间,瞬间便过,又是 新年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